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上帝有过约会
岁月翻卷浮沉,半生风雨匆匆,很多细碎的过往都被时光冲淡、模糊,唯独一九八七年的那个盛夏,一场猝不及防的病痛,一次如梦似幻的奇遇,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时至今日,我依然笃定,那年夏天,我曾和上帝,有过一场短暂又难忘的约会。
一九八七年,是我人生里步履匆匆、奋力拼搏的一年。彼时的我,告别了山东的工厂,远赴河南省平顶山市,受聘负责平顶山市工贸联营工艺品厂的筹建与管理工作,任职厂长。那是工厂从零起步的开荒岁月,一切都是空白模样,所有工作都要从头摸索、亲手搭建。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忙碌、最透支身心的时光。建厂施工、员工技术培训、产品纹样设计、外出对接业务、洽谈客户订单,大大小小所有繁杂事务,几乎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常常笑着自嘲,彼时一人扛起四人的工作量,从晨光微熹忙到夜色深沉,日日连轴转动,从无片刻清闲。别人有周末双休、有闲暇休憩,而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星期天的概念。晨昏更迭,四季流转,我的日子只剩下车间、办公室和奔波的路途,深夜伏案、熬夜加班更是常态,身体始终处于极致疲惫的状态,早已透支了所有松弛与安稳。
盛夏的平顶山,暑气蒸腾,燥热席卷整座城市。那日我依旧忙碌至午后,下班归家时,早已过了饭点。家中妻儿已然用过午饭,没有人为我留热饭热菜。奔波劳碌一上午,腹中饥肠辘辘,疲惫席卷全身,我没有半点挑剔与抱怨,默默端起家人中午剩下的凉疙瘩汤。一碗冰凉的面疙瘩汤,我大口大口吃了下去,冰凉的汤水填满空腹,暂时消解了饥饿,只当是寻常果腹,丝毫没有料到,这简单的一餐,会开启一场惊心动魄的经历。
起初只觉肠胃微凉,并无异样。可到了下午五点多,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攥住了我的腹部。那是一种撕拉扯拽的疼,来得迅猛又猛烈,短短片刻,便疼得我直不起腰身、直冒冷汗。一开始我想着常年劳作体魄硬朗,不过是小毛病,咬牙忍一忍便能过去。可疼痛层层叠加、愈演愈烈,根本无法忍受。
我们当时的住处紧邻新华区医院,不过百余米距离。无需骑车,无需奔波,我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捂着绞痛的肚子,在妻子的陪伴搀扶下,一步一挪艰难地走进了医院。挂号、检查之后,医生给出了明确诊断:急性阑尾炎。
在此之前,我从未得过阑尾炎,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闹过严重的病痛。年轻气盛,又常年奔波劳作,素来不信小病能成大碍,心里始终不以为然。我固执地认为,不过是夏日燥热上火、饮食寒凉引发的不适,哪里需要大动干戈做手术?我当即和医生争辩,坚持不肯手术,只要求开点消炎药、打几瓶吊针,觉得输液消炎过后,一切便能恢复如常。
拗不过我的执拗,医生只好依了我的想法,为我安排输液治疗。可药物并没有止住病痛,夜幕降临之后,阑尾炎的疼痛彻底爆发。漫漫长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腹部的剧痛翻江倒海,贯穿四肢百骸,我整夜无法平卧、无法入眠,硬生生扛着极致的痛苦,熬到天光破晓。
天光大亮,清晨八点,医院正式上班。我再也扛不住病痛的折磨,彻底放下了所有倔强,听从医生的安排,提前预约手术,即刻准备进入手术室。
术前的消毒、备皮、各项准备工作,我的意识都无比清晰,心里坦然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可当我稳稳躺上冰冷的手术床,周遭的器械声、医护人员的低语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麻醉药效缓缓蔓延,疲惫与眩晕裹挟而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涣散,整个人迷迷糊糊坠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
恍惚之间,我脱离了病痛缠身的躯体,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灵虚空。尘世的燥热、剧痛、疲惫尽数消散,四周澄澈安宁,温暖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我。就在这片静谧之中,我见到了上帝。
我清晰地看见,那日的上帝格外繁忙,身前身后人影络绎不绝,一刻也不得停歇。前来的大多是年纪偏大的人,五六十岁、七八十岁居多。我静静立在一旁旁观,看懂了眼前一幕幕安排。
上帝逐一问询、裁定、安置每一个人。有的人,上帝看过一生履历,轻轻摇头,告知他们时辰未到,尘世的任务尚未完成,该吃的苦没吃完、该受的罪没受完、该做的功业还没做完,不能在此停留,必须原路返回人间,继续走完既定的命运轨迹。
还有一部分人,被安排去往全新的归宿,有的去往清净安稳的居所,有的被安排重新入尘世投胎轮回。也有人心中不甘,面露委屈,当场申诉,喊着命运不公、人生太冤,希望神明能够为自己纠正一生的委屈与坎坷。
我默默站在角落,不言不语,安静地听着众人的倾诉、争辩与安排,耐心等候,不急不躁。
等到所有老者都被一一接待完毕、诸事尽数处理妥当,百忙之中的上帝,才抬眼轻轻瞥了我一眼,开口问我:“嗨,你这么年轻,来这里干什么?”
我如实回答:“我是一场意外,我得了阑尾炎,正在做手术。阴差阳错,就来到这里了。既然来了,我就想问问清楚。我今年才三十岁,从小到大,身体一直很好。虽说不算格外强壮结实,却从未生过病,无灾无痛。为什么偏偏这次突然急性阑尾炎,疼得死去活来?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上帝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通透:“你从前确实身体康健,底子扎实,虽不壮硕,却无病无灾。你这次突发病痛,不是差错,是对你的一次小小警告。你从山东远赴河南这三四年,建厂、创业、开拓事业,一人担起数人的重担,日夜操劳、常年透支,太过劳累,身心早已超负荷运转。
人体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器官,都不可过度透支、过度使用。人的身体部件,大多独一无二、无可替换,一旦掏空、损伤、报废,再无替补。唯独阑尾是身体多余的部件,没有大用,这次让它出问题、切掉它,不伤根本、不伤本源,是最轻的惩戒与提醒。
你要记住,往后再忙再累,身体永远是第一本钱,不可再拼命透支。”
我听完心中豁然通透,又恭敬追问:“那我的命运、往后的人生路,还有什么安排与提点?”
上帝缓缓说道:“你从十七岁高中毕业,一路打拼,二十八岁便执掌山东果品厂,一路走来看似顺利,实则几经磨砺,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磨难,都不是白费,都是淬炼你的心性、成全你的根基。
你如今身在平顶山,正是你人生最好的奋斗阶段,你要好好珍惜这片土地、珍惜当下的机遇与时光,踏实前行,不负韶华。”
听完这番话,我心中所有疑惑、委屈、不解尽数消散,满心通透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缥缈的幻境缓缓消散。微光褪去,喧嚣重回耳畔,冰冷的手术器械触感、医护人员的轻声呼唤将我拉回现实。意识慢慢回笼,我知道,那场独一无二的约会结束了。
手术顺利完成,病痛渐渐消退,身体慢慢得以康复。悠悠数十年弹指而过,人生起起落落,历经风雨坎坷,看过人间百态、世事沧桑,很多往事都随风散去,唯独一九八七年盛夏手术室里的这场奇遇,历历在目,清晰如初。
世人总说,神明遥远,众生难遇。可我始终记得,那个被病痛裹挟、与死神擦肩的夏日,在我最脆弱无助的时刻,我挣脱了俗世的困顿,奔赴了一场独属于自己的相遇。
那一年,酷暑炎炎,生死一线。于无人知晓的梦境里,我真切地,和上帝有过一场温柔的约会。这场特别的际遇,贯穿我的半生,让我敬畏生命、感恩岁月,也让我明白,人间万般磨砺,皆是命运的馈赠,平凡众生,终有温柔神明,默默渡我们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