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单活着(短篇小说)

张怀这个名字是小学老师给起的,母亲用命换来了他——生下他便大出血,六几年医疗水平落后,村里治不了,转公社,路上就咽了气。

1

张怀这个名字是小学老师给起的,母亲用命换来了他——生下他便大出血,六几年医疗水平落后,村里治不了,转公社,路上就咽了气。

张怀不争气,只念过两年书。当时他说为爹识个“扁担一”,为自己识个“扁担二”就行了,老师又恨又气又笑,最后只得说不可教也。

张怀休了学,活得无拘无束,爹下地干活回来,放下家什便吃现成的:生熟咸淡,做啥样吃啥样,总归是小孩子嘛,能做出来就好。

只苦了张怀,没个妈妈。再后来,爷俩的衣服破了,张怀说:爹,我来补。粗针粗线编拉而成,也没人笑话。

长到二十几岁,张怀多了心眼,提出跟爹分开过。揣磨着自己大了,有合适的娶个来家,也像户人家,让爹搬出去住,他嫌爹不干净,总是袄袖胸前脏得发亮,虽然多次提出抗议,爹总是不理。

张怀说,你走你的羊倌道,俺走俺的柞木桥。

张怀有的是力气。村里为发展副业,于村前泊地建了窑厂,烧窑,出力的活,张怀不怕,长得一身棒骨头,能干,也能吃,做起了拉板车的活。张怀不但能做,心也细,每拉出拉进多少车多少个砖,脑子里滚瓜烂熟,谁给他少算一个,下回他必定少拉一个,决不吃亏。

窑厂也用女人,码码砖坯,装装车,净是些大闺女。青年男女在一起干活,起劲儿,说笑中带来使不完的力气,天长日久,这里便成了恋爱的场地。

南村有一个闺女挺泼,跟张怀村里一个叫张茂的好上了,俩人在砖堆空里撮成了事。纸怎能包住火?女方妈惊觉女儿有了问题,想这两个月没见茅房里有卫生纸,必定是了。动着肝火,只不说出。

待第二天闺女上班时,扣下了:“你个小XX,馋!跟谁有了野种?”

闺女开始不认,等屁股上拍来两板子,非认不可了,不然应有三板子四板子,她要保住小命,便跪下求饶,一并从实招了。

野种的爹,一直不来看她,妈妈使出回天之力,悄悄托门口张婶,给大肚子女儿找个婆家。

第二天,张婶唱着歌乐呵呵回了娘家。她直奔窑厂,找到张怀,说婆家村有一个大了肚子的闺女,在你们这干过,她妈让我给她找个主儿,愿意不愿意?

张怀听来,知道那女的是谁了,也知道是谁搞的。不过,张怀先是皱眉,后堆下笑,应了。

他这时心中欢喜得很:破烂货怎么啦?光棍汉有的是,你们连这样的也捞不着呢!娶两个来家,你们行吗?

说我不读书是个驴,驴呆子。MM的,气死你们,你们连半个女人也捞不到。转而,他又恨起张茂,不过又一想,不对,多亏张茂我才得了这女人,还得谢谢他呢。

张怀娶了这个女人,还带个男孩,欢天喜地。

可时日不久,他心里又不平衡起来,孩子是你张茂的,MM的,我养他,算哪回事?你省了,我费啦,孩子长大后,我得给他盖房子,说媳妇,便宜他张茂了。不行,我要老婆也给我生个小子。于是隔三差五撮弄老婆,就是不中。

老婆说,你也别性急,待把这个孩子养大,再要。

张怀心里嘀咕:要不要还得你说了算?女人就是个怪物,寻思这么一睡觉,办了事就成?不成,得问问她,别骗了我。

“你说,怎么我就要不出来?”

“膘样,我怎么知道,馋猫,这么大个人,瘦成什么样,没了神气,别整天想这东西,不是蜜罐子。”

张怀越听越糊涂,想老婆一定有什么秘密不告诉他,女人就是女人,我懂吗?

谜就谜去吧,有我要的就行了。命苦的人,知道那么多干吗?

2

张怀娶亲后,身子渐渐垮了下来,不得不辞去拉板车的活儿。

忽一日,在家里身子懒,不做事,听到前街有吆喝声,由远而近,便来到街上。

这里已聚了几个人,蹲在地上看什么,放下,又拾起,拾起,再放下,如此反复。

“张怀,把你家的老东西拿出来卖吧。”有人冲他喊。

张怀始知是收老玩意儿的。立马凑上前,见一个人提了双尖头老婆儿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张怀看着稀奇:

“这东西也收?稀罕人。MM的,你看,过去的人做的针线就是细,这花叶两色都是丝缝的,你懂吗?丝是茧做的,茧是虫做的,虫是吃树叶的。”

“哪有你这驴懂。”

“那你是小驴儿。”

“我揍你!”

张怀撒腿就跑。

待到吃饭时,张怀从爷爷留下的矮柜里掏出上午买的散白酒,又从柜面上翻起一只玻璃杯子,斟了酒,两手小心翼翼地捧到炕上,点上油灯。

农村常停电,但不停时,除去老婆做针线,张怀家依旧点油灯,说上辈的上辈人都是这么点过来的。他抱怨过买油难:

“MM的,发达个屁,连煤油都造不出来。”

张怀不贪杯,每顿只一盅。

“MM的!什么都假,这酒是假的——我的头疼,——MM的。”

啪一巴掌打到脸上,一个蚊子落炕。秋后蚊虫咬人,生疼。

“你个臭家伙也来欺负我,我要你死!”

伸指头捻得稀烂。

“张怀,你把水电费和孩子学费交了吧,都广播几遍了。”老婆说。

“交你MM个球!什么钱!咱今年的粮吃都不够,交哪家的钱?没有!”

“咱孩子得上学嘛”。

“上什么学?谁的孩子?”

“穷种!算我瞎眼,找你这个穷种。”老婆恨恨地说。

“不要生气,老婆,我不是人,我是驴,驴儿子行了吧?”

“你死倔,现在谁家不科学种地,就你死脑筋,偏用老种,跟了你算倒了八辈子霉了!谁家没块电视看?就你不买。”

“老辈人不是这么过的?”

3

一夜之间,张怀打下了买卖古董的主意。听说挺赚钱,还听说好货没个准价,只要识货就行。这有什么难的?谁还不识个孬好?

第一次走村串户,便获胜而归。张怀花八十块收来一对小瓷花瓶和一个大肚花瓶,激动得一个晚上没睡好觉,心里那个欢喜呀。半夜起来点灯照,摸瓶子,直看直笑。他一把推醒老婆:

“你看这瓶,油光光,滑溜溜,还有这叶这花多真多像。现在哪有这好东西。老祖宗就有本事,多少年后还这么好。”

“你别瞎折腾人,现在什么不比从前的强?我问你,那时能造出飞机大炮来?………”老婆怼他。

“那时不是这时,要是那时,造得比这时要好,你这个笨猪,MM的,我揍你!”

张怀掀开老婆的被子,继尔又盖上,心想跟她上火不值得,待那个收老古玩的来,要他看看我这东西值多少钱。不过,可不能随便就卖给他,省得他骗了我也不知道,我要哄他教我些道道。要是卖不上本钱,岂不亏大了?

几天后,那个收老婆儿鞋的吆喝到张怀房前(这几天,张怀再没敢出去收购,摸不清是挣是赔,一直等待)。

张怀把他叫到家里,从里间提出两个花瓶。

“这俩瓶你卖多少钱?”这人问。

“你看着给吧,反正来买的人也不少,给钱少了不卖。”张怀说。

“我给你五十块钱。”

这人从腰里摸出一张五十大票,又道:“这是道光年间民窑烧的青花瓶,绘的山石牡丹,还算精到。”

见他识货,张怀忙说:

“你等等,还有一个。”

又从里间把那大肚花瓶拿出。

这人托在手上转着看个仔细,然后道:

“这瓶我要啦,我出五百块。我这人实在,只要是看好的东西,肯花钱,别人不敢要,能赔死,我是自己买来玩的。”

说着递上钱,又要了几张破纸包好,放入提包,闪电也似的走了。

那人走后,张怀兴奋得手乱抖,数着满把钱,一头栽在炕上,竖起两腿直捣蒜:不念书我也能挣好钱,气死他们,老天长眼,帮我气他们,我日后有财发了——不用干活就能发财,过去的老爷有钱,今天我也是老爷。

张怀直欢喜到听别人说那人收了个什么蒜头瓶子卖了两千块钱给河南人。

“你这驴能干这行?你也得懂啊。”

张怀被嘲弄了一番,耷拉着脑袋回到家里,这才张口大骂那人是个骗子,并进一步延伸道:

“活着的人没一个好的!”

张怀恨自己不该卖瓶给那人,让他赚了那么多钱,心里横竖咒道:招了贼都给他偷去才好,MM的。

张怀的情绪稳定了,知道后悔不来,便转了念头,又为这五百块钱乐起来,认为这是天外飞来的小横财:

“我买人家时,不也只是给了个小数嘛,活该!谁叫他也不懂。”

他定好了心中秤砣,称准了自己也是骗子后,心里也就受用了许多,只不过他认为自己是不懂骗人的骗子,如此,也就不恨骗他的骗子了。

4

张茂又跟张怀老婆好上了,瞒得张怀很紧。

张茂第一次踏上张怀门槛,确也忐忑不安过,毕竟她已经嫁给了张怀。不过,他又想,人总要做第一次的,第一次是最难做的。想到这里,这难也就去了一半,心里也平坦了许多。

“走!你来干什么?”张怀老婆扔给他一句难听的。

张茂人灵,一听从前的女人说出这话,知道是绵里藏针,刺得不太疼,便接上话茬:

“对不起,我白白是个男人,做了又不敢当,老害怕你家的人会追究。我到老远的地方躲过一些日子,后来打听你已经嫁到我们村来,这才放心,知道不会蹲监了。”

“你这熊货,忘了当初怎么说的?也不到我家来,你把我害惨啦。你为我想过没有?我难得都不想活了,真不活,他们又看住了我。你个没良心的,把我弄成这样……恨死你啦,你走!”

从前的女人说完,背转身呜呜哭泣不停。

张茂在身后,眼亦溢出泪来,难为她说出前面的那些话来,心里着实悔恨,节骨眼上没把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铸成挽不回的过失。

“你原谅我吧。”

“原谅有什么用!”

“我带你走吧,咱现在年轻,到哪都能挣上饭吃。”

“你害我不够还害别人?我怀了他的孩子了,认命了。”

张茂听着,心里头乱得很,找不出别的话来说,抽动嘴唇,含着泪,扳过她搂住,两个人都闭上了眼。……

张怀自从得了花瓶的利益,天天不着家,四处收购古玩。还挺顺的,投入少,赚得多,也学了不少知识,差点就成行家了。

现在的人都拿老东西不当玩艺,毁坏了多可惜,自己要是早做了这个买卖,保准娶个原封货。张怀感慨颇多。

这天,张怀摸黑回来,碰上西街光棍汉,道张怀:

“你一天到晚瞎转悠,连个老婆都看不住。”

张怀没晓过来,想,这人说疯话,再一寻思,不对头,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话。

犯着嘀咕回到家,家里很静,他闻到了一股旱烟味儿。

憋了一肚子气吃完饭,张怀对老婆说:

“你老实实给我说,是谁来过咱家?……我想起来了,以前我就闻到过这烟味,是不是张茂来过?MM的,割不断的韭菜,我揍死你!”

伸手去抓老婆的衣领,却捞了个空儿。一把抄起炕上的条帚朝老婆打下去,又被躲过,无奈,一拳捶到炕上,悲痛至极,长叹不已。

老婆却来了劲头:

“你毛病不少,你整天在外头瞎转悠,收那些死玩意儿,能挣几个钱?连老婆孩子养不了。你说,我跟你过了一天好日子没有?地里的花生谁帮着收的?是张茂!院前的草垛谁帮拾的?是张茂!我要跟你离开……”

张怀一听这话,怯了。

老婆本来是张茂占的,他哪会忘记那事?人家又帮我这么多忙。算了!我闭上眼睛捂起耳朵,权当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他是孙子,我是爷爷。他俩干去吧,反正也少不了哪一块儿。等你的野种上了学,我要你出钱,MM的,我慢慢啃你!

5

张怀平下心来,一门心思搞古玩。

他把买卖发展到了跨县,在行内也建起了网,行友们常到他家串串,或交换,或买卖。一天张怀来到邻县一个偏远山村,熟门熟路,不用打招呼,直入家里,只见一个长汉子搂着这家女人亲热着呢。

这女人斜眼看到张怀,用力把男人推开,笑对张怀道:

“兄弟,来,你有什么货?”

“没……没有,是来看看……”

张怀歪着头,目送走长汉子,心里乱跳:张茂跟老婆也一定是这样了。MM的,搞别人的老婆,太不公道,不过想想也是,不搞白不搞,一个女人一个样。

他种下这想法,难免想试试。

“嫂子……咱也来一个?”

说完,闭着眼扑上身。

只听一声响,脸紧跟着麻疼。睁开眼,直发愣怔。

“你当我是狗啊?你有钱么你?你的钱呢?没钱也敢来这个?滚!快滚!”

张怀碰了一鼻子灰,四肢都软了。

他走在路上,肚里直骂:“MM的,别人干行我干不行。你就是狗!挑挑拣拣,我也不比他们少块,熊架儿!狗窝!我不是狗,是人,不稀干你!要钱?老爷的钱给你啊?MM的。”

张怀这一天,什么货也没收到,中午饭也没吃,骑着车子东一头西一头往家赶。

摸黑回到家,见锁了街门。

老婆惯把钥匙搁在门框顶上,他摸下来,开了门,却见家中少了许多细软——老婆跑了,一定是跟着张茂跑了。

张怀成了木头,横在炕上流泪……

(作者:莱阳/于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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