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南洋的潮汕人:刻在骨子里的团结、情义与传承

吴需荣 杂谈 6869
投诉 复制 下载

看到《给阿嫲的情书》这个片名,我误以为是爱情片。看完全剧,才知道这是一部历史剧情片,也是时代剧。

故事聚焦了潮汕人民下南洋这段历史。在中国近代史上,有三次著名的人员大流动,分别是闯关东,走西口和下南洋。这三次南下皆因贫穷或者兵连祸结,不得不去异国他乡讨生活。这些人中,有的凭借国人固有的吃苦耐劳和聪明坚韧,闯出了一片新天地;也有很多人因为种种原因客死他乡,连叶落归根都做不到。那是一段让人不忍回忆的历史,也是一段值得永远留在史册里的过往。

在下南洋的人群中,潮汕人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这是由当时的社会原因决定的。广东从近代到如今,一直是经济大省。但广东省的贫富差距其实很大,珠三角垄断了广东经济的百分之九十以上。从近代开始,广东富在珠三角,而潮汕、客家等地区相对贫穷,属于岭南山地,发展受困无可奈何。穷则思变,因而不得不离开贫瘠的家乡,去四面八方寻求生存的机会,致富的机会。下南洋,就成为这些潮汕人最好的选择。

很多潮汕人都在南洋立住了脚。时至今日,东南亚国家的富豪中也不泛有中国人,而且都是那一批下南洋的潮汕人后人。潮汕人能在异国他乡立足,源于他们独特的文化基因和生活习惯。这部影片,真实的揭示了那一段下南洋的潮汕人的悲欢,和他们内心锲而不舍的坚守。

首先是团结。潮汕人的宗族观念很强,宗族观念强,必然带来全宗族人的自我认同。这种认同的外化,就是潮汕著名的祠堂和家庙文化。记得央视《国家宝藏》讲到广东省博物馆时,有一件国宝就是潮汕家庙的神龛。神龛能成为国宝,其制作精美自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里面蕴含的潮汕宗族文化。我们现代国家治理的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就是融合各种各样的亚文化,发挥其中的积极作用,为国家发展作出贡献。当然,之所以能够融合,是因为这些亚文化,本身就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例如,潮汕人对祖宗的敬畏,也是儒家伦理文化的遗传。儒家强调人伦,强调爱有差等,认为人际关系实际就是以自己为中心的同心圆,和自己关系越近的人,越应该亲近信任,这实际上就是肯定了亲缘、地缘关系。

这种观念在潮汕人中得到了极致的体现,潮汕人在外面非常齐心,非常团结,他们将帮助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潮汕同乡视为天经地义之事。他们在外人面前会亲如一家。

当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异国他乡时,只能靠自己的能力保护自己。这时候,团结就显得尤为重要,身处异乡的潮汕人只能抱团取暖,共抗生活的重压。一个潮汕人受欺负了,当地的潮汕人都会自觉伸出援手,哪怕打架甚至械斗,哪怕自己为之付出代价。因为如果你不帮助别人,将来你受到欺负,也就没有别人会帮助你。更何况,帮助同乡,早已渗透进潮汕人的骨子里。

这部电影,真实的体现出了潮汕人的团结:开小旅馆的谢南枝,犹如《功夫》中的包租婆,刀子嘴豆腐心,虽说天天都把收租放在嘴边,实际上是为当地无家可归的潮汕人构建了一个共同的家园。当谢南枝家受到地痞欺压时,郑木生也是毫不犹豫冲上前去,打架、救人,哪怕自己因此身陷囹圄也在所不惜。这就是潮汕人骨子里亲如一家的宗族观,和因此产生的团结心理。

其次是情义。叶淑柔那一句“你要有情有义,就会遇到贵人”,这是影片的主旨:人的善良,人的有情有义。现代社会上,很多人认为善良是傻,善良会导致吃亏。实际上,先贤郑板桥早就说过“吃亏是福”,这才是通透达人的明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个人有了善良,哪怕自己某件事上吃点亏,但人心换人心,别人会乐意聚集在你周围,愿意和你交往。人际关系好了,机会就多了,亦是片中所说的遇到贵人。反观,斤斤计较、锱铢算计的人,也许偶尔会占点便宜,但时间识人心,慢慢的身边会少了朋友,得不到别人的帮助,亦是影种所说遇不到贵人。

影片中,最感动人的是潮汕人的善良。谢南枝因为曾经得到郑木生的照顾,也因为和郑木生的友情,加上自己的善良,不想让郑木生的死讯让他家人难过,便冒充郑木生,为素不相识的他的家人寄钱、寄情书,实际上是给了这个家庭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抚慰,这是谢南枝的善良;叶淑柔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得到的帮助并不是丈夫所给的时候,哪怕给她帮助的是丈夫的朋友,哪怕孩儿们都认为受之无愧,她也一定要还这个人情,这是叶淑柔的善良;郑木生,眼看生活好转能够衣锦还乡,仍然在别人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郑木生的善良。在那个时代,他们都是小人物,而小人物的善良,才让时代和社会充满了温暖,充满了希望。

以潮汕为代表的中国人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即便到了人地生疏的国外,也不会去掠夺。他们凭着自己的勤劳、坚韧,凭着自己的智慧、勇敢,来获取自己应得的报酬,让自己活得坦坦荡荡。

影片最后宣扬的是中国人的传承。影片中,郑木生坚持为孩子们请老师教汉字。从情理上来说,在异国他乡,祖国的语言并没有什么用。孩子们该学的是当地语言和其他有用的科学知识。很多出生在美国,父母都是华侨的小孩,实际上根本不会说中文。他们已经融入了美国社会,对中国只有淡淡的观念了。而在这部影片中,汉字,是中国人的根,是国家意识的传承,永远是文化血脉的传承。都德的《最后一课》之所以感动人,就是因为他借助这一节课表达了浓厚的爱国主义精神——不能忘本。

当老镇长戴上老花眼镜,坐在课堂上,捧着小学课本,慢慢读出最基础的字母和音节时,他读到的是对国家的爱,对民族的爱和对侵略者的仇恨。所以,郑木生此举,是给远在异国的孩子们延续了对故国的思念,对中华文化的认同,也深刻影响了同在异国的乡亲们。谢南枝,明知此举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但最终还是同意了郑木生的做法,自己还积极参与了学习,并最终成为了老师,继续着文化传承的事业。她的父亲,看似一个什么都不管不问的酒鬼,一反常态坚决支持郑木生办学,还帮他贿赂来检查的他国警察。这些充分证明,中国人的内心,永远装着故国的情怀,无论身在何处,永远都是龙的传人。而那些当年不识一字的孩子们,受到郑木生的感召,在自己成年、生活安乐之后,捐资办学,教育自己的下一代学习汉字,传承故国文化根脉。这些学校以“木生”为名,是一种感恩,而感恩本身就是一种传承。他们牢记着,是郑木生让他们不忘故国,代代相传。文化永远和一个民族的伟大息息相关。

潮汕只是中华文明的一角,下南洋也只是中国人绝境求生的一角。中华文脉的绵延不绝,中华民族的善良和团结,就在这一个角落中凸显了出来。正是这无数个角落凝聚一起,体现了中华精神的强大,最终汇聚成中华文明的滔滔长河,从远古流向未来,并将永远照耀这片东方的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