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双刃:英布的利益人生与历史镜鉴

吴需荣 杂谈 717
投诉 复制 下载

如果将秦末乱世与汉末乱世做比较,最像吕布的,大家肯定会说是项羽。确实,两人都作战勇猛,武功天下第一,而且是断层领先,让同时代其他人只可仰望不可企及的存在。然而,从为人处世上来说,英布,才更像吕布。巧了,两人名字都一样。

项羽出身贵族,志向高远,绝不会为了利益背叛自己的理想。这一点,吕布是做不到的。吕布为人利益至上,为了宝马背叛干爹,为了美女背叛干爹,为了活命投降曹操更是不在话下,只是曹操没敢要。要是曹操敢收,吕布将来的绰号就不会是“三姓家奴”而是“四姓家奴”,就不知后来还有没有五姓六姓。秦末,利益至上的人莫过于英布。

英布非常骁勇善战。项家军独霸天下,当然不仅仅因为项羽个人的英勇,还有赖于他麾下的将领们,其中最为顶尖的就是英布。项羽每次打仗,英布都首当其冲:著名的巨鹿之战,是英布率先渡河立住阵脚;后来刘邦入关,派军驻守函谷关,打破关卡的也是英布;再后来项羽杀义帝,包括坑杀秦军降卒,项羽都是授意英布动的手,可见英布的能力和在项羽眼中的地位,也可见两人关系的密切。可以说,在项羽帐下,所有脏活、累活甚至见不得光的活,都是英布在做。项羽也给了他最丰厚的赏赐,在咸阳分封诸王时,手下将领只有英布受封九江王。

英布成为九江王,成为独霸一方的诸侯后,人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本质上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为别人打工时会拼命创造业绩,现在轮到自己创业了,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利益,老东家的利益就置之脑后了。所以,项羽打齐国时征召英布,英布托病不去,只派了几千人马做做样子;后来刘邦占领了彭城,他看到局势不利于项羽,更干脆,直接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早忘了自己这个王是项羽封的,只知道要为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着想。可以说他无情无义,但也可以理解。他出身囚徒、盗贼,本质上和刘邦一样,都是出身社会最底层,知道活命、利益最重要,真实在手的利益远重于虚无缥缈的脸面。我们可以批评他是无耻小人,但这确实是他饱受生活磨难后得出的人生智慧,是社会底层人民的生存智慧。仓廪实而知礼节,经历过极端困窘的人,当然知道利益和活着才是生命的第一法则。在英布看来,如果项羽这条大船要沉,他当然不会看在旧日的情分上登上那条船。

项羽彭城大捷,和刘邦重新形成相持,而且形势占优。两人在争夺天下的同时,也在争夺天下的诸侯势力,英布这个勇猛的一方诸侯自然是双方争取的对象。对项羽来说,本已对英布非常不满甚至有恨意,这时候还能捺下性子派使者再来请英布,已经足以说明他对英布的看重。要知道,项羽眼高于顶,基本不会原谅别人,像他本人其实并未受到多少秦人的伤害,但祖上流传下来的对秦人的仇恨,就足以让他坑秦卒,屠秦城,杀秦王,焚秦宫。按照他快意恩仇的一贯作风,英布敢不听话,他应该是来兴师问罪的,还再来招揽?英布原本就是项羽帐下将领,自然更倾向于项羽,刘邦对他也没抱太多希望,只是既然部下随何主动请缨来劝说英布,就派他来姑且一试。

随何来到英布处,英布直接把他晾到一边,三天都没接见。随何急了,直接要侍从带话给英布,说成不成总得见下吧?英布真见了他,但强调自己是和项羽关系紧密,你别造谣中伤我们。随何笑了:“项羽征召你你不去,项羽彭城失守你不管,你们的关系就是这么紧密的,你真以为项羽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啊?”英布无话可说了。随何告诉他,你如果两不相帮,无论谁胜了,都会最后对付你;你如果帮项羽的话,你应该知道项羽的为人,你以前得罪过他,这时候他有求于你不跟你计较,等到他灭了汉王之后,还会不跟你计较吗?所以,你只有帮汉王最后打败项羽,才是唯一的活命机会。这一通话还真把英布说动了。随何正如列国时期的纵横家,所谓口才好其实是洞悉人心,知道利益取舍。更狠的是,随何趁热打铁,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把项羽的使者杀了。这样一来,彻底将英布逼上了刘邦那条船。

英布的叛变再次证明了项羽为人处事的失败。手下的第一勇将、自己赏赐最丰厚的将领都能叛变,项羽还怎么指望胜利?这至少说明,首先项羽识人不明。真正优秀的统治者都明白,高官厚禄既是对功臣的赏赐,更是人才选拔的机制。所以,赵王能够让蔺相如位居功劳更盛的廉颇之上,刘邦能够让初来乍到的韩信位居一众已经立下诸多功勋的丰沛老弟兄之上,说明位置与功劳并不一概对等。像英布这种利益至上的极致利己主义者,无论何时忠诚度都是存疑的,绝对要牢牢控制在自己身边,不能让他单干。封他到外地为王,等于自挖墙角。其次,也说明刘邦更得人心。英布长期在项羽身边,和项羽关系密切,自然比随何更了解项羽的为人。随何说得对不对,他心里当然明白。他最终选择了刘邦,自然说明对项羽不放心。可以对照的是,李严因罪被诸葛亮贬为庶人,但当诸葛亮逝世后,他却痛哭流涕,说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可见他对诸葛亮的信任。刘邦身边的卢绾晚年犯了谋反大罪,也是直到刘邦死了以后才彻底死心,投降了匈奴,就是因为他了解刘邦的为人,知道自己如果回头,刘邦还会放过他。由此可以看出,刘邦项羽两人的肚量不同,也最终导致了两人的成败各异。

英布去见刘邦。项羽再也忍不住了,派兵血洗了英布的老巢,一个地方王爷转眼成了丧家之犬。这时候,刘邦对英布的态度也变了,非常倨傲无礼,见面后没说什么就要他退下。英布自能自叹命苦,选择错误导致自己走投无路,准备自杀。回到驿馆,他又奇怪的发现,刘邦对他招待十分周到,一切标准都对标汉王自己。刘邦就是通过这种打一巴掌赏个甜枣的手段,彻底收服了这个勇猛的王爷。他这时候虽然已经是孤家寡人,但刘邦当然明白他的作用。在刘邦军队的帮助下,他很快打回了九江,重新收拢了旧日部队,又成了一方诸侯。在垓下会战时,他也带兵参与了围攻项羽的最后一战。

大汉成立后,英布依然做着淮南王。随着彭越、韩信的被诛,他明白自己的危险也要来临了,加上他认为刘邦已老,大汉能打仗的将领都被杀了,正是自己起兵的好机会。一生算计利益的人,最终还是被利益算计了。刘邦亲自带兵,平定了大汉最后一场异姓王的叛乱,杀了英布。这是刘邦的最后一仗。仗虽然打赢了,但有史料记载,他也受了英布一箭,而且中箭位置就是当年项羽和他鸿沟对峙时曾经一箭射中的位置。英布的叛乱被平息后不久,刘邦也因为伤重而死。这也许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吧,英布既为项羽报了仇,也和项羽一起为自己报了仇。我想,九泉之下,刘邦、项羽、英布如果相逢,应该会惺惺相惜,一笑泯恩仇了。

人,都会盘算利益,都会追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然而,单纯追求利益,必然会带来利益的反噬。英布就是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他做的每件事,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利益,但最终还是身败名裂。所以,利益决不能是人生的唯一衡量标准。从刘邦的角度来说,他用利益收服的英布、彭越等人,最后都要让自己付出更多的努力去平叛,去付出更多的利益和代价。利益永远是一柄双刃剑,必须要考虑,但又不能全凭利益行事。用利益收服的人,必然还会因为利益而出卖自己。一生只知道追求利益的人,必然也会得到利益的反噬。还是要借用板桥先生的一句话,人生“吃亏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