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毛毯

　　彼得不曾想到爸爸竟然真的会把爷爷赶出去。就出去住一段时间，他们是这样说的。可是彼得觉得，爸爸不会真把爷爷赶出去的。
　　
　　但是今天，他给爷爷带了一条毯子回来。这是个离别礼物，到了早晨，爷爷就得搬出去住了。
　　
　　这是他们三个人能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可是爸爸去见和他订婚的那个女孩了，只留下彼得和爷爷坐在门廊上聊天。
　　
　　这是个温暖的九月的晚上，天上挂着一弯月牙。老人和小孩，各自拿着各自的椅子坐在月光下。老人说：我拉小提琴给你听吧，彼得。但是他没有拿小提琴出来，反倒拿出了爸爸送的毯子。那是一张很大的双层毛毯，上面有红色和黑色的花纹。
　　
　　你看，多好的毛毯啊老人一边把它放在膝盖上抚平，一边说：你爸爸多好啊，给一个老家伙这么好的毛毯。这毯子挺值钱的，真的，看看这羊毛的质地。盖着它就连冬天都不会冷。
　　
　　爷爷故作轻松地安慰彼得。他装出一副很想出去住的样子，说他想住到大大的高高的砖砌的楼房里去———那是政府的安置屋。
　　
　　是啊，这毛毯真好。彼得说，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他没有哭，他已经十一岁了，是大人了。他只是进去拿爷爷的小提琴。
　　
　　当老人站起来拉小提琴的时候，毯子从腿上滑落到了脚边。
　　
　　月牙高高地挂在天上，一阵清风拂过琴弦。彼得想，他再也没有机会听爷爷拉这首曲子了。爸爸会娶那个女人，搬进离这儿很远的新房子。彼得坐在破旧的门廊里，想着爷爷要走了。
　　
　　音乐突然停下了，爷爷说：你爸爸要娶的那个，是个好女孩。有那么个漂亮老婆的话，他会更有活力的。可是如果有个老家伙住在他们的房子里，天天说风湿和腰腿痛，那该多煞风景啊。再说，他们会有小孩的，我可不想住在那听小孩整夜地哭。最好的办法就是搬出去住。彼得，再拉个一两首曲子，我们就上床睡觉去，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我就把这条好毛毯包起来，搬出去了。听听这个，这首曲子就应该在今天这样好的天气里拉。
　　
　　他们没有发现爸爸和那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已经回来了。爸爸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那个女孩走过来跟爷爷说：我早上有事情，不能送您走了，所以现在过来说再见。
　　
　　谢谢你，爷爷垂下眼睛说。那时他看到脚下的毛毯，于是把它捡了起来。
　　
　　看着倒像是一条好毛毯，她摸摸羊毛，然后嚷道，这是一条真正的好毛毯！她转向爸爸，冷冰冰地说：这花了不少钱吧。这还是双层的！他根本用不着一条双层毛毯！她跑上山坡离开了。
　　
　　爸爸正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
　　
　　她说得对。男孩冷冰冰地说：来，爸爸。他递过去一把剪子：把毯子剪成两半吧。
　　
　　爸爸和爷爷都吃惊地盯着男孩，把它剪成两半！爸爸！他喊道：留着你那一半吧！
　　
　　这个主意倒不错，爷爷说：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厚的毯子。
　　
　　是啊，男孩尖锐地说，爷爷说一条单层的毯子也就够了。我们留一半，他留一半，多好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爸爸缓缓问道。
　　
　　我是说，等你老了，我会把另一半留给你的。
　　
　　场面忽然沉默下来，爸爸走到爷爷面前，只是站着，什么都没说。但是爷爷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拍拍爸爸的肩膀。彼得听到爷爷小声说：没关系，儿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于是彼得哭了。
　　
　　他哭了，不像个大人了，但是没关系的，因为他们三个抱在一起，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