《呼啸山庄》这本书年轻时读过,那时候是走马观花,图个热闹,书中各色人物怪异的性格,爱恨情仇的曲折故事,吸引着我囫囵吞枣地匆匆读完。书一放下几十年,人物故事淡淡遗忘。这次再读,经历了岁月的沉淀之后,有了不一样的体验。
在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翻涌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怪的情绪。随着希思克利夫这个“恩将仇报、恶贯满盈”的心理畸形人,在疯狂和不安中死去,两个古老家族和山庄的后人——凯茜和哈顿走向相爱,使我感到一阵苍凉过后,慢慢涌上来的释然。就好比独自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原上,肆虐的狂风刚刚停歇,四下里静悄悄的,你心里清楚,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真的来过,可此时此刻,它确确实实已经走远了。
艾米莉·勃朗特笔下的那个世界,从头到尾都裹着一层冷调子。小说一开篇,就把这种清冷又苍凉的基调钉得死死的,“呼啸”二字,直白点出这座山庄在狂风暴雨里受尽风吹雨打的模样,宅子边上那几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枞树,毫无生机,就连荆棘也全都朝着一个方向伸展,像是拼了命地朝着太阳讨要一点温暖。这股冷,不是冬日里寒风刺骨、让人忍不住打寒颤的那种冷,而是漫山遍野、无孔不入的,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苍凉,裹着人,挥散不去。
可说来也奇怪,身处这样冰冷压抑的世界里,我却从头到尾都没觉得彻底的绝望。
整个故事最戳我的转折点,莫过于希斯克利夫忽然放下复仇的那一刻。他跟奈丽说的那番话,字字都透着一股心力交瘁:“我旧日的敌人并不曾打败我;现在正是我向他们的代表人复仇的时候……可是有什么用呢?我不想打人;我连抬手都嫌麻烦!……我已经失掉了欣赏它们毁灭的能力”。他从来不是被谁打败,而是被执念拖了太久,生命力一点点耗光,终究是自己松了手,放了别人,也放了自己。这不是什么道德感化,不过是一个执念了一辈子的人,走得太累太累,终于肯停下脚步罢了。
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爱,从来都和温柔沾不上边。凯瑟琳说过,不管他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彼此的都一模一样,还说自己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就像脚下亘古不变的岩石,“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这份爱,不是怦然心动的愉悦,不是随心选择的偏爱,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共生,是彼此存在的全部意义。所以凯瑟琳走后,希斯克利夫的世界彻底塌了。他说,世间万物都能让他想起凯瑟琳,每一朵云、每一棵树,都映着她的脸,整个世界都在提醒他她曾来过,可他却永远失去了她。他甚至不顾一切掘开她的坟墓。他对奈丽说,只是想给自己寻一点安宁,十八年了,凯瑟琳日日夜夜都扰着他,从未有过一丝怜悯,直到那一夜。
而真正让我心里一暖、久久动容的,是故事里第二代人的平静相守。哈顿和小凯瑟琳,没有被上一代纠缠不休的仇恨困住,更没有被那股疯狂的执念吞噬。小说结尾处,奈丽看到两个小家伙互相依偎着安慰彼此,说出来的话温柔又纯粹,比旁人想的还要美好。这份平淡又温暖的爱意,和上一代人轰轰烈烈、痛彻心扉的爱恨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原来爱不必这般撕心裂肺,那些刻入骨髓的伤痛,终究也是可以慢慢放下的。
故事的最后,希斯克利夫葬在了凯瑟琳身旁。奈丽在坟前驻足,望着温和的天空,看着三块墓碑,飞蛾在石楠丛和兰铃花里翩飞,柔风在青草间轻轻拂过,她纳闷,谁能想到这片平静的土地下,长眠着曾拥有那般不平静人生的人。这样的画面,半分阴森都没有,反倒透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归属感,他们终于不用再互相争斗,不用再疯狂奔跑,不用再对着黑夜撕心裂肺地呼喊,荒原接纳了他们,就像接纳一块普通的岩石、一棵枯败的树木,一切都归于沉寂。
这份苍凉过后的释然,让我想起多年前一个落雪的清晨。
那日大雪漫天,我动身前往车站乘车。街巷空旷无人,往日喧嚣的城市被大雪按下休止键。纷乱的街道被白雪覆盖,化作一片纯净洁白的天地。我独自站在路中,内心空明,抛开一切杂念,静静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这份心境难以言说,无悲无喜,是彻底的释怀。不是放下某一件往事、某一段心结,而是恍然明白,世间诸多执念,本不必紧握不放。
重读《呼啸山庄》,我恍然醒悟:人生总要亲历风雨,熬过困顿与苍凉。走过万般磨难,不一定有圆满结局,也未必能够大彻大悟,留存心底的,不过是一份朴素到极致的寂静。
就像大雪静默覆满街巷,一如狂风终息沉寂荒原。
而你,依旧站在那里,平稳地呼吸着,真实地存在着,不用刻意成为谁,做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