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巴豆的流河(短篇小说)

巴豆刚睁眼就背着这船看天,能驾这船的时候,二爹巴木给他讲他爷爷的爹怎样从别人手里抢来这小船,那时这两岸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沙滩,这铁船也新亮得那么耀

巴豆的铁皮船跟河两岸的杂树密林一样的寿命。巴豆刚睁眼就背着这船看天,能驾这船的时候,二爹巴木给他讲他爷爷的爹怎样从别人手里抢来这小船,那时这两岸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沙滩,这铁船也新亮得那么耀眼。

百里五龙河百米的深百年地流,早晨和傍晚的日头都会泼些血一样的红到水皮上,这时巴豆就会放出或收回鸭群。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只有当山风吹起来,或是大雨泼个不停,巴豆才不会撑着铁皮船过河去,巴木才不会偷偷躲在苇丛里看。

偏偏这一夏天的好天气,只下过几场雨。河水一涨,河面就宽了,黄黄的河水冲倒近水的几排三春柳,伏倒在浅水里,怪难看地翘着丫叉的根。

日头拔出重山的纠缠,一点点升起来,荡荡的河水便泛起点点银亮亮的光,耀眼。

“轰隆隆轰隆隆”,湍急的水流发出的声音从远远的上游山谷里传过来,河面上时时漂浮过来一些不可想像的物体。

巴豆把鸭儿迁散到浅水里去,兀自撑着铁皮船向河对岸划过去。 天热将起来,两岸山都罩了重雾气,密匝的树林掩住了山脚下那个村子,只有那幢树木中的小屋露出一方角落。

巴豆感到燥热得慌,甩了脏巴巴的衣裳,光着肌肉棱起的膀子,盯着小屋用劲划过去。

“噢唏——噢唏——”

又是那个瞎老头子在犯糊涂,站在河边,像匹立起身来的瘦狼,张扬着两臂使劲上下忽扇着,扯直嗓子喊。

“老不死的!”巴豆直想一叉挑了他。

四周里重山密林,缭绕着些山岚瘴气,除此外没有人影。野鸭“朴朴楞楞”从苇影里飞出来,扑向上游的河汊子里,满林子的鸟鸣只有喜鹊的叫声才嘹亮入耳。几只鸭子把头扎进水里高高地竖着屁眼,翻转过来时扁嘴里已经叼着银亮银亮的鱼了,下咽得那么费劲,把脖颈撑成诺大一个包。几条水蛇趾高气昂地划过水面,那鼓涨涨的肚皮,是刚受用了一只雏鸭。

河这边巴豆的黑瓦石屋轻飘飘的,傻子样呆坐在苇丛里,屋前有段废弃了的水渠,巴豆的傻媳妇坐在上边扔石子玩儿。这是个十八九岁的闺女,细嫩红润的皮肤,乱糟糟的头发,上身穿件满是窟窿眼的旧汗衫,兜着那对露出一半的大奶,下身那条厚厚黑布长裤用根红布条儿松松地系着,兜着隆起的大肚子——怀着不知谁的种,巴豆从山外捡回来时她就这个样子了。

黑屋子的破门板“呼儿”地一开,巴木晃着近乎赤裸的身子迈出门槛,蹑手蹑脚绕到河边苇丛里,伏下身子拨开苇叶,用那双耗子样的小眼死死盯着靠上对岸的铁船,一脸恨恨的神色掺和着沮丧。 他也曾那么自信地走进那幢小屋,可巴豆是真的,他只是作了场梦。

巴木悲切切地踅出苇丛,往小屋里回。他跟酒过了一辈子,五十几岁,精壮得满身横膘,只是祖上不积德,到了他这代,出了他这条老光棍,眼见得巴豆也跟他一个模子套出来怕是要绝了后的。

“二闺女呀二闺女,伊得呀儿哟,想起了昨晚的事……”巴木一烦就哼起小调,就陡然有了神气,满脸的丧气从刀刻般的黑脸上渐渐消去了,一边搓着肚皮上的灰卷儿,走过巴豆媳妇身边时停下了脚。“二闺女二闺女,嫩嫩的肉,嘻嘻嘻……”伏身过去,在傻闺女的大奶上掏了一把,巴豆媳妇咿唔不清地叫了起来,巴木打着哈哈,乐颠颠地回了屋子。

大河不安分地发出阵阵轰鸣,这声音时时盖过鸟们的聒噪。日头又滑过河去,贴到西山脊梁上去了,山的黑影悄悄拎腿过来,罩住了一方河岸。

巴豆撑着铁皮船撵了鸭子从河对岸划过去来,傻媳妇在河边的长石上搓洗一堆烂布衫。

“回去!”巴豆冲她瞪起眼珠子。傻媳妇抓起烂布衫冲上岸去,慌慌地躲进小屋里。

这方天地连同洪荒是老天爷赐给巴豆的,方圆几十里能训服河水的只有他巴豆自己。巴豆没念过书,没出过村子,却会叉一手好鱼,拎一手好网,也种得一手好庄稼。侍弄着河边的几片土地(是远在数里外的村子作为附带条件一起连河滩承包给他的),月月年年年年月月,不知道日子到了几,只有听到村子里响鞭炮时才会寻思是什么节日到了。巴豆把骨头和肉都作赌注押在这方天地里了。当然,这儿还有他死也不想离开的两个家。

巴豆拴了铁皮船,倚了鱼叉,懒懒地回到他的黑屋子。巴木刚煮好了一锅苞米棒子,见巴豆进门,就揭开盖子,小屋里顿时溢满了水汽和苞米的香味。

巴豆抓了一捧“吭哧吭哧”啃起来,又拣着大的拿了十几棒用毛巾包了,搁在饭篓里,用手使劲按了按。

傻媳妇躲在炕角的黑影里,唏哩呼噜地大口嚼。巴木等巴豆吃完了才吃,他对巴豆不知是恨还是怕。

巴豆感到乏,白天做了那么多事,对傻媳妇没了兴趣,囫囵个倒头便睡去了。

巴木这才躲进里间的小炕,从墙窝里摸出酒坛来。不知喝到了什么时辰,他的口水扯着线儿从嘴角淌下来,倚在壁上倒来晃去,木然的脑瓜里却浮现出大枝的身影子,裤裆里就湿了好一片。

二十几年前大枝要饭到了这里,那时巴豆的爹和巴木两条光棍子主宰着这方天地,给了她些吃的,她就不走了,说是几百里地要饭要到这里,见水算到了头,乐意做巴家的媳妇,给他们传个香火,料理家务。不曾想过门当天,起了大风,巴豆爹翻了船,尸体好多天才漂上来。

大枝理所当然地守了寡。

“大枝呀……大枝”巴木心窝子里烧得慌,就吱吱呀呀地哭起来。

下半宿起风了。大团黑云很快从山外涌进来遮盖了这方天,巴豆一个激凌醒了,他骨碌起身,茫然地瞅着窗外。

傻媳妇在炕角捧着肚子哼唧,哼得巴豆心烦,就骂几句,摸黑抓起饭篓蹿出门去。

巴豆利索地解开缆绳,跳上铁船,用长杆一顶向河对岸驰去。

铁船歪歪扭扭靠了岸,巴豆麻利地拴好了缆绳,甩开大步向小屋奔去,还没走近就见大碗花扯了块破毡布站在门口——她在等巴豆封屋后的窗子。

屋后是道土坡,泥土杂草滑溜得很,巴豆上了几次都没成功,大碗花使劲撮了他屁股才上了坡顶,巴豆一节一节地把漏雨的窗子堵严实了,出溜下来,大碗花像抱孩子一样接住他,搂抱着回了屋。

暴雨来了,雨点子撞击河面发出恐怖的乱响。

大碗花的屋子更窄巴,小炕上松垮垮地吊着架旧蚊帐,镶着好多补丁,数只硕大的飞蛾趴在靠近油灯的帐子上,“扑喇喇”地扇翅膀,屋里虽然用蒿草薰过,可蚊虫还是密匝匝地乱飞。

炕里头的帐子外还有一个人,是老撅头。老撅头死了一般睡着,他疯得不轻,活着的唯一乐趣就是在河边“噢唏噢唏”地哟喝。巴豆从和大碗花好上后,就把老撅头看成多余的,常常划算着怎么样弄死他。

谁也不知道大碗花的身世,没有名姓,没有来历,独自从树木子里走出来,来时身上穿得很艳,尤其那件印满大碗花的绸褂子,更是耀眼。她来时三十出头,十几过去了,仍然和刚来时一样水灵。

巴头喜欢把头深深埋进大碗花的怀里,使劲嗅她身上的气味,一边大把大把抓捏她的脊背,直到抓疼了她。

外边的风大起来,铺天盖地的雨声渐被鼓荡的浪涛声盖住,铁皮船撞击着河岸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今年头一场暴雨。

河那边的黑屋子里,傻媳妇正呛天嚎地,经受着女人最神圣的痛苦,巴木偎着她替她抚着赤裸的肚子。

二十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巴豆在大枝的喊叫里降落在巴木的炕头。

傻媳妇的哭叫一声比一声凄惨。

外边的风似乎小了些,可雨却更急了,五龙河开始发出极少有的低低咆哮,河水在飞速上涨,淹没了苇丛,悄然困住了小屋。

疲惫的巴豆在大碗花的怀里打了个激凌,他明明听到了河对岸的哭声。他想起身,可大碗花却搂紧了不放。巴豆的心像河水一样再也难以平静,用力挣脱了大碗花,撩开帐子跳到地上。

“巴豆你回来!”大碗花象是要永远失去他似的悲切切地喊。巴豆愣愣地盯住她好一阵子,还是抽身冲出去钻进大雨里去了。

铁皮船在风浪中象匹野马,兜着圈儿向下游漂,巴豆使尽全身力气驾驭着它靠近小屋,屋里的呼叫早已把他的心揪出了胸膛。

傻媳妇难产。

所有通往外边的路都没在了湍急的水流下。狂风开始夹带着泥沙从四下里围过来,缠绕着树干枝叶,“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不绝耳地响着。

鸭群都慌慌地挤进小屋里来。

巴木披了块大塑料布使劲护着傻媳妇,在鸭们绝望的惨叫里手忙脚乱地上了铁皮船。巴豆刚一松劲,铁船便被激流刹那间冲出十几米,打了几个旋儿到了河中央。

巴豆使出平生的气力与风雨浪周旋,死死盯着什么也看不到的前方。

突然一阵凶猛的风兜底卷起,狂浪裹着铁船腾空而起,霎那间又重重跌落下来,大浪追着小船压过去,就像倒了一座山。铁船瞬间不见了踪影,又在瞬间冒出了尖尖的船头……

(作者:唐风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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