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国际关系专业的博士生,这些年埋首外交史,越读越觉得,三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桩风评冤案,恐怕就是鲁肃。
在《三国演义》和由此推演而来的一大串三国戏中,鲁肃被描绘成是个质地善良,但智力平庸,感觉迟钝到几近于糊涂的人物,在周旋于瑜亮游戏之间,不断地受到双方的玩弄。
像这种所谓厚道的老实人,实际是没有资格登上动荡的三国大舞台的,更别提参与赤壁大轴的表演了。然而,历史上真实的鲁肃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敢说,在三国政局中,就外交上的识见和气度而论,他不仅超越周瑜,比起诸葛亮来也还显得略胜一筹。我简直认为,他可担当得起三国外交家中的第一人。
作为一个剧变历史时代中的一名境界开阔、有远见的外交家,且在周瑜死后,继任其职,俨然而成东吴一大主将,绝不可能如演义中所描述的那么平庸,也不会是一个迂腐的温和文人,这就需要我们依据史实先来辨清一下鲁肃品格上的一些非常之处,这样才能使本文推举其为第一外交家不会令人感到突兀和夸张。
鲁肃是临淮东城人,即今安徽滁县。家道富足。他为人十分豪爽和慷慨,乐于施与,不惜将祖传田地大量标价出售,以此来周济贫弱苦难的弱势群众,所以在当地甚受广大民众的爱戴,声望颇隆。
建安三年,即公元198年,周瑜当时驻在居巢,即今之安徽桐城,离鲁肃居地约有三百余里。因仰慕鲁肃的大名,且闻其家道殷富,就率领几百人专程前来拜访,并请其资助军粮。鲁肃毫不犹豫就领周瑜前去探望他的粮仓。粮仓有米二大囷(古代的一种圆形谷仓,每一囷可积米三千斛,当时以十斗为一斛),鲁肃随手一指,就答应资助一囷给周瑜。其时鲁肃与周瑜可说是素昧平生,只此初交,鲁肃就如此慷慨,其气度令周瑜大为倾倒。就此两下便结为知交。
鲁肃远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士人,他也热衷习武,在剑术和箭术方面都下过一番苦功,因此身手并非一般。他又时常聚集一批青年壮士,以行猎为名,深入山地进行练兵布阵,为他日后充任将帅大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时值天下纷争。袁术在寿春称帝,因闻鲁肃大名,就竭力拉拢他,任命他为东城长官。但鲁肃极有眼力,他从袁术一系列的作为中,看出袁术只不过是一个政治跳梁小丑而已,根本不足以图大事,所以坚不从命。为避免袁术记恨报复,就带领三百多名武装乡丁,打算南渡去投奔周瑜。官府闻知即派兵前来截阻。鲁肃命令部队前行,他勇敢地单骑断后,对追赶前来的官兵喝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要是再不知趣向前行进一步的话,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话音刚落,只见鲁肃张弓发箭,对着立在路旁的盾牌,连发数箭,竟然每箭都能洞穿盾牌,吓得追赶前来的官兵张口结舌,赶紧缩了回去。
第三只眼睛看三国
由于周瑜的大力推荐,鲁肃引起了孙权的高度重视,就以相当隆重的规格设宴招待了鲁肃。之后,孙权竟邀请鲁肃同榻而眠,进行密谈,共商国策大计。于是引出了史册上堪与诸葛亮“隆中对”媲美的“榻上对”。
孙权是一个有抱负的政治人物,但在这之前他的襟怀还不够开阔,识见也显得颇为局限,他向往的仅仅是一种霸主的目标。他对鲁肃推心置腹地说:“现在汉室处于衰微的境地,我想做一番如齐桓公和晋文公的尊王大业,希望你能大力帮助我。”鲁肃精辟地向他指出,这是大大脱离现实的一种糊涂思想。汉室经过桓、灵二帝的折腾,元气已经耗尽,再也不可能期望它有复兴的希望。而曹操已捷足先得,他挟持了献帝,早早地打出了尊王的旗帜。现在他的势力几乎已囊括了整个中原,所以无论在政治上或者在实力上,你已经无法在短时期内将他打倒,从而取而代之。对于你来讲,英明而有远谋的做法应该是,乘曹操现时尚在多事之秋,以江东为根据地,抓紧时间,努力巩固后方。然后先剿灭江夏的黄祖,再攻占刘表的荆州,待占据了整个长江流域,那就可据此以对抗北方,进而图谋天下,所成就的将是更宏伟的帝王大业。
这番高瞻远瞩的谋划,比起诸葛亮的“隆中对”来,无论在识见上或者是胆略上都显得更为恢弘和周密。诸葛亮的“隆中对”隐含着两大软肋。他对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比较缺乏辩证的概念。孙吴不是一个平庸保守的政治集团,他们不会甘于偏安一方。为了自强和发展,必然会寻机向外扩张,因此,荆州必然会成为他们争夺的主要目标。虽然在赤壁大战那样的特定时刻,他们会寻求联合,双方倾心地结成同盟来对付共同敌人,但
三国第一外交家
在外交上,最终都是围绕着自身的利益而旋转的。曹操的威胁一解除,荆州立刻就成为孙刘两家都垂涎欲得的“牛肉”大餐,这绝不是运用任何务虚的外交花招所能解决的,即使关羽不任性使气而接受孙权为儿子求婚的亲事,双方成了亲家,日后迟早也会翻脸成敌,互不相让的。荆州只要一日在姓刘的手中,诸葛亮就该将睡枕垫高三寸,随时都要警惕这个是非之地,提防东吴不时会引爆意外的动乱。可惜诸葛亮似乎对此认识不足。我们在“隆中对”中,发现诸葛亮完全是用一种静态思维来看待复杂之至的荆州问题,如其中所言:“若跨有荆益……外结好孙权。”这就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吧!在以后孙刘为了争夺荆州,两家关系已出现裂痕时,我们仍看不到他有任何预谋或适时的应变措施,以致一直发展到破裂的结果,导致“隆中对”整体规划的破局,这不能不认为诸葛亮的外交见识尚欠成熟。另外,“隆中对”的三分规划,若仅仅以割据来求得偏安一方为目标,那不失为一上上策。倘想以此为据来图谋天下,创建帝王大业的话,那就显得有点近于大话了。以巴蜀为总根据地,只能有效地守成,而很难向外扩展。巴蜀的地理条件,不要说在遥远的汉代,即使是在晚清,当曾国藩一听到最令他担心的强劲对手石达开退而入蜀的消息时,不由连连拍额举庆,断定石达开从此将走向末路,很快就会退出历史舞台,他已无须再对其认真关注了。
鲁肃以上的一番“榻上对”,令孙权大为倾倒,孙权就此作为他的奋斗目标。鲁肃也就从此成为孙权最贴心的高参。
形势发展得太快,孙权还没有来得及对荆州采取行动,曹操已挥师南下,直取荆州。刘表惊恐得吐血身亡,他的小儿子刘琮立即降曹。刘备匆忙后撤,狼狈地丢妻失子,一路溃败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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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江夏。曹操更是乘胜直取东吴,直接向孙权发出了挑战书。面对着曹军凌厉的攻势,孙权感到十分惊慌。他的第一谋士张昭劝他投降,虽然这使他很感到反胃,但他不得不承认张昭所提出的双方实力相差实在太悬殊,以弱抗强,无疑是以卵击石,其后果将不堪设想,的确在理。他不能不对此严重后果抱极其郑重的态度。作为统帅,他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之中。如前所述,在此关键时刻,只有鲁肃毅然挺身而出。他单独对孙权做工作,非常深刻地告诫他决不能选择投降,否则对于孙权来讲,那将一无所有,而抵抗却不一定会灭亡。当然,双方实力确有差距,但并非众议所认定的悬殊到简直不成比例的程度。我们是不是可以另外觅求一股第三方势力,双方联合起来结成同盟,就可缩小与曹军的差距。若能如此,合力抗曹的话,胜算还是大有希望的。现在荆州发生剧变,刘表亡故,二子意向不一,刘备处在存亡的挣扎中,形势可谓十分动荡,这正是我们活动的好机会。于是鲁肃主动请求孙权派他作为特使,以吊丧的名义去荆州,让他到那里进行实地观察,见机行事,务求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这一番精辟的论述,使孙权感到无疑是吞下了一颗奇妙的清凉丸,不仅头脑顿时清醒起来,心理上相应地也感到了充实。所以说孙权早在与诸葛亮接触前,基本上已树立了抗曹的念头。诸葛亮和周瑜后来的说服工作,都在鲁肃之后,他们只是更进一步强化了孙权抗曹的决心而已。所以我说,引发赤壁大战的首席外交功臣的荣誉应归于鲁肃。
鲁肃请命前往荆州,在当阳见到了惊魂未定的刘备。当时的刘备,虽然暂时获得了喘息的时间,但他深知曹操决不会放过他,风暴不久就会再度袭来。面对着强大到几近十倍的敌人,形势危急到可能被毁灭,所以正在烦躁着无以为计,打算远投南方苍梧的吴巨。鲁肃适时赶到。是鲁肃的一番说辞,重新燃起了刘备的希望。他劝刘备切不可去苍梧投吴巨。因为吴巨是个庸人,很难久安自保。而苍梧又是南方偏僻之地(即当今广西梧州市),此行岂非走向末路!为刘备计,当今的上策,应该是同东吴联合起来。于是鲁肃便向刘备着力描述了一番东吴重贤、将良、兵众诸多欣欣向荣的景象。双方若能真诚地联合起来一致抗曹,何愁大事不成。这一建议对刘备来说,无疑是上天凭空抛给他一只美味的大馅饼,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于是他立即派出诸葛亮随同鲁肃一起去东吴商讨联盟事宜。正是由于鲁肃积极的策划,孙刘两家才结成同盟一起抗曹,终于取得了赤壁大战的辉煌胜利,从而奠定了三分天下的鼎立格局。智乎哉,鲁肃也!
赤壁大战胜利后,周瑜出于对孙权的忠心,顾虑到刘备的成长,日后必将成为东吴大业的一个强劲对手。所以他曾向孙权建议,设法将刘备引到江东来软禁起来,用美女、珍玩及其他奢华的物质条件来腐蚀他,使他逐渐丧失奋斗的意志,软化成一个庸人,以此来疏离他与关、张等人的关系,这样就可由他来“挟与攻战”了。
从这一点上,我们不得不遗憾地看到,周瑜虽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军事主帅,但在外交视野上,比起鲁肃来却显得要短浅得多。鲁肃就反对这样的做法。因为他清醒地认识到,曹操虽然在赤壁一战中受到重挫,力量受到很大的削弱,但是他的实力仍未可轻视,现时的东吴仍然不具备与他面对面“单挑”的资格。要是不能很好地利用刘备这一第三方势力,像上述那样的做法,只会导致该集团内部产生混乱,从而削弱其抗衡曹操的力量。无意中,东吴竟为自己折断一只有力的翅膀,那对东吴的事业,从长远看是极为不利的。孙权最后认同的是鲁肃而不是周瑜。
另外,周瑜在死前几年,曾建议孙权委派他和奋威将军孙瑜领兵西征刘璋和张鲁。这一点,从纯军事角度来评估的话,的确显出周瑜思维的敏捷和眼光的锐利。他早早地看出了巴蜀益州在战略上具有重大意义。并且由于刘璋的昏庸,这是一个便于图谋之地。要遏制刘备的扩张,东吴必须先行得到这块土地。占据了益州,那刘备就再也不足以成为东吴的战略对手了。因事关东吴的国家利益,且言之成理,孙权不禁为之心动,对此倒是赞同的。但鲁肃认识到,它在外交上是不可取的。益州和汉中处于目前刘备的后方和侧翼,不要说是具枭雄才略的刘备,即使是二三流的政治人物也不会糊涂到睁眼不管,听任东吴擅自行动的。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和发展,他们必然会采取高度戒备,从而进行阻挠和破坏,这样岂非会引起同盟之间的摩擦,甚至恶化到对立的地步。那样一来,东吴将成为曹操和刘备共同对付的敌人了,这难道会对东吴的大业有利么?正是由于鲁肃的抵制,并随着周瑜过早地病逝,孙权也就没有付诸实施,这个计划就此胎死腹中。
特别显出鲁肃不同凡响的外交见识和气概的,是他竭力推动孙权“借荆州”给刘备。
荆州,原下辖南阳、南郡、江夏、桂阳、长沙、零陵、武陵七个郡。赤壁大战后,孙权占有江夏南部和江陵(南郡的首府)。稍后,南郡其他地区大部分都被周瑜攻取。刘备则乘机夺得了桂阳、长沙、武陵、零陵四郡。曹操仍占有南阳和江夏的北部,所以当时的荆州是处于三家瓜分的状态。
公元210年,刘备要求孙权将南郡借给他(这就是后人所谓的“借荆州”),以便他安置部队。当时周瑜极力反对。他认为刘备非常人,久必成为东吴的威胁,不能让其坐大。
因此不仅不能借地于他,相反应该乘目前刘备尚未巩固之前,并吞他已占有的荆州四郡。
但鲁肃反对,他认为赤壁一战,虽然曹操大败退回北方,但应该清醒地看到,曹操的实力并未因此在根本上动摇,以后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进行报复,因此决不能对之掉以轻心。
而东吴因与荆州原刘表集团,自父兄二代以来就结有深仇。今若乘强占据,在短时期内很难获得荆州人士内心的臣服,这就会为东吴隐伏着一股潜在的反叛势力。一旦曹操兴兵前来复仇,他们就会乘机起来作乱,那就会使我们陷于内外交困的不利局面。且江陵离指挥中心太远,目前尚不具备有效控制该地的实力,如果使兵力分散,则犯了兵家的大忌。
所以不妨乘刘备现时有求于我,就暂时出借给他。刘备与刘表有同宗之谊,且在荆州待过不少时间,在荆州颇得人望,这就可使刘备据此而有一个坚实的据点。而东吴亦可利用他来作为抵制曹操的一个有力的挡箭牌,所以说暂时将荆州一地借给刘备,对东吴只有实益,而不见得有什么不利。
借荆州的消息传到北方时,曹操正在批阅公文,闻讯震惊得失手落笔于地,可见鲁肃此举政治影响之巨大。
千百年下来,我们被演义误导太深,把这位真正的战略外交大师,当成了一个憨厚糊涂的老好人。以国际关系的视角重新审视那段历史,我更加确定:鲁肃,才是当之无愧的三国第一外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