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极少观影,只有让人感到的影片,才会去欣赏。《给阿嬷的情书》用它质朴写实的岁月故事直击心底,也勾起我尘封的回忆,想起苦守一生的二奶奶,还有仅有数面之缘的外婆。
故事发生在1948年的潮汕大地,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丁,被迫辞别故土妻儿,远赴南洋谋生。妻子叶淑柔独守家门,熬过无尽别离岁月,苦心将三个孩子抚育长大。郑木生流落泰国后,结识旅店店主之女谢南枝,命运弄人,他最终客死异乡。此后十八年,谢南枝顶着逝者的身份,坚持十八年寄出家书与钱款。一封封侨批跨越碧海山峦,稳稳撑起远方的家。直到郑木生的孙辈远赴泰国寻亲,这段隐匿半生的善意才真相大白,串起潮汕与南洋两地的曾经往事,成就一场跨越半世纪的漫长守望。
“字是假的,情却是真的。”这句台词,道尽影片最动人的内核。全篇没有激昂言语,也无哀怨悲叹,只凭家书里质朴字句,诉说跨海相思。谢南枝以无名之身,默默守护孤苦妇人十八载,无关儿女情长,尽是乱世里重情重义的本心与担当。而阿嬷的那句:“做人要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讲出了中国人重情守义、含蓄内敛的文化底色与处世哲学。
影片之外的动人之处,在于平凡的主创团队与一众本土素人演员的努力。他们没有明星滤镜,没有刻意煽情,她们以最贴近生活的演绎,还原先辈下南洋谋生的万般艰辛,平淡镜头里流淌的真挚情感,刻画出的是寻常人家的亲情相守,不经意中叩动人心,令人动容。
下南洋,是旧时闽南、潮汕地区迫于生计形成的移民浪潮,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奔赴东南亚求生。而我的家乡浙南,远赴南洋之人寥寥无几,反倒留存着许多亲人被迫流落台湾的悲情往事,骨肉分离归期无望,结局满是凄凉无奈。
1906年,爷爷出生在西村贫苦农家,幼年丧父,家中兄妹七人相依度日。为养家糊口,年少的大爷爷带着二弟前往舮艚头摆摊售卖果品。排行老三的爷爷自幼被送往东村人家寄养,另外两位叔公,也分别托付给缪家桥农户照料。
收养爷爷的祖辈膝下仅有两女,一直期盼添丁延嗣。收留爷爷的次年,家中添了男丁,便是二爷爷。兄弟二人彼此扶持,勤恳劳作,各自成家立业。1944年,抓壮丁之风愈盛。二爷爷因故欠下债务,被强行征召入伍。次年抗战落幕,他未能归家;1949年时局更迭,军队退守台海,二爷爷从此音讯全无。
二奶奶一生孤苦,独自抚育两儿两女艰难度日。所幸爷爷时常接济帮扶,家境渐渐安稳。后来大伯出任生产队长,小叔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考入大学。二奶奶性情温和坚韧,平日极少向旁人提及离散的丈夫,眼底却始终藏着深切期盼,这一等,便是四十余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不少流落台湾的老兵陆续回乡团聚,二爷爷却始终杳无音讯。直至二奶奶离世,夫妻二人终究没能再见一面。家人万般无奈,只得在其墓中立碑寄思,安放这份至死未能圆满的牵挂,回望往事,只剩满心唏嘘。
一声轻柔的阿嬷,掀开我尘封的童年记忆。
记忆里的外婆已是七旬高龄,缠足的小脚支撑着瘦弱的身形,岁月压弯了脊背,唯有一双眼眸却依旧澄澈明亮。小时候去外婆家的机会不多,一般只有在春节的时候去。妈妈有五个姐妹,表兄弟们很多,五六岁的我腼腆羞怯,怯生生站在门槛边,看着表哥表姐们围拢在外婆身旁,用闽南语问候:阿嬷,新年好(A-mà,sin-nîhó)。
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讲闽南语。因为周边几公里通行瓯语与蛮话,唯独陈华垟仓底陈姓世代沿用闽南语,他们族人私下以乡音交谈,对外则改换瓯语。我不通闽南语,所以与外婆的交流也就不多。
外婆虽然没有留给我话语,但留给了我温暖质朴的烟火滋味。新春拜年,外婆总会亲手煮一碗粉干给我吃,碗中卧两枚鸡蛋,搭配三颗肉丸,这便是我一生中最珍贵最可口的佳肴。可惜一年仅此一次,每每想起,仍然是一种发至内心的思念。
外婆让我难以忘怀的还有“七月七”。每逢七夕之前,外婆总会置办烘烧、巧舌、油酥等特色糕点,再备上西瓜、香瓜、甜瓜等鲜果亲自送至家中,这可是那个特殊年代的豪华大礼,可够我们奢侈好几天。糕点酥香爽口,瓜果清甜多汁,这种美味尝出了外婆沉甸甸的疼爱,也定格成童年里外婆慈爱的模样。世事匆匆,好景不长,小学二年级那年,外婆撒手离去。自此佳节再无暖心馈赠,舌尖不复旧日香甜,耳畔也再也听不到那声温婉的呼唤——阿嬷,您好(A-mà,Línhó)。
夜深独坐,煮茶沉思。影片里的离合悲欢浮现眼前,二奶奶半生坚守的执念、外婆绵长醇厚的疼爱,纷纷涌上心头。乱世离散的憾事,血脉相连的深情,化作那一缕缕茶烟,萦绕心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