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分管安全的领导发来通知文件，上级要验收普惠园办学资质，园区现有保安年龄超标不合规范，让我代办一张保安证，临时顶岗备用。我随口打趣，多一本证书，便多一条谋生出路。 闲谈时和老同学说起此事，对方苦笑坦言，他早已手握保安证，只因年逾花甲，终究无缘上岗。还特意叮嘱我多加留心，别莫名被正式安排去值守大门。细聊才知，这位老友已在校园门卫岗位值守两三年，当初取证历经系统培训，授课期间还被保安公司管理人员几番严苛训诫。反观我，只需要代办领证，免去笔试培训，两相比较，境遇截然不同。
没过几天，领导又通知我，冬日下午去保安公司参加持证考试，我准时到达考试屋，满屋皆是熟悉了面孔，。一聊才知道，都是来考保安证的同行，许多已经在保安岗位上好多年了。不一会儿，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拿着签到册组织大家签到。又待了好长时间，一位大背头很福态的同志带大家到会议室，到会议室，位置不够座，就让两位挤在一起，大背头在宽敞的主席台潇洒地坐下，打开一份卷，说先培训，你们是老师，培训一遍把我说的记下，答个及格很容易，最多就用一个小时，说着说开讲了，一边说题，一边还说现在老师多着没用了，转行当个保安，也当不好。说着，先前组织签到的女郎凑到他耳旁低估了两句，他眼色一变，严厉地说：“现在的老师怎么这么没水平，签到都签不合适，打印上两份重新签。一个一个地看着签。不知是怎么教学生的，保安肯定当不好！”又是对老师们一阵冷嘲热讽。于是一边讲题，一边说老师的是是非非，满嘴的是不屑一顾。说好的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过去了，100道题没讲完一半，这时摩登女郎又在她耳边叽咕了几句，他收起卷子，说开始答题，又是一番训话，卷子发完，还剩下几张，他严厉地说：“居然有没来的，让不要过！”
于是我们答题，正在认真地书写，门“哐”地一声打开，一位粗嗓门传来：“老胡威风得很？让没来的那几位领不上证？”伴随着声音，一个圆鼓鼓的肚皮顶了进来，大背头猛地站了起来，恭敬地说：“经理，我吓唬吓唬这群当老师的，那几份卷，我做。”这时房子里才安静下来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十几年前，我还在镇上当学区校长，一位城里的完全中学的教导主任来我们学校招生，喝多了，傲慢地说“校长，好好干，过几年到我校来看门，我校门卫都是乡里的校长。”那时我不以为然，现在不只是城里，乡下的学校，保安更是老师，一位转行的同事曾嘲笑我们，说现在知识分子太多了，学校的保安职称不是正高，就是副高。还真是这样。就像我，从一线岗位上退了下来，可退休还要六七年，没处安排，领导照顾我，安排在护学岗上（就是上学、放学组织疏导学生、家长），刚开始，站在那儿，一碰见熟人，脸就象喝了酒一样，慢慢也就习惯了，最怕老师说：“书记，好羡慕你呀，工资高，工作轻松。”是真羡慕还是讽刺我没用了，只拿工资不干活？同龄人退下来的我还是好的，有拿改锥在学校当修理工的，有在体育馆搞卫生的，乡下的，就真正当起了保安。
耕耘杏坛数十载，教过的学生数不清了，临近退休，也想过得受人尊敬些，能熬到职业生涯体面收官，可上面说职业倦怠，学校也觉得适应不了新的时代，被学校硬性调整岗位，从三尺讲台直接转岗到勤杂工或校园保安。这不是个人的自愿，也显示不出是温情的照顾，甚至有点简单粗暴的“处置”。这就是现实，是教育功利化、管理机械化，更是人情世故的衰退。看似简单的工作调整，撕开了管理者温情的遮羞布，暴露了“重业绩、轻情怀，重利用、轻尊重”的现实獠牙，令人叹息，引人深思。
当了几十年教师，把青春、精力与心血全部付之于心爱的教育。日复一日教书育人，承受各种压力，操劳繁杂事务，熬出一身职业病，撑起了教育数十年的天空，快要退休了，本应受到尊重和善待，学校应当体恤其年龄劣势，尊重其专业身份，适当减负、妥善安置，让老教师在教研、督导、青年教师培养等岗位上发挥余热，可现实给了当头一棍，在管理者眼中，教师是可量化、可消耗、可随意调配的资源，年轻人出成绩、有干劲、好支配，是“潜力股”；而老教师，身体差、拖累大，拼不动业绩、冲不了数据，无法为学校的评比、升学、台账加分，是“垃圾股”，不再配上讲台，只能安置干杂事、当保安。
这种岗位安排，似乎是照顾，不去一线，工作轻松，可亲身体会，才知道它的本质是对专业价值的清零，是对老同志的不尊重。教师是专业性极强的职业，数十年积累的素养、经验、智慧，是无可替代的宝贵财富，而勤杂、保安，与教书育人几乎与这些沾不上一点边。这样安排，不是“人尽其用”，而是弃其所长、用其所短；是对老师的边缘化和冷落，是无视教师的专业、身份，是对职业尊严的漠视和踩踏。最近我们组织读书活动，指定书籍是《跳出内卷》，可这样的安排，不正是百分百的内卷吗？这是教育管理者短视、冷漠、缺乏人文底线的集中体现。这样的安排，伤害的不仅仅是老教师，而是整个教师群体的职业信仰。我以前曾比较过教师、医生和公务员的成长经历，我还给同龄人说过，刚开始参加工作时，似乎都还差不多，可教师一直是走下坡路（青春饭），公务员是走翻山路（退居二线的反差），医生是走上坡路(经验越积累越吃香)。尊师重教，不应该只是墙上的标语，流于形式的问候和口号，而应体现在对劳动者的尊重、对奉献者的善待、对专业者的敬畏之中。当一位勤恳半生、鞠躬尽瘁的老教师，晚年被打发去收发护学当保安，所有在岗教师都会看在眼里、凉在心里，因为他们就是自己的明天，有思想的人就会扪心自问：所谓教育情怀、默默奉献，究竟价值几何？当奉献得不到善待，坚守得不到敬畏，付出得不到认可，职业归属感便会日渐消解，日积月累，只会催生“躺平心态”：既然老而无用、功成即弃、卸磨杀驴，何必兢兢业业、苦心耕耘？这对教师队伍的稳定、教育风气的涵养、教育事业的长远发展，都是无形却巨大的内耗。
当然我也不否定从不否定勤杂、保安岗位的价值，所有凭劳动立足的岗位都值得尊重的，可我想说，专业的事情就让专业的人去做，这样不讲人情的错位安排，让我们痛心的不是岗位辛苦，而是教育行业内部根深蒂固的功利主义与世情凉薄。学校是立德树人的主阵地，应该懂得包容、知道感恩、讲究道义，一个不尊重老教师、不珍惜老奉献的地方，如何培育出懂得感恩、懂得尊重、懂得坚守的接班人？管理者只看眼前、只算功利，丢掉的是将是教育最珍贵的温度、最根本的初心。学习教育家精神，最应当学的就是身边的这些老人。
善待老教师，不是特殊福利，而是对半生奉献的认可，是教育薪火相传的保证。老教师的经验、耐心、德行、积淀，是校园文化最珍贵的人文资产。合理安置，让老者安其位、尽其智、传其业，让青年见希望、有奔头、知敬畏，才是一所学校真正的格局与远见。
岁月无言，耕耘有声。一位临退教师的岗位错位，折射的是教育管理的短板，拷问的是行业良知与底线。愿基层校园能够摒弃功利，回归教育本真；愿所有默默躬耕的师者，半生付出不被辜负，一世坚守终得体面；愿尊师重教不再是空泛口号，而是落到实处的、有温度的人文关怀。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