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盐池城出长城关往北,翻过大墩梁再往北,到了另一条长城的脚下,便是我的家乡。
东冒寨子,一个塞北沙原的小村庄,它卸去了记忆里温馨的装扮,向我横陈着它的寂寞与孤独。
并不敢将情感的触角探进岁月的深处,正是因了自己对于这片土地的痴恋。生于斯长于斯,我人生轨迹的源头,啼声在这个小村的一间门楣里,因此而有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一路活泼着茁壮着蓬勃着。和塞北的季节一起,毫无顾忌地变换在小村的欢乐和愁苦里。
那时候的村庄虽然贫穷但不会让人觉得凄凉与伤感,就连那一枝素雅粉白的红柳花,在漠漠的风里,也开得喧喧闹闹。
每年因为清明,已经离开了的人们都会在熟悉的乡土上有短暂的停留。不仅仅是为了祭奠先祖的缘故,也有寻找自己过去痕迹的因素在里面。一棵树、一条路、一截坍塌的土墙、一座破败的土屋,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就是一个珍藏许久的典故,耐读且温馨。
我的故乡,我的小村庄,从你狭长坑洼的村巷里,竟再也寻找不到往日的热闹和辉煌了。只有这个季节里的细雨在无声地飘洒着,滋生了无止境的落寞和孤寂。
难道你会像村北那条残破的边墙一样,任由时间利刃的宰割,把记忆的鳞片一张一张血淋淋得剥净,终将留下一具腐朽的躯体,掩埋在过往光阴的风尘里么?也许这些不会在你的身上发生,那么你就会长久的存留下来,在这片牧耕过悲欢的沙塬上,为世人淡然散漫地印证着一个村庄绵延的气魄。然而,那些荒败的院落和用土坯砌封的门窗,却传递着一种正在悄然没落的气息。
我故乡的小村,你无奈地挣扎在这样的氛围里……
小时候,因为墙根底冬天积雪的融化,提醒我们要去寻找一种叫辣辣根的美味,因为那个叫马伴唱黄花的盛开,提醒我们要去附近的盐湖上捡拾一种鱼灵儿落下的鸟蛋……现在的故乡,还有谁在乎这些季节的提醒呢……
水泉子里扎猛子比赛的刺激;干沙梁上摸爬滚打的嬉闹,羊圈的草棚里掏麻雀掏出了一条蛇的惊险;雪地里支起的竹筛下面突然出现了一只百灵的欢喜……现在的故乡,你还会延续这些童趣和稚气么……
我故乡的村庄,你把这些给我遗落到什么地方啦……我用自己的灵魂去细细的寻觅,可是攥在手里的只不过是一把将离愁沉淀后的碾碎的沙土。
你暖暖的笑容也已不见了,想感受它的亲切,只能在回眸往昔岁月的一瞬。老屋满目疮痍地看着我,它的孤傲和寂寞让我无语地面对着。屋檐有的地方已经塌了下来,失去了它原有的庄重与热情,方便了一方天空,在星夜里肆无忌惮地窥视曾经和睦温馨的厅堂。不过,我欣喜得发现了一处崭新的燕窝衔啄在还没有塌陷的屋檐下,这说明曾经在我的耳畔呢喃的燕子还不曾离去,它依旧痴恋着这个久已荒废的院落,用它柔弱的羽翼,一直为我守护着那段已经很遥远的却不能泯灭的情结。
一剪燕影,似乎让我感受到了你的融融暖意,故乡的村庄!
这缕暖意氤氲升腾起醇厚悠长的回忆……春天那一树香醉了小村的沙枣花,夏天那涂翠了一线天际的古榆荫凉。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秋天里金黄织就的喜悦和冬天里雪花铺成的恬静……一如在他乡梦里,那些流动着泪水的影画。
沉溺在家的暖意里,才能感觉到故乡对于我的珍贵。
待我揭开你被朝曦晚霞蒙蔽的容颜,才看见了你的苍凉和孤寂。小学校不在了,只有那几棵老树默默站立着,仿佛还在倾听已经远去的朗朗书声……你的鸡鸣狗叫呢?你的炊烟缭绕呢?男人们的笑声女人们的叫声娃娃们的嘈闹声呢?羊群归圈时踏起的飞扬尘土呢?牛儿悠悠回来时弯角上挑着的那茎野花呢?还有你的灯光你的炉火呢……
故乡呵,我血脉依附的土地,因为你孤独的厚重寂寞的宽容,我,凝噎无语。
翻越过心灵的沙漠,将故乡不曾腐朽的骨架永远置放在记忆的案头上。祈望在每一次想起它的时候,都能与它毫无间隔的贴心贴肺地亲近。用炽烈的爱,最自然的赋予它我自己心里想象的辉煌和荣光。
东冒寨子,这个长城脚下的村庄,你拥有我认为最有诗意的名字。无论是它的兴旺还是它的沉沦,都会一直和我的灵魂相亲相爱的羁绊在一起,彼此相拥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