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于“小说”和“散文”之间的散文的叙事艺术

晚晴 杂谈 6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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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左)和严歌苓(右)

严歌苓:我在北京考试的,第一天考试,第二天就跟着所有录取的新兵一块去领军装了。我们都很年轻,常常扮怪相,我有天做了个怪相,大家都说像米老鼠,于是就叫我小米。因为那时我在那群新兵里是最小的,又瘦又小又白,所以小米的另一个含义也很准确,一粒小小的米粒。大概在一九九八年,我开始给台湾《联合文学》写小说,就把童年少年那一系列小说分别发表在《联合文学》杂志上,给贯穿所有小说的人物叫做穗子。穗子和小米,不就是同一个物体的两个状态吗?

严歌苓:这几只动物我确实有很深的记忆,麻花儿常常是我跟人争论的证据,一旦有人说鸡鸭没性格,傻,我就举例我家的麻花儿,为禽类智商情商辩护。麻花儿的智商一点也不输于当时家里同养的猫咪,不管白天把它放多远,它都能在天黑前按时回家。我觉得我们那只猫咪未必能做到。猫咪是雄性,但远不如母鸡麻花儿勇敢、坚强,九死一生,要是不挨人类一刀,麻花儿一定能活到十多岁。童年穗子的视角跟动物的视角基本是相同的,但二者又是相互转换,因为儿童没有人类比动物优越的成见,儿童跟动物平等地活在动画世界里。随着穗子的年龄长大,其视角也就慢慢变成穗子的主观视角了,因为只有通过穗子对动物的诠释式的叙述,作品写起来才不别扭。

严歌苓:写小说就离不开写人物的内心。我现在不敢写西方人的内心活动。早在一九九五年我写《扶桑》的时候,还不知天高地厚,写到白种人的内心活动,那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我就不敢写了。因为一个种族的心理世界,是非常复杂,非常难以理解深刻的;硬要写的话,只能以第一人称来通过作者文化心理去过滤别的种族,比如我写的汉娜,以及我的非洲女儿希望小姐(注:伊卡玛,当地语言“希望”之意)。作家一定要有身份认同感,就是跟自己写的人物能产生这种认同感。对别的人种,我建立这种身份认同感很是怯生生,我不确认自己真的能站到他们的鞋子里,也就是能钻进他们的心灵,去替他们表达内心活动。再说,我有的是题材要写,把别的种族的故事,留给他们种族的作家去写吧。

严歌苓:我始终认为好的作家一定是理性的,但又是感情充沛的。感情不充沛,调动想象力就困难,想象力不够,叙述出的故事就会呆板,干燥,无法感染人。“壮壮”这篇之所以难写,是很想让自己既理性又感情充沛。壮壮一生多灾多难,我对它的感情也最深,最丰富。它几乎是国内打狗、讹诈式兽医、冷漠无知的管理人(让壮壮浑身长癣、脱毛的那位前保姆)等所有的有意无意迫害下的牺牲品。壮壮的最后两周,也许是痛苦的,但也是坚强的,我一直在反思我最后的决定。也许我不该让它硬撑那么多天,可既然让它硬撑了那么多天,还给它做了手术,那就再撑一阵,等它的炎症被压下去,也许它便会再次奇迹般站起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最人性。每次在我家院子里看到壮壮的车子(一种工具车,壮壮不能动的时候,我们用车拉它出去遛弯),我就会再次想到这个无法解答的问题。所以这是个进行时的故事,一直要到我被分裂为二,始终争论的噪音平息了,我才可能做到理性。你说的距离调适,我想是对的,写作本身也需要审美距离,调适不出那个最理想的距离,有时一写出来,就发现不对劲。

严歌苓:我写小说和散文都是很自然的状态。为什么这么写,为什么那么写,事先事后都不是很有觉悟。假如写的路数是对的,那么就洋洋洒洒写下去了;假如路数不对,自己肯定有感觉,那么就停下来,换一种写法。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在我的而写作中。但有的作品是搁坏了,写了一半,被什么打断了,有时不得不照顾家里人的作息时间、休假时间,陪家人旅行,作品搁在那里一两个月,再写就觉得找不到原先那股预期,那种文字流,感觉是非常别扭的,要一遍遍读,一遍遍试着写,才能找回那个作品特有的语气语境。也有怎么也找不回来感觉的时候,就只好让那部作品流产。我的柜子里,关着五部作品“胎儿”,就是这样发生的。作品流产最多的是我二十年前写剧本的时候,因为制片和导演回馈给我修改意见,可我手头正在写我自己的小说,那么作为已经签约的编剧,上班首先必须写剧本,所有职业写作时间要让位给剧本写作。等集中时间精力把剧本改写完,再回到小说上,已经不认识它了。所以我写作都是一气呵成,《穗子的动物园》里的每一篇文章,我的写作时间都在一到两天内。刘稚的话是“立等可取”。

严歌苓:我同意你的看法,写动物其实是写人性。动物的处境折射了我们的人性,各式各样的人性:有蒙昧未开的,有自以为优越的,有残忍冷漠的,有对动物的生死观见解不同的。但这都是人性在与动物相碰撞时的体现;是人性在别的领域、别的生存环境、对待别的事物时不会体现出来的一个层面。一个人怎样对待动物,多少体现了他(她)是怎样一个人。一个社会怎样对待动物,体现了这是个怎样的社会。我之所以选择德国作为我的居住国,因为德国人比美国人更加尊重动物,有着更好的兽医学、更好的药物学。我们家狗狗的家庭医生,是一个世袭的贵族,爵位为伯爵,他开一家小诊所,和太太一块给附近的小动物看病。这是我们接触下来唯一在周末开急诊的兽医院。做兽医是这位伯爵的理想,也是一种体现他高贵的形式。写这本动物散文集,目的是让这些动物的命运遭际对映时代——从我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一直到现在的大时代变迁,大的文化变迁,我自己的地理航程和心路历程。

严歌苓:是的,猪王汉斯的悲凉在于无奈,人类和其他生命中存在的你死我活的矛盾,很多出于无奈。我也企图给德国当局献策,把野猪家族用麻醉枪打晕,再给它们做绝育手术,但那得多大的手术台呀!再说术后卫生、保健怎么跟进?显然不可行。这种找不到出路的措施,就让人和畜都无奈和无力。

严歌苓:散文的先后排列是我的责任编辑刘稚排的。我写的时候是想到一篇写一篇,写完就给她发过去,麻花儿(注:《麻花儿》)属于后写的几篇,汉娜(注:《汉娜和巴比》)大概是最后完成的,因为要采访远在旧金山的汉娜。还有潘妮(注:《潘妮》)那篇,我婆婆自己写了一个类似潘妮小传的短文,我等她把那篇短文写出来才开始动手写潘妮(注:《潘妮》)的。

严歌苓:一个民族是否真正的富有,是看他们民族里动物的生存环境。真正的富有不仅是财富的富有,吃穿不愁之类,而是人们不管自己有多少,都愿意跟动物们共享。

(责编:杨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