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婶接连几天，被一家子的饭量彻底给犯了难。她说，做了半辈子的饭，现在居然不知道如何掌握一家人的饭量。她家量米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方升子，比较小，一平升米1.5斤。头天，她早上煮了三升米，预备全家五口人一整天的饭。没想到，居然一餐给吃个精光光，连锅巴都没剩。看那三个年少的儿子，好像还可以继续吃的样子，好笑，也很是欣慰。
第二天，她想着三升米一餐就见底，得加量，煮四升米，吃两餐应该可行。没想到，吃了一整天也没吃完。她满心疑惑：同样多的人，饭量怎么就忽多忽少？
第三天，她索性只煮两升米，全家人吃了三餐，晚上还剩了一大碗饭。王婶忍不住连连抱怨：“我做不好饭了，三升米吃不够，两升米又吃不完，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嘛！”
孩子的父亲搭话了：“三个孩子有两个感冒，你没看见他们吃饭慢腾腾，半天咽不下一口饭吗？煮饭，你要根据实际情况不时地调整，做到既不浪费又要管饱。”
王婶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连日高烧，落下了病根，脑子会有间断性地不好使，反应迟钝。但她做得一手好饭菜，三个儿子都十多岁了，人高马大的，都是她的心头肉。孩子是否健康，她只从吃饭多少来判断，吃饭一旦减少，她便忧心忡忡，自己吃饭也无味。
好在孩子的父亲是个通明事理之人，孩子们也乖巧懂事。四天后，孩子们彻底痊愈，又生龙活虎了。但王婶的那句“两升米吃不完，三升米吃不饱”的话，成了邻里间的闲谈趣话，被人当笑话传了出来。一晃三十年已过去，至今我们这还常有人说起。
二
“两升米吃不完，三升米吃不饱”，听来是个人人都懂、也能理解的家常笑话，细细品来，却藏了很多耐人寻味的道理。吃饭是生命的延续，是人人每天的日常之需，没有捷径可走，他人无法代替，得自己亲自咀嚼才能完成。吃饱吃好、吃多吃少，这与饭量大小、饭菜质量、胃口好坏、身体状况、心情好歹等多方面因素有关。作为掌勺人，吃饭人越多，越难拿捏分寸，只能有一个宽松的范围值。家庭如此、公司食堂如此、餐厅饭馆更是如此。若是有几个半大孩子，遇着菜好、胃口好、心情爽的时候，越吃越有味，紧着肚皮撑，吃饭翻倍，不足为奇。哪一天饭菜差、胃口差、身体差、心情差，茶饭不爱，也是有之，便会有反差，也就不难理解王婶当初的无奈与抱怨了。
其实，人间万物，都与吃饭相通，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答案。待人接物、处事取舍，都是灵活变通，并非死板拘泥。得失之间，每个人要有自己分寸、用心权衡，恰到好处方为圆满。凡事少一分成遗憾，多一分则冗余。这个分寸，因人而异、因事而异。
三
农民插田种地，看似是简单的农活，与吃饭多少的道理一样。及时播种、适时收获、肥料把控，当顺应时节、把控份量。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可；早一时不行，晚一时也有误。曾听说一位农户，水稻栽了一个多月还未有分蘖，长得又黄又瘦。别人建议他多撒几斤尿素提提苗。他对这个“多”没有标准概念，五分田撒了100斤尿素。不久，苗倒是疯长了，可疯长得没了章法。别人的稻已在怀胎抽穗，他的还在疯长苗，一蔸蔸长得那叫蓬勃生机、青绿一片。时间不等人，很快稻谷的整个生育期完成。最后，别人收割金灿灿、沉甸甸的稻谷，他收割了满田的稻草。农作物的生长，对施肥的时机与份量极为敏感。太早，苗与土壤没完全融洽，肥重伤根损苗，适得其反；太迟，错过生长黄金期，于事无补。就拿我们当地的油菜来说，最后一次追肥，必须在立春前十天完成，否则，油菜迟迟不会成熟，还会反复开花，造成严重减产。
当然，若是完全不追肥，或者少追肥，就像人没吃饱一样，时间长了，健壮的苗也会越来越弱，抗病、抗虫的能力会降低。如此很容易遭受病虫害的袭击，肯定产量跟不上。所以，这个“度”也是根据田地的肥瘦、土壤对氮磷钾等需求、天气的好坏、作物在不同阶段的需求量等来控制、来解决，这是农人世世代代经过多次反复实践，得出的经验。自然，这样的结论并不是死教条，当因地制宜、因时掌控、看苗管理，才是务农的根本。
我认为，待人接物，也是同理。热情多了少了，都有可能让主客之间生出隔阂。不够热情，或者虚情假意的客套，客人一眼便知，便心生疏离，借口走之。如果热情过头，有可能将曾经多年的珍贵友谊，大打折扣。有位老友，为了留住多年不见的老庚，天天好酒好肉地款待，陪他东转西逛，住了半个月，早已超过了先前的十天之约。老友还非要让其继续住，以叙分别之苦、今生之缘，天天生拉硬拽，不让离开。可老庚家务缠身，去意已决。一个要强留，一个要急走，两者闹得很不愉快，彼此的关系闹得很僵，从此渐远。老友误认为老庚看不起他、或者是自己招待不周，才非要离开；老庚觉得老友太不解人情，有些强人所难。可见，待客之道，也是贵在灵活有度。常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相处时，多一份换位思考、彼此体谅，友谊方能长久醇厚。
日常的养生锻炼，也离不开分寸二字。现在人人都注重健康，但健康的标准，也不是一概而论。锻炼的目的是为了强健的体魄，增加自身的免疫力，是为了提高生活的质量。有些人每日刻苦锻炼，且是有规律地每天锻炼几个小时，非常自律，风雨无阻，自认为身体倍儿棒。可有这样的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猝死。这很可能与他的超负荷的锻炼有关。人的身体相当脆弱，一旦透支过度，就有可能会埋下隐患，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相反，也常有人没日没夜地沉迷网络，熬夜打游戏、闲聊刷视频，昼夜颠倒，昏天黑地的不能自拔。许久不见天、也不碰地，连大门都不曾迈出。肉身凡胎的，自然难以承受。常有新闻里说某某猝死在家中，死时，手上还拿着手机。“活动活动”，想要活，就要动，要适应自己身体的动，不可盲目地、人云亦云跟风锻炼；也不可长期宅在家中与世隔绝，完全生活在虚拟世界里。二者兼顾，方对健康真正有利。
四
人世间万般琐事，都与灶前煮饭相通，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掌勺人，必须时刻在计划与变化中细心思量，不时地进行调整。多少、好坏、对错，本就是相对而言，没有绝对，它们相互依赖又相互排斥，既矛盾又统一。只有多设身处地，恪守中庸之道，许多难题自会迎刃而解。
王婶，一位寻常农村妇人，一句灶前的牢骚感慨，却道出来生活深处的智慧与哲理。这一则乡间的笑谈，藏着最朴素的余味，值得细品。其实，世上许多的人生哲理，就藏在烟火日常中，在不经意间发挥着很大的作用，给人偷偷指点迷津。
美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