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时,去了趟扬州。这使我对扬州的最初印象,已不是瘦西湖的烟柳画桥,也不是富春茶社的扬州炒饭,而是那热气弥漫的温泉泡池,以及那双能把你身上的“死皮”搓成“活泥”的手——名扬天下的扬州搓澡。
民间常说扬州人生活讲究——〝早上皮包水(吃早茶),晚上水包皮(泡澡修脚)〞,而水包皮中的重要一项,就是搓澡。相传,康熙当年驾临扬州时,都免不了“驾转扬州,休沐竞日“,泡个澡,搓个背,俨然成为他下江南的重要环节了。
关于扬州搓澡,我虽然在不同的城市都体验过,正宗与否,大都心有存疑,但在扬州来一次“去旧迎新”的搓澡体验,真伪应该不是问题。那日,游完了瘦西湖,大众点评上搜了一家好评很高的洗浴,打车前往。
进得门来,没急着先脱衣,若太急,觉得是对这方天地的失敬。且看前厅,恍如旧时富贵人家的客厅,八仙桌、太师椅,一壶绿杨春,几碟烫干丝,茶客们也是浴客们,各自气定神闲,手捧紫砂,谈笑间尽是国是家事。
北方的澡堂子,是那种需要坦诚相对的社交场所,大金链子是男人们在40度水中的华冕,而戴着金表洗澡,看似这表是防水的价格不菲,其实,不过是实力和财富的显摆。而南方,这里就是江湖的缩影,成了市井的会客厅,只余下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你在这儿剥去外衣,便是卸下防备,无论腰缠万贯的富贾,还是满身风尘的过客,此刻都是赤诚相见,只论皮囊,不论身价。
待到更衣毕,便是开洗。先去温水池里泡一遭,迈入池中,那水温润如玉,像流云软缎,又像一双温柔的手,将紧绷的筋骨一寸寸地揉开。接着钻进桑拿房,阵阵热浪扑脸,教人面红耳赤,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年的浊气都排了出去。此时,我已不再是凡胎肉体,而是一块吸饱了水分的海绵,只待那方搓澡巾来精雕细琢。
重头戏来了——搓背。平时人们说的“搓背,〞大多数时候是指搓澡,搓背不过是狭义的搓澡。
“老板你好。”一位中年师傅,一声扬州普通话吆喝,嗓音响亮,是客气,也是号令,提示你,戏开演。我趴在窄窄的竹床上,像一条蹦达不动待宰的鱼,说时迟那时快,一条热毛巾“啪”地盖在背上,瞬间吸走了皮肤表面的浮尘,也锁住了那残存的体温。紧接着,那双力道精准的手,便开始了它的“艺术创作”。
这哪里是搓澡?简直是行军布阵。先是“推盐”,那细小的盐粒在肌肤上摩擦,带起一阵微痛的酥麻,像无数小蚂蚁在啃噬,痒痒的,却又欲罢不能。紧接着是涂上搓泥宝“打泡沫”,师傅手腕翻转,如运太极,那泡沫白如云朵,厚实绵密,将你整个人裹入其中,仿佛穿了一件云做的棉袄。
最绝的是“搓泥”的环节。师傅的双掌如钳,又似游龙,在你背上游走。只听“刺啦、刺啦”的声响,那是死皮与新生在交锋,你甚至能感觉到那层陈年的老壳,在一点点剥离,随着汗毛根根竖起,一种通透感已从脚底涌出。过程虽有些痛楚,但痛过之后,便是如释重负的轻盈。
待到翻过身来,师傅早已锁定了身上的每一处死角,而下手极有分寸,该轻时如春风拂面,该重时如雷霆万钧,总能在你要哼出声之前,恰到好处地收手。
终于,当最后一点泥垢混合着角质层被清除,自己恍若重生了一般。再往那木桶浴里一躺,温热的清水漫过胸口,这世上瞬间安静下来。此时,肚子已是咕咕叫了,喊过服务生,叫上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镇江肴肉,一笼灌汤包,就着刚沏好的魁龙珠茶,慢慢咂摸。
窗外是车水马龙,窗内是水汽缭绕。这一刻,你才多少读懂了扬州。这座城市,连洗澡都洗出了哲学:它不疾不徐,讲究的是两个字:一是“慢”二是“透”:它让你在氤氲的热气中,把身心的尘埃彻底荡涤,把生活的褶皱一一抚平。而且,当下之国,唯独扬州有自己的沐浴协会——这是不是对一池热水的至高敬意。
苏轼在他的《安国寺浴》中写到:“尘垢能几何,翛然脱羁梏。……心困万缘空,身安一床足。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这无疑是把洗澡当成了一种精神的涤荡。汪曾祺也说过他搓完澡后:“浑身通红,犹如脱胎换骨”,泡透搓净后是慵懒的“四大皆空”。我本俗人,也不例外。离开时,步履轻快,浑身舒坦,仿佛连灵魂都被洗得锃亮。
这是我所体验过的扬州搓澡,虽不宏大,却极琐微。不过是庸常百姓之感,仿佛是瘦西湖上徐徐吹来的晚风,不疾不徐,却能透骨入髓。它不只洗去了半生尘埃,洗净了尘世皮囊,而是更熨帖了心,待水汽散尽时,终得一身疏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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