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美文共欣赏:朱以撒散文佳作《长调》等2篇

长调 坐进老式的乌篷船,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主人轻轻摇着长长的橹,木质之间相互摩擦,欸乃而起,成了水面上最朴素和温柔的声响。

名家美文共欣赏:朱以撒散文佳作《长调》等2篇

长 调

坐进老式的乌篷船,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走出一段,薄薄的月色浮在水面,两边房舍影影绰绰。有人走下来提水,有人在窗内立着,静谧的气息无声地铺开。主人轻轻摇着长长的橹,木质之间相互摩擦,欸乃而起,成了水面上最朴素和温柔的声响。人不开腔,耳朵全力倾听着,霎时没了丁点牵挂。游了一遭,回到木质的老房子里,关了灯,见月光从天窗洒了下来,夏虫唧唧。主人开始关门了,这是两扇厚重的木头门,门柱和柱础已经磨合得十分圆融了,只是闭合时还发出冗长的声响。左邻右舍显然也听到了,不一会儿,可以觉出近处远处相约一般,一连串地闭门、落闩,像是用这种声响向外部世界和蔼道别。简明质朴,宣告白日劳作结束,进入安息。

这种带着水乡诗意的摇橹声、闭门声,人倾听中,时光停滞不前。

长调——我只能在感慨之余,简洁形容这种安息一般的响声。

长调意味着缓慢和从容。这和生活在水乡人家惯有的温文尔雅行止有关系。波澜不惊的节拍,使整个生活节奏舒缓下来。像目连戏里边的长腔,漫长的过程附着在上;像前世的回溯,要许久才能抵达。长长的倾诉从唇齿间飞出,前方没有阻遏。长腔未了,你的思绪犹如飞鸟张着双翼,在天幕上浮动,轻盈自在。许多优雅的情节,像婉转飘逸的花腔女高音发出的咏叹调,让人感受着长长的美好。我想,再也没有其他更抽象的形式了。

其实,在行旅中,不熟悉的地方,我都留意着一些修长的、绵延的状态。长,说到底就是一种情趣的蔓延——它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未及展开便戛然而止。在我抚摸时,它是没有尽头的;在我的目光巡视时,它是辽远的;当我用心联想时,它的疆界是不存在的。譬如,起伏相衔的古城墙,委婉潮湿的海岸线,翠绿遮覆的峰峦脉络。漫步其间,生命悠长起来。自然界在许多方面都以这种长调的状态,无声地推动着一股伟大的力量。唱过蒙古长调的人认为,唱出长调的韵致,最好是骑在风驰电掣的骏马上;而唱“花儿”,最好安然地坐在马背上,持有信马由缰的散漫——花儿比之信天游和采茶调,文静于前者,粗犷于后者,像从寂寞苍穹落下的一根空弦,你悠悠然地弹拨吧。显然,这都是要有条件,就如同我写行草,一定要用柔韧的长锋,拉扯出的线条才具有潇洒的气度。这种伸长的过程中,许多蓬勃的朝气,喷涌而出。要说短长,本来是没有什么意义的,由于人的存在,无疑要把喜好和淡漠附加上去。旧日戏台上,一身短打和一袭长裙,看上去就知道他们内心的距离。长袖善舞啊,手的直露和足骎骎而行,让柔软的绫罗包裹,运用得当,除了斯文,羞怯,欲说还休,什么诗意都跃动荡漾,沉入平民百姓寻常的日子里。直到有一天,看到台上一律短打,戴着袖章、扎着皮带、跺着脚、挥动着手臂,声色急切,才知道悠扬的余韵已脱略到剩下一个曲牌了。

开阔的地带可以听到长调。山林、原野的人们依然习惯用长调交接和联系。长调里,体内的力量被调集,还有对于对方的情感,在长调的延伸中荡漾着。我喜爱这种伸入空气里的细节,有时只是一个腔调被拉动,遥远的河对面,船篙直直戳入旁边的沙地,野渡无人,扁舟自横。踌躇间,蓦然记起山村曾经用过的腔调。一声长传,掠过河面,声止息,小茅舍走出一人,斜戴竹笠,拔篙点水,船破涟漪而来。约定俗成的音符,比言语的直陈更有韵味。在山水间浸染过的人,想必会心于此。而密集人群生存的城市,高墙林立,没了寥郭高远。面对面的人,从张开的嘴迸出的话语,嘈嘈切切,都直奔主题。街市上匆匆赶脚的人,有的正在使用着现代化的通讯工具,指挥遥远处的进程。世间的漫长被控制了、简化了,天涯只是咫尺,其中就包含了腔调悠扬的终结。我固执地认为,舒缓或急切的腔调,是由空间空旷或逼仄来决定的。我听到的长调,平和、通畅贯穿首尾,属于一些从容不迫喝着大碗茶的人,坐在不太通亮的民居茶馆,想着童年的阿娇和摇不到的外婆桥,想着衣袂飘飘、身影长长的旧日时光,看着夜张开翅膀,在淡淡的月色下,听着隔岸隐约可闻的箫声。过日子的步子停了下来,让我的贪恋,如同梭罗之于瓦尔登湖、艾略特之于荒原。有些时刻,生活的确幽远得如同一个童话。

名家美文共欣赏:朱以撒散文佳作《长调》等2篇

沉 浸

又一杆毛笔走到了使用的尽头,锋残毫损。我照例把它投入书桌里边那只大笔筒里。那只笔筒已经搁置了许多这一类毛笔——当它们不再被使用,就没有什么价值,理应废弃。我想起隋人智永,许多用过的烂笔头珍惜地集中着,庄重地埋了起来,名曰笔冢,一定有一种感情附着于上。笔筒里这些旧笔,时日长了落满灰尘,蜘蛛在上边爬过,牵起网络,旧笔储存了我生命曾经走过的那一段过程,或者说,许多时光在毫端的挥洒中过去了。

旧物,失去使用价值之后依然不忍舍弃,准是另一种价值开始了它的旅程。

又一杆崭新的毛笔,新竹清嘉,锋刃尖锐,过手的时候脑际一派陌生。我知道,要达到熟稔,惟有时日的不断重复。

我又一次见到青衣江了。已经有些寒意,青衣江流过的这个小城,永远是水气迷蒙,潮气华滋,高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本植物。枯水时节,青衣江缓缓地流,和我上次见到的汹涌气势已经不同。此时,我面对着它,按说是没有太多特色可供描绘,只是一条江有这么一个名字,远远超过了人对于河流本身的想像。书上说,青衣是一个人,叫蚕丛,曾经教会了蜀人祖先农耕蚕桑,使游牧民族的动荡转为安顿。若水河畔,青衣移动的身影多起来,若水遂名青衣江。蚕丛,我乐于这样想像,是一位体态丰盈言行朴实的少妇吧。青衣,后来成为我们眼中的舞台人物,幽怨、哀婉、凄美。注视这条江的眼光如水,听到旁人用食指指着粼粼波光叫道:“看,青衣江”,心弦莫名地弹了一下。那一年,我在青衣江边走,夏风习习,草木爽快,我却纠结在一个问题里,脱不出来。那个问题今天看来已十分简单,上不了哲学台面,时间一过去也就迎刃而解——那是一个技巧性的问题。在江边的同一条路两次走过,思路远远拉大了岔道,无法叠合。一辈子去过一次的地方,令人惋惜的是,无法从回味中看到自己改变了什么,或者坚持了什么。

一座熟悉的城墙拆毁了,一条熟悉的街巷消失了,对于拥有体验并一直习惯地享用它的文化气息的人,不论书生艺人,还是引车卖浆者,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空洞,在夷为平地的原址,至少,他们不能在清晨聚会一起松动筋骨,续一续寻常百姓的小小乐趣。后来,欧式的建筑耸立起来,内心的空洞却丝毫没有填上。一个独到的城市,是由久居其间的居民行止来体现的——说话的口气、神情还有动作。他们被老城市的气息熏染着,老城市成了一个巨大的储存器,储存着浓郁的民风、礼仪;街巷、门楣、梁柱、匾额透露着和居住者同样的情调。而那些新兴城市是多元的,实在一点说是杂乱的,没有一种和谐的秩序,需要很长久的磨合,人和城市才能交融如水乳。越是老旧的城市,越是这样,回旋着协调的气息,居住中人已浑然无觉。

一本书、一本帖,时间长了,外表的品相卷了毛边,掉了封皮,里边任我随意地划了许多记号,随手一翻,就到了我要的那一页、想看的那个字。一本簇新的书就没有这般便利,它停留在陌生状态上,像一匹野马,没有被骑手驯服,书页边缘带着机器切割的锋利和油墨的味道。没有翻动,生分得生出一段距离。一次又一次翻动,甚至卷起、袖起,随主人走天下。带着温度的手指时常拂动,它温顺起来。边角的锋棱磨钝,品相越来越老,蕴含越来越多,手泽、目光、笔迹,甚至有一次不小心掉落在泥泞里。有的书的观念的确改变了我,同时我也把一些不愿苟同的意思标明在空白处,构成另一个走向。这样,待我翻到它末了时,渗透了我太多的精神。一些旧书让人痴迷地收藏,就融入了阅读者这一部分情调。

纸本太经不起折腾了,脆弱性超过了不停与水墨相激的毫颖。也是这种最柔弱的纸,薄如蝉翼地承载起沉重无比的文字——那些性命攸关的生死状、家族纠葛的契约、情爱的表白,都由一纸墨气固定下来。像一位稚嫩孩童挑起千斤重担,还不让他松懈下来。空气里充满了各种腐化气味,没有哪一片纸的存在不受剥蚀。纸页黄了,干脆了,字迹一脸沧桑,却不会淡去。这时,真怕有人不慎失手,字迹随纸裂为碎片。这样的纸片,尺牍大小,沉重千钧。家族的后人对先人的认识,包括感恩或怨恨,大都缘于这些纸片。没有这些纸片的人,回忆先人,满目空洞。我十分感慨保存完好的家族,从一代一代文字的积累中,见出一个家族的悠久;从昏黄的纸色中,展开寂寥广大的世界,任想像去填充。其实,一张能够幸运躲过战乱、水火、迁徙磨难的纸,即便空白,也是一个幽深的海。

时间一直向前,像无法停歇下来的马车,奔走中崭新的车厢成为陈旧,盛满过往的陈渣。倘若让我判断,每个人就是双面的雅努斯神,在面向前方的同时,另一方面正对着过去,感受着旧物、牵挂着旧事——时光没有消失,正是由于它们的韵味,真切地沉浸在遥深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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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6-24 22:3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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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作品系列之《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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