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过关于这卦的各种解释,比较有趣的是有个学者,根据这一卦的爻辞,描绘出了一幅古人婚嫁图。“贲其趾,舍车而徒”及“贲其须”,是新郎从头打扮到脚,并且全程走过去;“贲如濡如”,是到一定的地方,用水洗一下,重新打扮;“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重新打扮过之后,走进女方家时,人马都很精神。但这不是打仗,而是娶亲。说这是古代抢婚习俗遗留下的一些仪式,当然当时已经带有表演性质。“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在装饰一新的家园里举行盛大的结婚仪式;“白贲,无咎”,所有的一切都做得很好(仪式圆满结束)。他这种理解当然也有依据,比如《序卦》里的“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不可以苟合,那就应该有仪式感,具体到男女婚嫁当然就是这种结婚的隆重仪式。
当然学问气十足的更多,比较喜欢的是傅佩荣的解读,他是用了现当代的一些思想,但解释更多的是传统方法。
对于这类简朴的作品,每个人的解读都是根据自己的经历,非要说谁解读的就是“正解”,是多少有些井底之蛙的感觉的。也就是说这类解读没有对错,当然水平的高低还是有的。看到过一些解读者连基本的词义都不懂,也可从他们的文中看出他们并没有什么独特的经历。他们的目的只是显摆自己,以便别人看得起。当然也有一些是为了糊口的论文,这样就东拉一些,西凑一些,加上他们的表达能力还不错,也就成了所谓的文章。
现在读《周易》,基本上不太看断词,也没有系统地非要从头看到尾的意思。有兴趣了,翻开看几页。看到有让我思考的地方,多看看,并且把手头所有不同人的书拿出来,看他们对那个问题是怎么解读的。贲卦中,让我感兴趣的有两点。其中之一是彖辞: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以“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贲”,有装饰的意思。像历史书中常说的“虎贲”,都知道是军队中最精锐的战士。但为什么呢?却很少有人知道。“虎贲”应该是很古的词,表示的是穿着带有老虎装饰的战士。而这种装饰在孔子所谓的“名实相符”的年代,应该是专门为战斗中最勇敢的战士准备的。这样一代代地相传,虎贲也就代表了从战士中选拔出来的强者,大体可以算是古代的特种兵。而作为卦,“贲”由“山火(上艮下离)”组成,山是雄壮、高大的,而下面的光,让这种雄壮高大看上去更加明显。这就是“柔来而文刚”,用别人能理解的方式表现自己的强大,古代的“虎贲”,现在的盛大阅兵。有人说“九三阅兵”结束后,列强闭嘴了,就是这个意思。
“刚柔交错,天文也”,所谓的“文”,一般人的第一反应是“文学”,是写作文;水平稍高的会说“纹路”,虎豹皮上的条纹。《说文》给出的解释是“文,错画也”,简单些说就是长短虚实要搭配起来,比如“贲”卦,初九后是六二,接着九三、六四、六五、上九。这就是“错画”。那么“文”其实是一种表现出来的形式,而不是内容。所以这一句的意思就是像贲卦这样,刚柔交错着出现,是自然界的一种表达(天文也)。
“文明以止,人文也”,这一句我的理解是反过来,也就是“人文,文明而止”,别人表现给你看的(人文),你看懂后,就会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文明以止)。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掌握了“天文”就能掌握自然界的规律;而明白了“人文”也就明白了怎么样改变世界。这句挺好,但好的地方并不在于大道理,而在于出现了一个我们现在常用的词——文化。我们现在几乎离不开的这个词,在我们的传统语系里就是根据这句话来的。它的意思是“以文化之”,和它类似的还有另一个现在几乎变成贬义词的“风化”,它最初的意思是“像风吹过千家万户那样让人们很快地接受”。
当然现在我们常说的“文化”,是西化后的一个概念。常看到一些视频号说“没文化真可怕”,也有人说“有知识没文化真可怕”,还有人要人们努力成为“文化人”。看到后我一般会笑,这些人那么卖力地抱怨别人,他们自己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是“文化”呢?从他们的言语,我总觉得他们或许都不知道什么是文化。
那什么是文化呢?现在我们常说的文化,一般是指“人类所创造的财富的总和,特别是精神财富,如文学、艺术、教育、科学等等”,这是从拉丁文Culture演化而来的,据说是含有耕种、居住、练习、留心或注意、敬神等涵义。英国人泰勒在1871年发表的《原始文化》中,给文化的定义是:“一个复杂的总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风俗以及人类在社会里所有一切的能力与习惯。”所以我们日常常说的,比如酒文化、茶文化等等,只要是流传下来、还有生命力的东西,都可以称为文化。当然,那些视频号主们的“文化”概念应该不是这样,他们那么自豪地指责别人,一定是觉得只有自己才是那个掌握文化的“高等生物”。而一般有这种心态的人,多数是所谓的“西崽”,是专门跑到西方受过几年教育的人。他们心目中的“文化”,应该更多来自于法国人的理解,他们认为文化是“一种教养,一种经过专门教育才能够获得的教养,以及文学、艺术和科学方面的修养”。当然他们更多在乎的应该是“专门教育”,而不是什么文学之类的修养本身。因为就修养而言,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
于我而言,我是更喜欢传统的“以文化之”这个“文化”,但世界已经到了今天,“文化”也已经沿用了这么多年,不想随大众也不得不随了。“没文化真可怕”不过是牢骚,可以不理;“有知识无文化”有些奇怪,任何东西,只要你用心做了,就会对你造成影响,“腹有诗书气自华”,强调的就是那个“化”,潜移默化。说人家不能化,应该是自己不懂化吧?“做个文化人”倒是挺不错的说法,但更重要的其实是先要做个人,至于有没有文化,那其实是不用多考虑的。你生活在文化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被称为文化,那你想独立于文化之外,可能吗?除非你能拔着自己的头发上天。
我在贲卦上感兴趣的另一点是上九的“白贲,无咎”。“上九”是一卦的最高位置,你可以理解成高处不胜寒,所以有变或者不好的意味在,但事实上,它仍旧是一卦的最高位置。而这一爻的爻辞居然是“白贲”。“白”,一般都理解成“白颜色”。用白颜色来装饰,并且是在最高或者是最后位置,说明了白色装饰在上古人心目中的重要位置。而这也让我想到了另一个概念——“绘事后素”。这词出自《论语・八佾》,原文是: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
子曰:“绘事后素。”
这句话一般的解释都是绘画要在打好底子之后。有人还找出《考工记》的记载来做证据。我以前也这么理解。但我现在对这种理解产生了怀疑,是不是该理解成最后才“素”呢?也就是彩色的画做完之后,最后再添加白色上去呢?从字面意思,这种理解当然也可以,“后素”,可以是“素”之“后”,当然也可以是最“后”才“素”。《考工记》的“绘画之事后素功”当然也一样,也可以做这样的理解。所以到底要如何理解,还是再到《论语》里看看。先来看子夏的问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自《诗经》,是说这个美人不用化妆,她的笑就是那么迷人,而她看你的眼神简直动人心魄。当然这是没有美颜修饰的,文中也没提到脸型、肤色什么的,写的是她的神态,也就是不施粉黛,纯然本真的模样。针对这种情况,子夏的问题是“怎么理解本色才是最绚烂的说法呢?”孔子的回答“绘事后素”我们先放过,而子夏随后问了句:“礼后乎?”这句问话得到孔子的极力称赞,说:“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我觉得现在一般的理解,先打底子的说法应该主要来自于对“礼后乎”的解读。秦汉以后解读《论语》的古人一般都认为“礼”是社会正常运作的基础,任何社会都在这个基础上运转。所以“素”也是基础,是底子,先打好底子再添绘色彩。但他们忘了一点,“礼”在孔子那里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入太庙,每事问”暂且不说,单单一句“克己复礼为仁”,就能看出恪守礼制何其艰难。这么难做到的事若是基础,那天下岂不都是仁人了吗?显然这是不符合实际的。那么“礼后乎”的理解就是“礼也和这素色一样,是社会中最为根本的吗?”孔子这才欣喜地对他加以夸奖。
经过上面的分析,我现在觉得“绘事后素”,理解成别的颜色画完后,最后才添加白色应该是比较合理的。当然,我认可这种理解的另一个原因是绘画所用的材质。在孔子所处的时代,可用于作画的材质本就简陋,白色同样是一种颜料,而这种颜色很容易被其他颜色遮盖、浸染,所以才会最后敷色。
当然,到底是先打底子,还是最后才添加白色,所有人的分析都只是观点,最重要的是实物证据。若是哪天出土一件战国早期或者更古的绘画实物,辨明其上的白色究竟是底色,还是作为独立颜料使用,就能为这些不同的观点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