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童年都有梦想,因环境和视野的不同或大或小。绝大多数人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把自己的梦想渐渐遗忘,直至彻底消失。但是有这么一个普通人,坚守了自己的梦想,并且付诸行动,从一个普通专业兵成长为一名高级电气专家,他就是李志明师傅。
初识李师傅是一九九四年初,在锅炉车间。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话语不多,思维敏捷。一米七多一点的个头,身板笔直,圆脸尖下颏,浓密的寸头之下,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来两袖带风,打眼一瞧就像是一个当过兵的人。
一晃半年过去了,尽管有过几次工作接触,但都没有更深入的交流,只是就事论事匆匆而过。听到对他议论最多的是负面新闻,如在外面干私活、不合群、技术保守、不好管理等等。七月的一天,他到办公室找我要求到工程队工作。问其理由,答:“电工班的工作尽管轻松,但是奖金太低,到工程队工作,一是收入能够多一些,补贴一下家用,二是趁着年轻再想学一门电气焊技术。”当时车间刚刚组建工程队,正在为缺少焊工而发愁,随即答应了他的请求。为此,他非常高兴,并承诺电工班有难活他照样去做。
他的这一逆向操作,在车间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个人真傻,放着轻松的电工不干,非要干又苦又累的焊工。这个人钻到钱眼了,那里挣钱就往那里奔。不到半年的时间,议论的风向变了,小李子这小子太厉害了,干啥像啥,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拿下了高压焊工证,为此工友们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小能人。他的师傅更是夸下海口说,不出两年他要是进不了焊工前三名,我的姓倒写。队长更是把他当成了宝贝,因为除了焊工活之外,他把队里的电工活全包了,从电气设备接线到焊机、电动工具修理不用再找电工了,既省钱又提高了工作效率。
第二年的春天也就是四月份,厂里要对锅炉除灰系统进行自动化改造,引进一套德国全自动化除灰系统,需要一名技术负责人,进行现场调试和后期维护。经过车间的几轮讨论最终决定把这项工作交给他负责。把这么一个重要项目,交给一个没有职称的专业兵负责,这个车间主任胆子可太大了,不仅车间上下议论纷纷,就是技术部的领导也过问此事。为此,我们俩在办公室里进行了一次长谈,除了技术上的交流,更多的是听他给我讲述了童年梦想和参军的经历。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农村度过的,儿时最大的梦想是做一名电工,因为在当时农村电工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不仅有稳定的收入,而且吃喝不愁。一个电工除了收电费之外,谁家要是建房子,都要找他给装灯排线。完事之后,除了付必要的人工材料费之外,还要安排一顿吃喝,因此,农村电工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让人羡慕。儿时的电工梦虽然埋在心里,但是我知道要实现它非常不容易,这不仅需要技术而且更需要有人脉关系,这两样我都不具备。但是我对电工特别感兴趣,八零年我们家重新翻建房子,给了我一展身手的机会。三间房子的所有电路都是我一个人安装完成的。在上中学的时候,我其它课程学的一般,唯独物理学的最好,做物理题的速度有时候都超过了老师,尤其是电学部分学的最透,照明接线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房子翻修完之后电工到我们家来了,这么大的电工活都没有找他安装多少有些疑惑不解,问:“这是谁接的线?”父亲说:“这是我儿子志明干的。”他从电表、开关、瓷瓶仔细查了一遍说:“这小子活干的不错,可以给我当徒弟了,不过话说会来,他干这活是违章的是不允许的,按规定是要罚款的。看在老邻居的面子上,今天我就不罚你了,一会你在验收单子上签个字,交十元的人工费给所里这事就算过去了。父亲点头哈腰,连声道谢,并极力挽留他在家里吃了晚饭。
我的人生转折点是一九八一年春节,二姨家的一位表兄到我家串门,他在公社工作,母亲对他说起了我的事情,说:“小明中学毕业了,那里也没有考上,一个小伙子在家务农守着几亩地,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有没有门路给志明找一个活干。”表兄说:“我知道志明心灵手巧,干活没有问题,公社里没有什么企业,只有几个代管的电工、巡坝员、粮库管理员岗位,这里面的人已经是塞得满满的了,书记都没有办法再安排了,他唯一的出路是当兵。今年征兵快开始,让志明报名,或许我还能说上些话起一点作用。”听了表兄的话我心里非常高兴,当兵有希望了。我知道表兄的官不大只是一个民政助理,但是他的办事能力特别强,从一个高中生到公社团书记,再到民政助理成为正式的国家干部,都是自己一个人自己奋斗出来的,是我们这些表兄妹的榜样。他要答应的事肯定有办法。
一九八一年秋季,我如愿参军了,更幸运的是我当上了通讯兵,在家里的电工梦没有实现,在部队实现了。我们通讯连这一年共来了六名新兵,两名被分到了电台机务,四名被分到了外线,我被分到了外线排。后来我知道分配岗位的时候,连里是按学历来分的,高中生被分配到了重要岗位,初中生被分配到一般岗位,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了学历的重要性。在连队里又进行了三个月的理论培训,教材是部队统编教材,主要是电工学和电子技术。考核合格后开始与老兵一起执行任务。我所在的班负责三百公里的线路巡护和故障排除工作。由于是山区,一次外出巡线需要一周的时间,夏天要穿过密林,有蚊虫叮咬,冬天大雪常常没过膝盖,很是辛苦。这些对我来讲不算什么困难,唯一的困难是在学习上。尽管学习了一些电的基础知识,但是要掌握通讯技术还远远不够用,我的目标是进通讯站工作掌握整个机房通讯技术。好在通讯连里的许多战士要考军校,有许多高中课本。我借来数学和物理开始学习。不懂的地方就向他们请教。在一年半的时间里,自学完了这两门课程,为下一步的电路学习打下了基础。
八三年七月份,与我一起到连队的一个战友,考上军校去学习了。排长推荐我进通讯站接替他的岗位。经过连里的文化和技术考核,顺利的进入了通讯站工作。通讯站里共有台长、报务员、修理师等十一人,干部几乎占了一半,我与两外两名战友负责站内设备维护和修理工作。进了通讯站发现自己的知识不够用了,自学的那点知识在外线班工作还可以应付,到这里就显的浅薄了。尤其是无线电技术,需要较深的数学和物理基础才能进一步学习和掌握。为此还需要继续学习。这里的干部有三个是军校毕业的,他们有现成的教材,我借过来学习。有了高中的物理、数学基础学习这些课程并不感到吃力。用一年的时间,学习了微积分、和普通物理等课程,电子技术课程始终没有间断学习而且进步较快。理论上的提升给我在专业上奠定了坚实基础,排除故障修理设备游刃有余。在站长的支持下,我给站里组装了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一战成名。八五年九月份服役期满转业了,转业之前指导员找我谈话,说:“志明啊,你转业我们真是舍不得,连里为你这事向团里打了两次报告都没有获批,你也知道文凭是个红杠杠,谁也不敢逾越,实在是没有办法啊,到地方之后赶紧读个文凭,不然的话工作再优秀也没有人提拔你。”
指导员的话应验了。我转业之后来到了咱们厂,按照专业对口原则我理应分配到电信车间工作。但是事与愿违,被另一个转业干部给顶替了。为此人事部门的干部找我谈话,说:“小李啊,真的很抱歉,原本打算分配你到电信车间工作,不巧今年又来了一个学通讯的专业干部,他是军校毕业的而且是国家干部,我们必须安排,这是政策,这个车间就一个名额,只好给他了。考虑你的专业给你安排到电站锅炉车间,也是做电工工作,你看有什么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条件摆在那,只能服从组织分配。后来我听说那个干部对于安排到车间工作很不满意,要求到机关工作,人事部门为这事也很是头疼。唉,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想进去的人没有机会,在里面的人又不珍惜,这个结没有人能够解开。到车间之后,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对设备就熟悉和掌握了,能够独立维护电控柜和整流变压器等工作,工作起来比较轻松,往往一天没有一个故障可处理。利用这个机会上了厂里的夜大,争取早日拿一个文凭。八九年结婚之后,生活压力增大了,爱人在一家商店工作收入不高,再加上租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连孩子都不敢要。经战友介绍,在一家配件厂做一名兼职电工,每个月有一份额外收入补贴家用。自从上了工程队之后,就把那份工作给辞了。今天车间把这项工作交给他,让他感到意外和惊喜,这是对他最大的信任,有决心也有信心把它做好。听了他的讲述,我对李师傅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问他有什么要求,只要求把技术资料及安装图纸先提供给他,在开工之前先要学习和消化一下。
随着工程的结束,一叠近百页字迹工整手写的《自动化除灰系统操作维护规程》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厂里总师评价说“这是厂里第一个由工人编写的规程,其专业水平超过了许多工程师,可以直接打印下发。”设备生产厂家的工程师对他更是赞不绝口,说“我们在国内安装了十几套的设备,在你们单位是最顺利的一家,你们的小李师傅不仅专业知识扎实,而且动手能力强,他完全能够胜任我们公司售后工程师的职位。”一九九七年,厂里进行机构改革和职称评聘,李师傅迎来了他的人生转折点,同时有两种选择。一是可以竞聘厂里的一般干部,二是走技术路线聘工人技师。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工人技师,工友们都说他这个人脑袋有病,放着轻松体面的办公室不去,非得待在车间死抠他的电工,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他则笑呵呵的说“我这个人不善于管人处事,但是喜欢干点技术工作,尤其是对电工技术爱不释手,一辈子就靠它吃饭了。”
二零零年,厂里成立工程部,李师傅以电气专家身份进入了工程部。在这里充分发挥了他的技术专长,亲自组织和实施了多项厂内外的自动动化改造工程,业绩斐然。为此,先后获得集团技术标兵、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称号。二零零五年,被集团聘为首批高级工人专家。二零一三年在集团高等技术专科学校参加集团培训班,偶然碰到了李师傅。他半开玩笑的对我说:“主任我又有私活了,学校聘我为兼职教师,每周上两次课,讲《自动化工程》,不过这回的私活,可不是我自找的而是集团硬塞给我的,不来都不行啊。”
2005年5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