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故事(短篇小说)

韩老太爷喜欢讲故事,不过韩老太爷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儿子、女儿讲过故事,可能是因为韩老太爷的儿子、女儿小的时候,他自己也还年轻,没有那么多人生经历与

韩老太爷喜欢讲故事,不过韩老太爷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儿子、女儿讲过故事,可能是因为韩老太爷的儿子、女儿小的时候,他自己也还年轻,没有那么多人生经历与感悟,所以没有那么多故事;也可能是因为韩老太爷本身的性格比较要强,不愿意在儿子、女儿面前表现的那么慈爱、温柔,因为他处的那个时代,大男子主义比较盛行。在那时的社会环境下,当父亲的一般都比较严肃,尤其在孩子面前总是习惯地保持着一副高昂、威严、严厉的形象,像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们的孩子,要听父亲的话,父亲的话就是圣旨。不过韩老太爷对他的孙子、曾孙子们很友爱,喜欢和他们讲故事,有时候韩老太爷还会像旧社会的老夫子一样,动不动就语重心长地教育他的孙子、曾孙子们,有时候教育他们要不怕苦、不怕累,有时候教育他们对人要友善、诚实。韩老太爷这个人呢,思想虽然有点保守、封建、老套,但同时也把儒家倡导的仁、义、礼、恭、俭、让这些高尚的道德继承了下来。后来韩老太爷的孙子、曾孙子们都搬到了城市里住,每当这些孙子、曾孙子们有回到老家的,韩老太爷在简单含蓄几句近况后,就会把给孙子、曾孙子讲做人的道理作为首选的大事。虽然这些道理有一个共同的导向,指向了做人要善良,算是韩老太爷疼爱孙子、曾孙子们的一种方式,但是韩老太爷的这些孙子、曾孙们,对这些教育略微有点烦,其实想想人就是这样,都不大喜欢听别人讲大道理,虽然这些大道理很多人从来没有做到过。

在韩老太爷给孙子、曾孙子们讲的这么多故事里,有那么几个故事,是韩老太爷经常讲、反复讲、不自觉就想讲的,而且在韩老太爷自己的脑海里也始终挥之不去。令韩老太爷最憋屈的故事发生在韩老太爷7岁的时候,韩老太爷居住的村子是典型的小山村,交通闭塞,村子三面环山,山外还有连绵不断的山脉。这些山脉同属于太行山系林虑山支脉,山的海拔在三四百米,高一点的有七百多米,村与村之间的乡村路都是在山脚下逐步开凿的,幸好村与村在海拔上没有错个100米或者200米,要不这些开凿的乡村路立马就会变成盘山公路。村里边的房舍,除了朝向是一致的,门朝南、东西长,剩下的全是散乱着的,都是依山的地势而建,不同房舍的院子高低不齐,没有那一排的房舍能超过四户。有山的地方往往就有水,韩老太爷居住的村子不算大,100来户人家,村子被村中间的河沟分为两半,村里在河沟上架有5座石头拱桥,每到夏天雨季,雨势稍大,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就会填满河沟,并漫过河沟两旁的堤岸,流入村里房舍的院子。虽然生活环境比较恶劣,但是韩老太爷非常钟爱他的村庄,他最烦别人说穷山恶水这个词,因为这个词语往往会顺带出另外三个字“出刁民”,韩老太爷始终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善良、本分的人,而事实上呢,他确实就是一个善良、本分的人。那么韩老太爷7岁的时候,到底经历什么事,会让韩老太爷对这一年记忆尤深,念念而不能忘怀呢?

关于韩老太爷的家世,韩老太爷几乎没有说过,可能是家世这一块没有啥故事,因为韩老太爷的家世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他出生在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家庭,从韩老太爷这一代往上数七代,世世代代都是农民,更确切来讲属于贫农,世世代代过着日起而作、日落而息的黄土地生活。韩老太爷说,他出生于1930年,出生时家里有13亩薄田,因家里兄弟姐妹少,丰年还可以存点余量,丰年时节吃几个囫囵饭还是不难的。不过安逸的生活,似乎注定与韩老太爷没有什么缘分,韩老太爷的命其实是比较苦的,他上边本来有个姐姐、哥哥,不过在韩老太爷3岁时哥哥就夭亡了,韩老太爷自小就跟着自己的姐姐玩耍,肚子是吃饱了,但内心的孤寂却留下了。不幸并没有到此为止,韩老太爷7岁时,他的父亲、母亲相继离世,就剩下韩老太爷与姐姐相依为命,姐姐比韩老太爷大5岁。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而只比韩老太爷大5岁的姐姐,怎么能够承担起兄嫂般的责任呢!

7岁的韩老太爷还是个孩童,对于失去父母的那种痛并不能深深体会到,在韩老太爷的父亲安葬后,他在情绪上并没有多大变化,依然延续着一颗天真无邪的童心,像往常一样,时而从村东头撒腿跑到村西头、时而在村中间的河沟里趟趟河、时而钻进玉米地里抓迷藏、时而在椿树下逮个小虫当玩物玩。还喜欢和点泥巴玩,稍不注意就给本已皱巴巴、脏兮兮的粗布衣服染上了点黄色,这时韩老太爷见到姐姐或者母亲,就会裂开小嘴巴,略带微笑地,伸出满手是泥的双手,展示手里用泥巴捏的小狗、房子,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成就感。韩老太爷的父亲安葬后不到4个月,母亲也因生病而离世,在给母亲烧完“七七”以后,韩老太爷的情绪就缺少了昔日的轻松、欢快,此后一个多月都保持了这种似乐非乐的面容,偶尔遇到高兴事,要么笑不出来,要么笑的不自然,似乎换了个人。俗话说,时间是治疗伤痛的良药,但这句话没有应验到韩老太爷的身上,按说丧葬后烧完“百日”就该逐渐从亲人离世的伤痛里走出来,但韩老太爷再也没有走出来,人变了,性格也变了,逐渐变得沉稳、少言、要强。

双亲的相继离世,让韩老太爷的脑中不时地出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这种孤寂感让韩老太爷幼小的心灵总是紧锁着,且浑身无力,双脚也因心情的沉重而不听使唤,本想迈出家门到村里转一圈,看看河沟里趟过的河水、看看村里的老椿树、看看村后边的北坡(村后边最高的一座山的山名),韩老太爷就在这种欲出家门而又迈不动脚步的心情下,跟着姐姐在家里又默默地待了一个月。一个月过后,韩老太爷的姐姐突然想起来,办母亲的“百日”时,在邻居韩二东家借过4把小板凳,还没有还回去,就让韩老太爷出门去还,并给人家道一声谢。

按照辈分,韩二东是韩老太爷的叔辈,韩二东的父亲跟韩老太爷的爷爷是堂兄弟,韩二东兄弟五个,韩二东是老二,往下依次是韩三东、韩四东、韩五东,分别是他们家的老三、老四、老五,韩二东家在村里算是望族,人丁兴旺。韩二东为人善良、本分,在村里是有名的老好人,只要在他的体力、财力范围内,对于村里人能帮尽帮,而且不图回报。韩三东与他二哥的性格正好相反,人比较势利,而且带点流氓习气,不过他隐藏的比较好,平常总笑嘻嘻的,有啥歪想法从不流露出来,因而村里人对韩三东也不是特别反感,再说韩三东家人丁兴旺,村里人一般对他们也保持着几分谨慎,生怕伤了和气。

韩老太爷照着姐姐的嘱托,双手抱着四个小板凳就出门,刚走出家门几步远,就正面迎见村里边的地主武老二,武老二身形粗大,脸有肥肉,正耸着肩、挺着腰、迈着阔大的步子,身旁跟着一条大黄狗,在村里转悠。韩老太爷从小就没有正眼对视过武老二,不仅韩老太爷这样,村里多数村民都是这样,在韩老太爷从他身边过去时,下意识地就低下了头,不清楚这是为了显示尊重,还是心理的一种畏惧。猝不及防间,武老二以一声粗厚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问道:“小孩,搬着小板凳去干啥呢?”韩老太爷眉眼瞬间一抬,头也顺带微微抬了一点,还没来得及回话,韩老太爷的面容转瞬间就又变的尴尬、犹豫,一副道不明的紧张感油然而生,急促的内心跳动让韩老太爷感觉周边的一切事物都在变动,而唯独没有改变的是韩老太爷的脚,在延续着刚才的姿势,向前继续走。

武老二见韩老太爷不理睬,旋即提高嗓门,喝声道:“咋不说话啊,小蛋子孩,没有吃饱饭吗?”其实不是韩老太爷不理睬他,而是韩老太爷因为一时的紧张,不知如何开口,武老二这一下的厉声呵斥,让韩老太爷更加不知所措了,生怕说错话,迎来武老二的讥笑,然后成为全村的笑话。武老二算是村里的小恶霸、小喇叭,不仅喜欢捉弄人,还喜欢到处宣传被他捉弄过的人,让人家很没有面子。关于武老二的故事,韩老太爷听说过很多,也见识过很多,这些故事多半都是关于武老二骄横的事。

有一年闹饥荒,大家都吃不饱饭,都盼望着“季秋”时节,这时山坡上的柿子树、山楂树以及其它各式野果子,都会成为人们填饱肚子的美味,靠山就可以吃山,或许这也是韩老太爷的祖辈,举家搬迁到这荆棘满地、人烟稀少的小山村的原因。村里边有一户人家,跟武老二同姓,大家都称呼他“黑岭”,他上边有两个哥哥,上边的两个哥哥早早都结婚了,正好到黑岭的时候,因为家里边实在穷的揭不开锅,就再也没有愿意嫁到他们家来的媳妇了,这一年闹饥荒,他的肚子更是饿的呱呱叫,本来就瘦削的脸颊又掉了一圈,要说皮包骨头有点夸张,但几乎上也就能用这个词形容了,这天他正好站到一棵柿子树下边,对着树上红透了的、软软的、甜甜的柿子,塔拉的口水不断地从嘴角流出,想爬到树上摘几个柿子,又犹豫不决,因为这棵柿子树是武老二家的,他们家的东西,在整个村子里没有人敢碰,这次武黑岭实在是饿的受不住了,想去其他人家的树上摘点吧,又摘不到,因为其他家柿子树上的柿子早早就被自家人摘回去了,此时肚子呱呱叫个不停,武黑岭终于下定决心,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摘再说,肚子第一,看看四周无人,武黑岭像一只馋嘴的猫一样,三两下就爬上了柿子树,爬树对于武黑岭来讲,就像顺流而下的竹筏,轻松、简单、自如,在那个年代,不会爬树估计才会被人笑话。在树上武黑岭吃了一个又一个,刚吃到第四个柿子时,突然有人咆哮,骂道:“妈的,龟孙子,给我滚下来,想让我打断你的腿吗?”武黑岭瞬间一惊,转眼就看到,武老二牵着他家那条大黄狗快速向柿子树走来,一边走、一边骂,心惊后,武黑岭急急地从树上跳下来,下来后正欲往山上跑时,从后脑勺的方向飞过来一颗石头,正中后脑勺,头虽然没有被砸破,但起了一个包,还没有来得及感受这种疼痛,武黑岭撒腿就拼命往山上跑,这一刻似乎没有了饥饿感,因为逃命成了脑子里的唯一想法,武黑岭在前边跑,大黄狗在后边追。武老二无果而返,不过他没有善罢甘休,吃过晚饭后,牵着大黄狗,径直走到武黑岭家的家门口,结果门还是锁着,没有人,武老二一气之下,就把武黑岭家的门板卸了下来,拿回自己家了。直到这件事过去两天后,武黑岭才从山上下来了,他怎么在山上度过的没有人知道。武黑岭后来就这样,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了一辈子,四十多岁出头就离开了人世,俗话说,“人有三不孝,无后为大”,武黑岭的大哥,出于兄弟情义,就把他的一个男孩过继给了武黑岭。

正在韩老太爷在脑海里过武老二的这些故事时,武老二脸色顿然涨红,好像一副被侮辱了样子,厉声骂了起来:“这老子死了,难道连礼数都忘了,话都不会说了吗?”韩老太爷一听见武老二说起自己死去的父亲,瞬间勾起了韩老太爷对父母亲的思念,眼泪开始刷刷的往下流,同时也感叹自己命运的悲惨。韩老太爷接二连三的不说话,让武老二气愤到极点,他丝毫没有顾及韩老太爷的年纪和悲痛的哭诉,就纵狗扑向了韩老太爷,韩老太爷瞬间就被吓傻了,那大黄狗立起来能爬到韩老太爷的脖子,韩老太爷越避让,这条大黄狗越叫的疯,很快就把韩老太爷逼到了路边的角落里,这时韩老太爷的哭声越来越大,韩老太爷的姐姐听见弟弟的哭声后,赶紧跑出来,跑出来后一看到武老二,和角落里的弟弟,就赶紧上前央求武老爷,放过弟弟吧,别让狗伤住了弟弟。不过这一切都晚了,被逼到角落里的韩老太爷,正好摸到一颗石头,准备砸大黄狗,就被大黄狗咬到了脚踝,瞬间韩老太爷的哭声就变得更加凌厉了,而这凌厉哭声之下有一股股的凄凉,武老二看到大黄狗伤了人,就赶紧喊住了大黄狗。大黄狗回到武老二身旁时,武老二旋即说:“以后离我的狗远点,不然伤住你,我可不会责怪我的大黄狗!”这时,逐渐围过来些看热闹的村民,其中爱打抱不平的韩二东叔叔也过来了,看到这个场景,又听到武老二那句恬不知耻、没点人性的话,韩二东异常愤怒,脱口就开始骂武老二,“你还有点人性吗,欺负这对孤儿,欺负完了人还恬不知耻的样子,我们这些没有读过圣贤书的人,都知道为人要仁爱,你读的书都是为了害良心吗”。这次武老二,也没有过多纠缠,就离开了,他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大家的笑话,在这个村子里,敢与武老二斗一斗的,只有韩二东,首先是因为韩二东善良、有正义感,其次是韩二东家在村里人丁兴旺、本家人多,武老二对此也少许顾及。

韩老太爷被狗咬伤后,就在韩二东、姐姐的照顾下,到邻村抓了点药,敷了敷伤口,幸好那条大黄狗只是轻微咬了一下,没有什么大碍。这件事深深地触痛了韩老太爷,感觉稀里糊涂的就被祸事惹上身,这件事让韩老太爷深感失去父母的伤痛,而这种伤痛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所经历的伤痛比起来,微不足道。在韩老太爷经历他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刻时,他不知道,他所在的国家,所在民族,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危机、困难与挑战,这一年全面抗日战争在卢沟桥打响,很多仁人志士正在为国家、民族的存亡而前仆后继地抛头颅、洒热血,而那时韩老太爷所在的那个村子,对此还浑然不知,村民与村民之间还在为家长里短的小事斤斤计较着、纠缠着。韩老太爷还不知道的事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年,代表着四万万人民利益的红色政党,正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带领下转战赣闽,正在践行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革命誓言。

抗日战争爆发后,刚开始的那两年,村子里并没有听到太多关于抗战的事,大家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件事,而对这场战争以及对日本鬼子的了解几乎为零,村子里的人依然过着几十年来,甚至几百年来,一直过着的生活,没有什么新意与变化。直到韩老太爷10岁那年,日本把战线扩大到了韩老太爷所在的县,关于日本鬼子的种种传闻开始迅速弥漫着整个村子,有的说鬼子见人就杀、有的说鬼子见粮食就抢、有的说鬼子碰到小孩就抱走、有的说鬼子提高了征粮的比例、有的说某某村有人跟鬼子干直接被鬼子用刺刀戳死了,反正全是传鬼子的坏、鬼子的厉害。俗话说,无风不起浪,空穴不会来风,大家传来传去的,就把鬼子真传来了,也着实让大家感受到,所谓的传说原来全是真的,韩老太爷10岁那年,有三个日本兵一人扛着一支三八大盖,进村扫荡,村民一听日本兵来了,丢下锅碗瓢盆,锁上大门钥匙就跑进山里了。这三个日本兵,因对地形不熟,沿着村里的路,一直往山里进,他们可能认为既然有路,就一定还会有村庄,其实他们想错了,当时村里修这条路就只是为了进山砍柴方便,结果日本兵一直沿着这条走到了北坡(如前文所说,山名)的山脚下,一看没有路了,就折回去了,回到村里后,开始大肆搜索。

搜的第一家就是武老二家,村里其他人家都是石头砌的房子,房子也没有那么多讲究,没有门楼,没有屋檐,而武老二家是一个独立的大院子,进院时要经过一个独立的门楼,门上边还镌刻有四个字“敏而守拙”,堂屋共7间,有宽宽的屋檐,屋檐下边有5根圆木柱子,而且堂屋的前半部分是用青砖砌的,在韩老太爷这个村里,仅此一家。虽然房子还在,但是人不在了,一听说鬼子来了,武老二跟其他村民一样,比兔子还快地窜进了山里,躲了起来。鬼子进武老二家,搜刮了一圈,就发现点粮食,没有什么其他贵重物品,然后就离开了,粮食也没有取,又挨着搜刮了两三家,还是一无所获,而且一个比一个差,就杠着枪离开了,大家看到鬼子离开了,就慢慢从山上下来,回到了自己家里。第二天,正在大家庆幸村子没有被日本人糟蹋,生活物件没有被日本人摔碎时,邻村的保长顾长顺,腰里挎着手枪,领着两个人,用牛驮着两个运送粮食的牛车,来搜刮粮食。顾长顺站到牛车上,然后把大家都集合在一起,训话道,“皇军要上前线打仗,我们是皇军治下的良民,昨天皇军来咱们村视察,发现咱们村余粮较多,特命我等来征粮,有粮的纳粮,没粮的去干义工,修筑碉堡”,然后顾长顺用手指了指脚下的两个牛车说道,“粮食不用太多,只要装满这两个牛车就够了,肯定会给大家留点余粮的,要是装不满这两车粮食,明天皇军就来你们村,打、砸、抢、烧,这些你们应该都是听说过的,别敬酒不吃罚酒,给自己找点不自在”。顾长顺还专门把手指向了武老二,厉声说道,“皇军专门交代说,你家粮食大大的有,还说你是皇军的良民,专门给你准备了一个牛车,装满为止”。这时武老二家的大黄狗正摇着尾巴,潇潇洒洒地从家里出来,走向人群中的武老二,大家一看这恶物过来,赶紧散开一条路,让它过去找主人了,大黄狗看到有人向他的主人指指点点,好像瞬间来脾气了,没等主人开口就开始朝顾长顺吠叫。大黄狗这一叫,围在周围的村民愈发有底气了,不过武老二的脑袋却像听到手榴弹爆炸的声音一样,脑瓜子里顿时嗡嗡作响,急促极了、害怕极了,还没等顾长顺开口骂,武老二率先骂起来,骂他的大黄狗,“畜生,怎敢在大爷面前如此无礼”,顺着骂声就飞过去两脚,踢到了大黄狗的右侧肚子上,大黄狗就知趣地离开了。顾长顺看到此种场景,撇了撇嘴,把刚准备说出去的话又咽了回去,顾长顺接着问武老二,“一车粮食,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武老二以其极柔和的声音回答到,“保长大人放心,一个时辰内装到车上”。

日本人来收粮可是把韩三东给难住了,韩三东东拼西凑算是把粮食给缴上去了,揪心的他瘫坐在门前的石头座上,想着如果以后日本人年年来征粮,那他怎么生活。韩三东家现在有6口人,却只有5亩薄田,亩产粮食不到200斤,种一年地,收两季,一年也就打2000斤粮食,丰年勉强解决温饱问题,这日本人一来,算是来催命的。想着想着,本不纯善的韩三东就有歪主意了,他想到了韩老太爷,现在才10岁,而且就他一个男丁,如果韩老太爷有啥闪失,那么离韩老太爷家最近的旁支就是韩二东、韩三东家,到那时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韩老太爷的手里的那13亩薄田。有些坏心思,一旦开启,就收不住了,很快韩三东就关注到韩老太爷家门口的那个麦秸垛,他想着,如果这个麦秸垛被引燃,韩老太爷再发生点意外,那13亩薄田就可以顺利成章的转给他们家了。韩三东的这个想法被韩二东知道了,韩二东厉声地斥责了韩三东,说他不顾“大义”,要知道韩老太爷的父亲跟韩二东、韩三东都是一支的,而且他们都是一块长大的,韩三东的爷爷跟韩老太爷父亲的爷爷是亲兄弟。韩二东虽然训斥了弟弟韩三东,但是还是对他不放心,怕酿成家人之间的悲剧,专门跑到韩老太爷家,含蓄地说,“日本鬼子打过来后,大家的生活比以前更加艰苦,你和你姐姐都还小,但手里确有13亩薄田,按人均的话算是比较富裕的,要注意坏人,别给坏人抢夺了”,这话当时让韩老太爷很不理解什么意思,不过韩老太爷的姐姐是心领神会了,以后姐姐对韩老太爷的看管愈加趋严了。这件事过后,韩老太爷极度地恨上了日本人,感觉是日本人把大家都变得越来越不善良,不过他也就只是心理面恨着,跟大多数村民一样,虽然恨日本人,但是到日本人进村时,都是远远地避开。如果日本人需要征粮、抓劳动力,那么这些村民都是全力配合,让干啥就干啥,不敢与日本人斗,因为都怕被日本人用刺刀给戳死。

在全村人畏惧地生活在日本鬼子的铡刀之下时,他们不知道在距离村子不到400公里外的正太铁路线上,正运动着一次大规模的兵团作战,这次作战粉碎了敌人的“囚笼政策”,毙伤了两万多名日本鬼子兵,破坏了敌人的后方交通运输线,是继平型关战役、台儿庄战役后,又一次对敌人嚣张气焰的沉重打击。或许他们就是听说了这样的事,也会把这些当成是街头巷尾唬人的故事,不是村子里的人麻木,而是因为他们被压迫惯了,没有意识到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是习惯性地把自己当成是任人使唤的奴才。

虽然在日本鬼子压迫下的生活很艰苦,但这没有影响到韩老太爷不断长高的个子,韩老太爷的身高,在7岁时还是80公分,到10岁时就长到了120公分,又过了两年到12岁时,身高长到了140公分,虽然体型瘦削了点,但在同龄人中身高算是高的,若单看身高也算是半成年的小伙子了。韩老太爷12岁那年,算是他人生的转折,村里迷信的人都说本命年会“换运”,不过12岁就“换运”,算是比较早的。虽然说这些都是迷信,但是世事有时候就是那么巧,巧的让你不得不迷信,韩老太爷自12岁以后,运气确实开始转顺,这之后韩老太爷再也没有受过什么冤枉气。

韩老太爷12岁的时候,韩老太爷的姐姐17岁,不自觉间到了出阁的年龄,媒人几次登门拜访以后,就把婚事定了下来,嫁到邻村的王家,邻村的王家离韩老太爷的村子不算远,5里路那样子,走路也就个把小时。王家在他们村,算得上是大户,家里人丁兴旺,姐姐嫁过去以后,不仅姐姐没有受到什么冤枉气,而且连韩老太爷跟着也沾了大光,姐姐出嫁那天,着实让韩老太爷在村里风光了一把。出嫁那天,王家直接派过来两顶轿子,一顶花轿,用来接新娘,一顶普轿,用来接韩老太爷,村里其他家办喜事,多数人家连一顶轿子都不用,这一下用了两顶,这种优越感让韩老太爷极为解气、畅快。姐姐结婚不到半年,王家又给韩老太爷物色了一个老实、本分的长工,帮助韩老太爷料理家务,干干农活,收收粮食,自此韩老太爷算是过上了,踏实安稳的生活。其实这一年,不仅仅是韩老太爷的生活有了改善,而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抗战形式和命运都发生了改善,抗日战争在这一年进入了战略反攻阶段,日本侵略者输给中国人民的趋势愈加明显。此外,进行了的5年抗战,让村里人对于日本人的统治越来越熟悉,对日本鬼子也变得不再那么畏惧。

姐姐嫁到王家以后,颇受王家人待见,而姐姐与姐夫的关系更是如漆如胶,相敬如宾,这可能与姐姐的贤惠有关系,姐姐从小就护持着弟弟一起长大,操持着不该她那个年纪操持的家务,这样韩老太爷的姐姐自小就养成了一身的好品质,勤俭、顾家、贤惠、能干、善良。姐姐的这种贤惠,让王家对韩老太爷,他的这个小舅子,也颇为尊敬,独具好感,所以从与姐姐结婚后,王家对韩老太爷的照顾就没有中断过。连韩老太爷20岁时,结婚的大事,也是王家人一手操办的,从媒人介绍,到相亲、定亲、成亲,无不有王家人的身影。在韩老太爷结婚时,整个国家已经从旧社会,进入到新社会,这个久经战乱、满目疮痍的国家,正亟需建设,以恢复昔日的山河旧貌,以恢复昔日的安乐家园。韩老太爷没赶上开辟苏区,没赶上对日作战,没赶上解放战争,因为这些时候,韩老太爷都还小,想想没能经历这些伟大的历史进程,是人生的一种遗憾,但有些遗憾注定是我们要一直遗憾着的。再说,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使命,干好当下压在我们肩上的使命,才是每代人应该去想、去干的事。

韩老太爷似乎是为建设新中国而生的,更确切地来讲,应该说他们这一代人是为建设新中国而生的。韩老太爷把自己最年富力壮的岁月,交给了铁锤、铁撬、铁钻、铁绳、石头、米尺以及锄头、䦆头、铲子、铁叉子,韩老太爷结婚后,成为村里村外被人称道的石匠,村里或邻近的村,若要是有人家盖房子,首先就会想到韩老太爷,让韩老太爷过去给人家帮忙。那时候村里边盖房子,用的都是石头,盖3间或者5间的两层房子,需要很多石头块,所以盖房子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进山里边,找到大石块,然后用铁钻、铁锤、铁撬把大石块变成小石块,再用铁钻、铁锤把小石块打磨成规则的长方形石块,最后用铁绳拴住石块,两人再用杠把石块抬回家。

只要韩老太爷空闲,若有人家来说能不能去帮忙干几天活,他都会一概应诺,很少推辞,热心肠、善良的性格,贯穿了韩老太爷的一生。韩老太爷结婚前那几年,偶尔会有外县的人流浪到村里来“要饭”,这些“要饭”的也不是叫花子,都是普通的农户人家,因为水灾导致庄稼地被毁,当年没有收成,只好出来要点饭吃,等来年春耕时再回去重新种庄稼。韩老太爷只要看见,有“要饭”的过来,就都会给他们一碗饭,虽然饭不怎么好,但是填饱一次肚子还是没有问题的,这些“要饭”的也不纠缠人,基本上是一天换一个地方,在这个村要到饭以后,就会转到另一个村。若“要饭”的恰好是快天黑来到村里,那韩老太爷还会给他们一双被子,让他们在村里找个老房子将就一晚上,就差邀请他们进家吃饭,进家睡觉了。

开凿在太行山悬崖峭壁上的世界第八奇迹,人工天河红旗渠,整整修了近十个年头,而韩老太爷前前后后,累计干了5个年头,这是韩老太爷一生干过的最伟大工程,这条人工天河后来惠及百万人口,不过这是韩老太爷结婚10年后的事了。刚结婚那几年,韩老太爷主要在村里村外干活,给别人家盖过房子,在大队的带领下修路、修桥、修坝、造耕地。韩老太爷说,“很多人可能不懂什么叫造耕地,这种活在其它很多地方确实没有出现过,造耕地其实与开垦荒地差不多”,韩老太爷接着说道,“山区不如平原,山区耕地少,而后来不时地有人落户到山里,导致耕地更加缺少,政府为解决山区耕地少的情况,一方面鼓励大家开垦荒地,一方面号召大家造地,所谓的造地,就是在一些比较平坦而没有土的地方,垒好岸,然后从别的地方挑土,把土层垫到1米以上,就可以变成耕地了,种种小麦、谷子、玉米还是不成问题的”。那些年,每到秋收忙完以后(秋收完到第二年春天,几乎不会有什么农活),大队就会号召大家一起去垒岸、挑土,人多力量大,越干越有劲,正所谓,人心齐,敢把泰山移。在持续两三年的造地运动后,村里的人均耕地从0.7亩变到了1亩,虽然人均1亩地,与平原地区比起来依旧偏低,但山区人民有的优势是靠着山,开辟的荒地不统计在耕地之内,整体的人口密度比较低,所以山区人均1亩耕地的生活水准,能比得上平原地区人均2亩耕地的生活水准。

除了造耕地以外,村民在大队的带领下,还把原本不足1米宽的山间土路,拓成了2米宽的山间土路,方便了交通,密切了村与村之间的联系,还织密了村与村之间村民的感情。在旧社会,村与村之间的联系并不密切,不同村的村民之间可能只是照过面,乡里乡亲的一辈子,可能都没有说上几句话,虽然这不是因为人的性格冷漠,但是从外象看来确实与冷漠没有啥区别。韩老太爷以及他儿女那代,这两代人应该算是把村与村之间村民的感情维系到了新的高度,他们这两代,只要是属于一个大队的村民,不管是那个自然村的,不管两个自然村距离多远,村民与村民之间的感情都很深厚,彼此也都很熟悉,这种关系丝毫不亚于同学情谊、同事情谊。韩老太爷有个孙媳妇,这个孙媳妇是邻村的,距离韩老太爷的村子不到10里路,这个孙媳妇的父亲,正好跟韩老太爷编成过一队,修水坝,修来修去的,水坝修成了,两个人的关系也修亲密了。后来这个孙媳妇的父亲,听说女儿要嫁给韩老太爷的孙子,当时心理就美的,合不拢嘴,在家里偷偷高兴了两三天,后来连彩礼都从简了。

若说到韩老太爷在村里修过的最大工程,就是参与修建了一个拦水的大坝,这个水坝坝堤不算高,2.5米左右,但坝堤比较长,足有15米,坝堤面宽度4米,整个坝堤全部用石头砌成。大坝没有修建时,这个地方是宽阔的河沟,一到夏天雨季,从临近四五个村的小河沟里流出来的水,都会汇聚到这条大河沟里,致使大河沟里的水,能够淹到大人的膝盖那,如果不是夏天雨下的大,这条河沟一般不会流水。修大坝的这个地方,最开始没有人家住,因为这个地方是好几条河沟汇集的地方,在这里建房舍,更容易遭受水患,而大坝修好以后,坝堤连起了河沟两旁本来就有的小平地(整个太行山系都是这样,每座山的山脚下往往有较大一块的小平地)。此外这个地方还是附近好几个村的交汇点,所以,大坝修好以后,这个地方就变成了人人都想搬过来盖房子的地方,最先过来这边的是大队,后来这个地方还开办过几个村集体企业,有制罐头的厂、有收红薯片的厂,不过后来这些厂都倒闭了。随着搬这地方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本来没有名字的地方渐渐变成了一个小村子,大队还给村子起了个名字“大坝村”,因修建的大坝而得名。后来,之前那些有人的村子,人反而越来越少,有好几个村都已经是人去村空,而大坝村这儿的人却是越来越多,当然再往后去,这里还会不会有人也是两回事,估计大概率也是人去村空。

当时村里为修建这个大坝,可是费了周折,这个地方距离山里边更远,需要的石块更多,为修建这个大坝,可以说是动员了整个大队的村民,光准备石头就用了半年多时间,又用了近半年时间才把它垒好,直到现在已经过去70年了,这个大坝依旧完好无损,稳固地矗立在那条宽阔的河沟之上,连接着河沟两旁的山脚小平地。之前没有修建这个大坝时,村里人都是从横穿河沟走向对面的村子,到了夏季河水还往往会阻隔两个村子的联系。除此之外,在韩老太爷年轻的时候还修建了很多水库,修建这些水库一是为了储水、方便灌溉,一是为了防止水患的出现,自从这些水坝、水库修好以后,村子里就再也没有遭受过水患,还方便了农用地的灌溉,浇肥了谷子、玉米、小麦等农作物,增厚了粮食圈里的藏粮。大造耕地、拓宽路面、修建水坝,虽然给大家的身体带来不断的劳累,但是大家没有任何抱怨,反而在干活儿时兴高采烈,因为干这些活儿,首先让大家越来越看到希望,其次大家在一块干、协同合作,使大家感受到了彼此的真情。

对于修水坝、水库这些活儿,韩老太爷曾说过,这是他祖辈一直想干,却没有干成的事,那时祖辈们商量过,准备在大坝那修个联拱石桥(那时村里没有修水坝的技术与意识),以方便附近几个村子的联系,不过最后没有协商好,因为涉及到好几个村子,人人各怀心思,没有办法把大家簇拥到一块干,后来又提起来过来几次,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经过韩老太爷那一代人经年累月的修建,把该扩的路扩了,把该修的桥修了,把该建的坝建了,把该造的地造了,自那以后,村里村外就再没有建过坝、造过地、修过桥,后来虽然路又扩过,但那已经是时代不同了,这个时候还是农业社会,后来再扩路的时候,已经进入工业社会。虽然历史不能假设,但是如果在韩老太爷之后,我们依旧处在农业社会,那么韩老太爷那一代人修建的这些路、桥、坝、地,都将是造福后代的百年事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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