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2021年第6期 | 潘向黎:肝肠似火 色貌如花

潘向黎 杂谈 3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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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一位作家、诗人,要放到文学史上去看,就说明这是一个大作家、大诗人。而有的人,要说他,必须放到大历史的坐标上去看。文学史容纳不了,他的意义是要在整个大历史中去寻找的。多么巨大的存在。

辛弃疾。

每次一念这个名字,那个积贫积弱、动荡不宁的朝代,那个热血和屈辱、梦想和痛苦交织的时代就呼啸着扑到面前。

《中华通史》(陈致平著,花城出版社1996年版)第五卷“宋辽金史前编”第387页,“恢复之议”的小标题下,辛弃疾的名字出现了:

这一节还提到了“有婺州人陈亮连续上书,大倡恢复之议,其文辞激昂慷慨,轰动一时”。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恢复之议”的标题下,而且和挚友陈亮携手登场,辛弃疾一定会感到些许安慰的。毕竟,“恢复”是他一生的志向和心事,而他与陈亮志趣相投,曾在鹅湖同游,“把酒长亭说”与“老大那堪说”,这两阕著名的《贺新郎》都是写给陈亮的。

但看到自己被评说为“爱国词人”,辛弃疾胸中一定会涌上苦涩。“奉诏入见”、向宁宗当面奏事的时候,他已经65岁,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三年。实际上,他就是上天给南宋降生的“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的“经纶手”,“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的补天之才,而且他一腔热血一身本领,像一匹汗血宝马,一生都在嘶鸣着等待上战场。可惜“汗血盐车无人顾”“不念英雄江左老”,他毕生所追求的恢复中原事业彻底失败,一个立志于“弓刀事业”且曾建立奇功的铁血英雄,居然被迫转向“诗酒功名”,最后——真的——成了一个词人。这让他如何甘心?

老话说,英雄不和命争。为什么?因为争不过。撞了南墙,不回头,有用吗?一撞再撞,后果仅仅是墙不倒吗?是人会撞死。

但,这是辛弃疾。他死心眼,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想:撞倒了南墙就不用回头了,于是他撞,一直撞,用头撞。他真的想撞倒这堵墙,因为这堵墙不合理,这堵墙妨碍了他做大事,妨碍了他“看试手,补天裂”。那堵墙当然不会倒,因为是时代和人性筑起来的,但是辛弃疾力量大,头颅硬,加上“到死心如铁”,于是他创造了奇迹:他的头颅没有碎,他改变了那堵墙的质地,他把墙撞成了一口巨大的钟,他一下一下地撞,撞出厚重洪亮的声音:当!咣——嗡——全天下都听见了,至今还在沉沉青史中回响。

看看辛弃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命中的那堵墙是怎么立起来的。

《宋史·辛弃疾传》记载:辛弃疾,“字幼安,齐之历城人。少师蔡伯坚,与党怀英同学,号‘辛党’。始筮仕,决以蓍,怀英遇《坎》,因留事金,弃疾得《离》,遂决意南归。”

辛弃疾,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居士。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十一日,生于历城(今山东济南历城区)的四风闸。他出生的时候,山东地区已经沦陷金人之手十三年了,所以,这位民族英雄是出生在沦陷区的,这为他一生的忧国忧民、满腔忠愤和报国无门定下了一个宿命的基调。少年时他和党怀英同学,有一次两个人为前程而占卜,党怀英得了“坎”,是“北方”的意思,辛弃疾得了“离”,是南方的意思,所以决心南下归宋。其实这个说得太表面化了。辛弃疾的祖父辛赞是对他童年和少年影响最大的一个人,辛弃疾父亲早亡,所以自幼跟着祖父,在其任职之地读书。金兵占领济南的时候,辛赞被家人拖累无法及时脱身南下,后来只好做了金朝的官,但内心是宋朝遗民的心态。辛弃疾后来在《美芹十论》中回忆道:那时候,祖父常常带着他“登高望远,指画山河”,还曾两次让弃疾跟着手下去燕山“谛观形势”,辛弃疾观察了地形,也目睹了沦陷区百姓的悲惨生活,坚定了祖父寄望他的“投衅而起,以纾君父不共戴天之愤”的决心。所以,收复失地、洗雪前耻、解救苍生、整顿乾坤,是写在辛弃疾基因里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热望,是流淌在辛弃疾血管里的。即使占卜得了“坎”卦,难道他就会留在北方当他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官三代吗?怎么可能!他的心、他的热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不允许。一流人物,从来只听从内心的呼唤,因为他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生的。

1161年,金主完颜亮南犯而死,金廷内乱,北方汉族人民纷纷起义,中原豪杰趁势并起,其中“耿京聚兵山东,称天平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军马”。22岁的辛弃疾马上在济南南部山区聚众两千多人抗金,后率众投奔耿京,担任耿京的掌书记。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辛弃疾小试锋芒。辛弃疾认识一个僧人义端,当时义端也聚众千余,辛弃疾劝他来归于耿京,不料一天晚上义端竟然偷了耿京的军印逃跑了,辛弃疾知道他一定会向金人献印,并且将义军的虚实去向金人告密,于是急忙追赶,追上了他。义端应该也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得太过了,以至于首鼠两端出尔反尔,但聪明人会说话,生死关头讨饶的话也说得别致动听:“你是青兕的化身,力大无比,能杀人,求你别杀我。”什么叫青兕?看到有的解释是“青牛“,错了。青兕,是古代犀牛类兽名,只有一角,青色,重千斤。辛弃疾,身材壮硕,红颊青眼,目光有棱,肩胛有负,天生相貌如此不凡,加上追击时迅猛而剽悍,义端说他本相是神兽青犀牛,倒也算有眼光。辛弃疾不理会,他甚至都不和这种人渣多说一个字,只一剑,就杀了义端,然后带着义端首级和军印,纵马回来复命了。好一个辛弃疾!耿京和义军将领们顿时更器重他了。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多年以后,当辛弃疾回忆往事,肯定也想到了追杀叛徒的这一幕。

彼时金廷另立新主,重新稳定了北方,开始对义军各个击破,辛弃疾力劝耿京南向归附南宋朝廷。“绍兴三十二年,京令弃疾奉表归宋”,辛弃疾和义军将领贾瑞一起到达建康(今南京),宋高宗当时正在那里劳师,就在那里接见了辛弃疾一行,对他们表示嘉许和欢迎,正式任命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对贾、辛等人也授予官衔。辛弃疾就高高兴兴奉命回山东,准备向耿京传达宋廷的旨意。没想到在北归途中,听说耿京竟然被手下张安国所杀,张安国杀耿降金,义军溃散了。猝临事变,风云变色。好一个辛弃疾!他马上邀集了五十骑忠义人马,奇袭五万人的金营,当张安国正在和金将酣饮,辛弃疾从天而降,将之生擒并捆缚在马上,并号召营内耿京旧部起义,当场有上万人响应反正。辛弃疾一行飞驰而去,等金将反应过来,已经追之不及。辛弃疾回到建康,将张安国献给宋廷处置,宋高宗下旨斩之于市。辛弃疾这一极富传奇色彩的壮举,轰动了朝野,“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洪迈《稼轩记》)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鹧鸪天》里的这两句,就是这段传奇生涯的记录。在别人,是英雄幻想,在辛弃疾,是亲身经历。

他正式南归了。这时,他23岁。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开始。不,不是所有人,是辛弃疾和天下所有期盼收复中原的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气势恢宏的传奇的开始。显然,金人的克星来了,支撑时局的栋梁来了,扭转乾坤的经纶之才来了,天下的希望——来了。

可惜这竟然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生不逢时这件事,辛弃疾如果认了第二,就没有人敢说自己第一。这么一位才负管乐、胆识超群的铁血英雄,他一生所有的好时光,正好和宋廷四十多年的主和派当权、无心抗金的灰暗岁月相重叠。他诞生的次年(1141年),“绍兴和议”成;当他25岁时,“隆兴和议”成;而在他卒后一年(1208年),“嘉定和议”成。

这就是他的运,他的命。

顾随说:“稼轩无论政治、军事、文学,皆可观,在词史上是有数人物。”

何止是词史?顾随后面也自己说了:“稼轩真有才干,……稼轩此点颇似魏武帝老曹。”说辛弃疾的才干和曹操相似,这个才说到位了。

将辛弃疾和曹操相比,顾随不是第一个。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稼轩词仿佛魏武诗,自是有大本领、大作用人语。”——辛弃疾的词就像曹操的诗,自是有大本领、大作用的人才写得出来的。辛弃疾自己,也曾几番引曹操为同调。

辛弃疾尚在襁褓之中,岳飞被杀。我想过,辛弃疾如果有机会统兵打仗,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岳飞?细细推想下来,未必。为了准备抗金,辛弃疾在湖南时组织飞虎军,盖飞虎营,有人向朝廷密告他浪费,皇帝就颁下金牌让他停止,辛弃疾把金牌藏起来,命令手下加快速度,然后回复皇帝:“金牌收到了,飞虎营已经盖好了。”这样一个人,如果和岳飞一样,在形势大好、可以直捣黄龙的情况下,十二道金牌也未必能压垮他“气吞万里如虎”的战斗意志和对胜利的渴望。

那么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坐视宋廷畏敌如虎、苟且偏安呢?人家让他看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呀。“不念英雄江左老”,其实是“念”过的,但每一次结论都是:不能重用,不能信任,老老实实地待着吧。英雄就这样老去,即使到老依然健壮如虎,但是属于他的叱咤风云、大显身手只能在梦里出现。

何必去梳理那一串尴尬的官职和莫名其妙的调派呢?何必再回想一遍他的各种期盼、筹划、摩拳擦掌之后的失望、不甘和悲愤呢?何必再细数这样一个豪杰之士所受到的种种妒忌、忌惮和排挤呢?更不忍回顾他因为是从沦陷区南下的“归正人”这个“先天不足”而遭受的猜疑、歧视和打压了。每一次,每一件,都让人不禁“三叹息”,而辛弃疾的一生,何止三百叹息!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天下只有一个辛弃疾,朝廷可以始终让他难以施展和无聊闲居(谁说南宋朝廷不团结,在对待辛弃疾的态度上,他们很团结),但,随着英雄的一生在叹息中流逝,南宋的希望也在叹息声中渐渐熄灭了。

辛弃疾曾预言金国六十年后必亡,结果六十二年后金亡;他曾担心南宋和金国相持,会有第三方强敌崛起,到时候金亡之后,宋亦大祸临头,结果也应验了——蒙古崛起,先灭了金,后灭了南宋。南宋终于连求偏安都不得了。到了这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起一个叫辛弃疾的人,就是这个辛弃疾,一生都想避免这幕悲剧,临死还在呼喊:“杀贼!杀贼!”

《宋史·辛弃疾传》还记载,南宋大势已去的咸淳年间(1265-1274年),史馆校勘谢枋得经过辛弃疾墓旁僧舍,听见有疾声大呼于堂上,若鸣其不平,自昏暮至三鼓不绝声。枋得秉烛作文,表达了对辛弃疾的敬佩和同情,以及继承遗志、光复中原的决心,谢枋得大声朗诵了祭文,那个声音才安静下来。德祐初,谢枋得向朝廷请奏,朝廷加赠辛弃疾少师,谥忠敏。德祐是年号,只用了两年,1275年、1276年。“德祐”二字听上去实在像一个讽刺,因为1279年南宋覆灭的凄惨结局,已经等在崖山了,何曾有“德”?如何能“祐”?我常常想,当陆秀夫背着幼主投海自尽,宋军阵亡尸体漂满海面的时候,当为辛弃疾鸣不平的谢枋得自己也绝食殉国的时候,辛弃疾的英魂会再次疾声大呼,还是泣血呜咽?反正和他一样刚正忠勇的人都死了,再没有人听见。反正他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天塌了,陆沉了,再也没有人能挽回。

辛弃疾没有机会做名将、做宰相,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了词人,南宋词坛第一人。对于个人而言,并不是最不幸的情况。因为以“莫须有”罪名被冤杀的岳飞,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呢。更何况,因为有词,给他烈性的情绪一个出口,他好歹也活到68岁,给我们留下了六百多首稼轩词。

谁不知道辛弃疾呢?“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一代一代传下来,那么亲切,那么入心,每个人都觉得好像遇到过辛弃疾,亲耳听见他说出这些心里话。

好的文字能催眠。在诗词中,一个王维,一个辛弃疾,特别明显。评论王维诗的文字往往清丽绝俗,优美如诗;所有评论辛弃疾词的文字也都掷地有声,格外有气势——“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以来所无。”“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慨。”……

文学作品的魅力、感染力,由此可见。

诗词的血肉是文字,文字里藏着作者的所有秘密。那么从文字入手,来看看辛弃疾的“不可一世之慨”。

因为辛弃疾,词里第一次出现了金戈铁马、大戟长枪。稼轩词,到处可以看到各种兵器的影子,以及和军事行动、军旅生涯有关的字眼,真正是满纸刀光剑影——

更不消说他的许多代表作,里面和英雄失意交织在一起的都是沙场铁血、威风八面——

顾随说辛弃疾是个“军汉”,是个“山东大兵”、“眼界极高、心肠极热之山东老兵”,在强调他绝非纤弱文士的这个意义上,说对了,但容易让人误会这真是对他的评价。他可不单是老兵,他是个大英雄。他是谋略家和预言家,他还是军事家。他有治国之能,也是将帅之才,所以他真的能“出将入相”。“用之可以尊中国”,这句话,用来说辛弃疾自己,再合适不过。

他想改写历史,可是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左右不了。他是万般无奈,被逼着成了文化精英。

这样的大英雄自是词人里的异数,“他有极健康的体魄,而同时又有极纤细的感觉”(顾随语),他纤细起来,就纤细到了十分,但依然活泼泼的,便格外妩媚。

还是从字上看。不细看,很容易忽略,这样一个铁血汉子,竟然是很喜欢花的。

写得最多的是梅、菊(花之外,他最喜欢的植物是松、竹),这都是传统审美中被寄托了理想人格色彩的花卉。还有桃、李、芙蓉、海棠、荼蘼、牡丹,也是诗词中常见的,辛弃疾写来不在意,本色风流。顾随称赞“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如雪”一句“如此之开端,真好,真响!……写景没有写得这么有力的。”(顾随《中国古典诗词感发》)

这便是辛弃疾,他纤细的时候亦是响亮的,他多情的时候亦是豪迈的。

一些传统中不被重视的、甚至从来没有资格在诗词中出现的花,在辛弃疾笔下也分外精神:

……

更有《临江仙·探梅》《江神子·赋梅,寄余叔良》《鹧鸪天·桃李满山过眼空》《瑞鹤仙·赋梅》《粉蝶儿·和赵晋臣敷文赋落梅》等阕专咏梅花。但也许因为感情太热烈,力量太足,他这些整首专咏一种花的都不如他词中信手写出的一两句的好。

有力量如辛弃疾,也是随意的好,一有心,就着相;一随意,就风流。

只有《清平乐·忆吴江赏木樨》是例外,这阕独写桂花,却好:

多么飞扬,多么明亮,多么高洁,多么芬芳。如此洁净而有力量,而有高致。这就是辛弃疾,他的内心,他的人格。

他也会伤春惜别、儿女情长么?当然会。必须会。你当他是个粗人、莽汉吗?

飞卿,是辛弃疾身边留下姓名的六名妾侍之一。顾随赞叹:“花下伤离,醉中得句,侍儿代书,此是何等情致。”

顾随说此词“写柔情而用健笔”,“写柔情百折,不用《红楼》笔法,而用《水浒》笔法,此稼轩所以为稼轩。”说得再好不过。

伊人之美、相思之苦、相见之满足,这汉子居然写得如此勾魂摄魄。但你以为他真要和柳永、秦少游争胜吗?不。绝不。相爱的人相守了,美满吗?美满了。可以这样心满意足地生活下去了?并不。我的一身本领还没有施展呢,什么时候国家才用我呢?朝廷不让我去“定天山”,则我只能老死于温柔乡,这样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柔情百折,是真的,且他比别人还浓挚,但他不是常人,甘心沉溺也终究无法沉溺,无论何时何地,“眼前万里江山”。他的本领大、抱负也大,这不是容易享的福,在别人已经是幸福的境地,在他,仍然是痛苦。

顾随说“笑他分豪放、婉约为两途者之多事”,确实,像辛弃疾这阕《江城子》,到底是豪放还是婉约?若说豪放,何等缠绵悱恻,若说婉约,写儿女情长居然归到了“三羽箭,定天山”。怎可如此写?他便如此写。因为他就是如此想的。

辛弃疾的情词,这首一向得到很高的评价——

是代女子立言,但柔肠百转写得如此逼真,深细,蹊径别开,不懂爱的人做不到,不曾深爱过的人也不能。

前人赞之“昵狎温柔,魂销意尽,才人伎俩,真不可测”(沈谦《填词杂说》),其实,是因为辛弃疾有深情,真懂得爱。

我还特别喜欢这首——

开头两句时间顺序是颠倒的,先写征人上路,后写闺房中燃香料的笼子中沉香渐渐燃尽。其实是先沉香渐渐销尽(亦暗示良宵之尽),良宵尽、黎明至,于是征人与深爱的女子分开,开始了征途。行军途中,但见周围重峦叠嶂满目青翠,山花烂漫,虽不知名,而已令人感其娇俏可爱。人影历历,马声萧萧,旌旗招展,这队人马又过了小红桥。一路走来,因为不断地触景生情,反复摇鞭吟咏相思之句,竟然摇脱了鞭上的碧玉梢头。色彩明快的山水之间,生气勃勃的行军途中,征途相思,马背吟诗,这真奇特——既情浓意痴,又爽利明快,既有思绪绵绵,又勇往直前生机勃勃。此一种充满快乐和希望的相思,此一种大英雄的痴情,在词里不曾读到。这是辛弃疾独一份的。惟大英雄能本色,这就是他的本色。不是要行军打战么?走呀。毫不犹豫地离开温柔乡,天刚破晓就出门;一路上能不思念么?自然思念。可也不耽误行军速度,还不耽误看景看花;景色、山花俱美,能放下心事了么?别的放下了,相思放不下。于是,吟相思之词于马背之上,在相思的缠绕之中戎马倥偬。

到了这个境界,不要说分豪放、婉约是多事,就是分英雄主义、浪漫主义也是多事了。

辛弃疾一生壮志不酬。他有大志向,大本领,能承担大责任,但是没有机会承担。他以天下为己任,而且是真的担负得起天下兴亡的人。对比之下,李白的怀才不遇就显得虚浮,杜甫的怀才不遇也显得贫气,陆游的怀才不遇也带着几分空洞。因为他们不是没有那个力量,就是没有那个本事。而当时,有这个力量也有这个本事的辛弃疾如龙困浅滩,所有努力和挣扎只是惊起身边的鱼虾和蛤蟆,对他发起各种攻击和伤害。对辛弃疾而言,可谓“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琥珀为什么叫琥珀?因为古时传说,这是老虎死了以后,其精魂在地里变成的,老虎的魂魄,所以是虎魄——琥珀。后来读到另一个说法,说是老虎的目光化成的。据说,老虎死的时候,它的头是伏于地面的,眼睛向下,这时要记住那个地方,然后等月亮消隐的夜里,去那里挖掘,在深两尺的地方,会挖到一块黄色的玉石,那就是老虎目光凝结的产物。

辛弃疾就是一匹虎。他的目光,化作了巨大的琥珀。我们幸运,不用掘地二尺,它就在眼前,就是稼轩词。

而彼时,我们都帮不了他。

幸亏英雄的另一面是诗人,所以他还能做一个山水间的人。他和大自然是真朋友,“自笑好山如好色”;他和大自然也是平起平坐的关系,“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他写了那么多山水,他笔下的山水都有奇气,情境兼胜,笔力擒纵杀活,令人精神一振。试看一首写山:

再看这首写水:

幸亏他还是一个田园中的人。他仰慕陶渊明的“归田园”,也和苏轼一样能够深切体会田园生活的淳朴、自然、自由和美。

这阕诚如顾随所言,是辛弃疾词中最快乐的一首,艺术上则是“簇簇新的稼轩词法”,“粗枝大叶,别具风流”(顾随《苏辛词说》)。他为什么快乐?因为他虽然“力拔山兮气盖世”,但本性是个单纯的人,月明之夜行走在农村的大地之上,明月、清风、蛙声、稻花香,田园以纯净回应他的纯净,以坦诚报答他的坦诚,于是,他放松了,内心痛苦、尘世纷扰都忘却了,“我”也不见了,自在、喜悦而轻快,就像大地之上的一缕风。

另外几阕也极佳,如——

以荠菜花作为春的象征,多么朴素而别致!不是田园中人,绝想不到;不是大诗人,绝不能写得这样灵动而浑然。再看“闲意态,细生涯”六个字,多么传神——村民的神态悠闲自在,农家生活虽然平凡但井井有条。写农家生活,没有见过比这更贴切而经济的。

词中写农家生活,是苏东坡开创的,辛弃疾继承了,而他不但有“闲意态,细生涯”,还有“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则他对田园的审美和表现,和老师苏轼相较,有过之无不及。

上片写春游,心情松弛,随遇而安,下片是农家小景,纯是白描,而诗意盎然,满纸都是对春天、对田园生活的赞美和兴味。上面一首他写荠菜花,这一首他又写了野蒿、桑树,这是一个赤子,一个诗人,同时,是一个在田园中心灵得到安抚和舒展的人。

爱辛弃疾的人于此可以得到安慰:辛弃疾的一生,活得不如意,不舒畅,但活得很精彩,很丰富。

稼轩词名作多,笔法、字法前人多有妙论,这里不赘。有两小处,可以从此看去,更知这个山东英雄的性情和手段。

第一是他最拿手的长调是《贺新郎》,原因不在文字内部,在文字外。“辛稼轩,词中之龙也”,他的力量,他的气概,使他对这样的长调羁勒在手、驱策自如,“信笔写去,格调自苍劲,意味自深厚,不必剑拔弩张,洞穿已过七札”(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后人学也不像,不得不服。

第二,辛弃疾词中多“复字”,两宋词中少见。你道为何?皆因他是无奈才做了词人,所以何曾耐烦那许多讲究?他真不在乎,因此不拘泥。所谓“细谨不拘,大行无亏”(顾随语)。其中,复“我”“吾”二字尤多,如《满庭芳·和章泉赵昌父》有三个“我”字,《沁园春·和吴子似县尉》也有三个“我”字,《水调歌头·我亦卜居者》有三个“我”、一个“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竟有三个“吾”字、三个“我”字。这说明他的自我特别强大,自我意识撑天据地,也说明他直抒胸臆、敢自担荷的英雄本色。

读辛弃疾,不论他写什么,最要看他别开天地,不可一世。大体看他慷慨纵横,沉着痛快,而有时看他天真浪漫,有时看他秾纤绵密。

读稼轩词,实在是目不暇接的:刚看他壮阔处龙腾虎跃,吞吐八荒,一转眼见他柔情时又有清有丽,妩媚深婉;刚看他劲气内敛、潜气内转,忽又是粗枝大叶、别样风流……

原因不在技巧,亦非笔墨一途中事。“稼轩固是才大,然情至处,后人万不能及。”(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这说到了根子——才大,情至,所以如此。才大,情至,“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王国维《人间词话》)

才大,情至,这才是辛弃疾。

如果一定要选一首代表稼轩词特色的,说不得只好咬牙选定这首:

这就是了。辛弃疾词的艺术特色,或曰风度,风神,风范,就是这三个词:磊落,雍容,雄深雅健。没有谁比他自己说得更好。

但有人和他说得一样好,那便是夏承焘因《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而说他的那八个字:“肝肠似火,色貌如花”。第一次看到这八个字,不敢拍案,只是心惊,继而点头叹息。辛弃疾其人其词,就是如此这般了。这八个字怎么讲?去读稼轩词。

若欲解厌世冷淡,读辛弃疾。欲破精致利己,读辛弃疾。欲振萎靡无聊,读辛弃疾。欲治气血两亏、虚弱颓丧,更须读辛弃疾。

(2021年9月28日-10月8日于但饮茶居)

(责编: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