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美文共欣赏:朱以撒散文佳作《庄重》

庄重在绿树掩映的弘一法师骨塔前,时光的力量已经渗透到旁边巨大的山石上——每一个游客都可以看到深深勒入石上的“悲欣交集”四个字。

名家美文共欣赏:朱以撒散文佳作《庄重》

庄 重

在绿树掩映的弘一法师骨塔前,时光的力量已经渗透到旁边巨大的山石上——每一个游客都可以看到深深勒入石上的“悲欣交集”四个字。斜阳照在上边,又是一年深秋了,这四个字在萧瑟的松声里还会告诉我们一些什么?每一年都有人往凹下的刻痕里上漆,为了警醒世人。它的含意太飘渺了,一些场景被放置在过去时上,把玩之下只能听到远来的风声。前一段还有人为这四个字的涵义争论——佛门让人争论的例子已经数不胜数,这些闪烁智慧之光的吉光片羽,让人备感争论的徒劳。谁有能力揭示这一切,澄明这秘而不宣的内心轨迹呢,我是不能,也许你也不能。往事不曾消逝——一些纸本的记录试图给我们这种自信,只是它也解脱不了时间的局囿,始终被一些片段萦绕着,成为故事。我想起来了,当时的情景也是在深秋,法师挺着病体,已知未来。他就要进入那个理想状态的世界了。要来了纸笔,蘸满墨,闲闲澹澹地落下。墨色在干裂秋风里粘稠了,不是十分滋润。造型依旧是清癯修长,像他此时的一道影子。弟子们在旁屏息敛声,四周死一般岑寂。法师清瘦的面容和深陷的双目,流露出欣慰和平静之光——所有的感受都简化了,浓缩在这四个大字里。当他把笔轻轻搁下时,暮色卷进了高墙。我通常把这种寂静肃穆下的氛围归于庄重。这种场景让人速长几岁,怀揣沉重和庄严。

人生如果没有经历几次庄重的场景,就总是悬浮无着。曲终人散,绝对是一个规律。

来到这个省会城市的初期,我住在城市边缘的一位花农老房子里,开始了没有人管束的大学生活。主人往城里跑了,老房子空旷而枯寂,如果我不自言自语,就成天没有声响。我忙着读书写字,不知道这个城市的走向,对这个城市的习俗浑然无觉。一个清晨,从铜管乐的吹奏声中醒来,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我伸着懒腰循声走去,婉转的《花儿与少年》在晨风里飘荡。接下来我吓了一大跳,原来是办丧事——这是我第一次从侧面见到这个城市对远走的人的送别方式。后来,人陆续地到来,花圈慢慢地铺排展开,长了起来。有一些人显然是单位派来的,他们个人与死者毫无瓜葛,却因着这个送行的任务熟悉起来。于是坐着喝茶抽烟、聊天说笑。他们盼着殡仪馆的车子早些开来,结束后好忙乎自己的事儿。这样的人多起来,气氛就有些变。庄重的场合一旦不庄重了,对其他人来说是一种隐痛,也使场景滑稽起来,模糊了主题。在城市的年头久了,最初的印象仍无法磨灭,在很多这样的场景里,参与者一脸茫然。好几位书画界的前辈过世了,我从未参与出殡,除了费时之外,自以为情感上产生不了和谐——届时肯定又有人讲段子,我要不要应和地微笑?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这是很有道理的。一个人出生了,与这个世界立了整个过程的契约,是一件庄重的大事。人不像树,如果一个人忘了自己的年龄,恰巧又失去所有凭证,这个人的生长过程永远是一个谜。一棵树倒下的时候,内部昭示了它生前隐藏的秘密。人的内部没有年轮,他的出生日就成了一种值得重视的记录——满月、周岁、每年的生日,仪式落满了俗世的尘埃,却郑重其事地举行着。一个人辞别这个世界,仪式的庄重是不亚于出生的。凄美的清明,春雨滋润,空气中布满潮湿,无数的祭奠仪式,倘若不是应付了事,面对灵魂,内心净化起来,一种藏之于内部的力量,撩开虚妄,落入沉实。但丁说得好啊,“我见到的幻象几乎完全消失,从中诞生的芳香依然一点一滴落在我心中。”我想这就是一种转换,一个人到来了,一个人远去了,他们擦肩而过,都郑重其事。辛亥革命后,还有不少男人背上拖这一条旧日的长辫子,没有随满清的消失而消失。跑得惊惶时,辫梢在脊背上舞蹈。这种饰物和具体的那个男人是一种什么关系,对我来说真是一个难解的谜——就从这个细节说起吧,一个朝代一直停留在一个人的背上,肯定包含了他的想念和爱慕,不感到它的衰落或累赘。像辜鸿铭那样,那条晃动的小辫子,实际上就是一种精神,他坦然而固执地坚守着一种情怀。时光让所有的生命破绽百出,却不能粉碎一个人对前朝的信念。后来的人摆出一幅副新时代的派头,嘲笑这些人对往昔的眷恋,有谁深入到他们复杂的心灵内部?如果扔掉这些新潮评说,自己闭上眼睛想一想,这样的人显然在庄重地承诺着一种过去时的精神语言。保存传统中不易察觉又容易消亡的细节,里边盛满的秘密,肯定比那些想都没想就顺从地操起大剪子铰掉长辫的人,更值得回味。

对于庄重的感受,是一个人给予我的。她就是我的二姨。自幼残疾使她对生活倍加珍惜,在她有生的日子里,她的善良、宽容和博爱让邻里无不称赞。尤其是迟暮的时光里,我看到了一种民间精神的真实原型,感受到生命灵光在静穆中的力量——包藏在矮小躯体里的信心,每一天都快乐地跳动着。我认定这源于她一生不变的信仰——一位虔诚的基督徒,早祷、晚祷,许多机会与主耶稣交通着。一种来自灵魂的言语,通过每日善的行为,无声地弥漫开来。有时,我觉得她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每一次用餐前,我见她闭目默祷,然后,徐徐用箸。她感谢上帝给予的一日三餐的美食,细嚼慢咽,庄重的神情下用心品尝。其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城市居民生活的低谷,日子贫瘠粗砺,粮店凭票证供给的陈年老米。淘米时一片浑浊,入口时一股酸气、霉味;配搭的玉米粉、洗去淀粉后如树皮的地瓜片,令人难以下咽。她常年的胃痛加剧了,却仍然吃得这么香甜,如甘饴入口,点滴不曾遗漏。吃饭时不要说话——二姨如是说。这里的道理是什么呢?后来,我悟出来了,它不纯是生理卫生意义上的,主要是心灵感应上的——安静,有益于用心地品味造物主的赐予,心怀感恩。心真正地投入,庄重的神情就浮现了。施勒格儿是这么断言的:“神,我们是看不见的,然而,我们处处都能看见神一样的东西。”一个人庄重的时候,芜杂避退了,她看到的肯定深了下去,即便是沉默,圣洁已经穿越内心,加深了她对于遥远天国的想念。

在我离开家乡之前,一直让这种庄重的神情熏染着,在远离家乡的日子里,涌了出来。后来,在餐桌上,我大抵无话。对于在餐桌上逗嘴、斗酒,甚至把气氛煽动得热闹非凡,我一直难以适应。这当然也给主人难堪,不知我为何高兴不起来。不妨说开,我最喜欢的还是独自用餐,慢条斯理,从容不迫,我品尝到了大地的芳香。布莱克说了:“从一粒细砂里看出一个世界,一朵鲜花便是天堂……”这里肯定潜伏着一些条件,不是任何人都那么轻易用眼一瞥就可以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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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笔尖,一点都没有涉及到家乡,一定是有隐情。在漫长的冬季里,有时实在无聊,信笔写下了许多文字,却都远离家乡。至少可以说,我不愿意把笔尖朝这个方向移动。我对家乡的眷恋一直停留在十六岁以前,这个典雅兼有古风的小城。如果说它的韵味,是和洋溢在小城内的宗教气息不能分开的,好像空气,你要撩开纯属徒劳。佛教、道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摩尼教,到处可见教堂或者寺院。晚间走着,可以听到暮鼓沉沉响起,或者晚祷的钟声在小城上空荡漾。至于民间私设的不知名的鬼神龛位,更是不计其数。宗教是庄重的缘起之一,敬天地、祭鬼神,怀抱虔诚之心,构成勒这个小城特有的气息,更是其他城市不可比拟的。崇礼仪,尚诗书,有时候,你和一个坐着石阶上乘凉的老者闲聊,他那带着中原遗韵的地道闽南语,环环相扣地扯出一连串犄角旮旯轶事,让人猜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可小看。当然,对人的熏陶不能忽略了南音。像一道潺湲溪流的南音,常常在傍晚时分,从粉墙红瓦里、亭榭水池边、天井石壁浮雕上漫了出来——清澈,我想起这两个字足以概括整个流程。尤其唱腔里融入那一对精致的碰铃相击时迸出的清脆声响,像精神盛宴上高举起的酒杯碰击后发出的心灵震颤。举止文雅起来,言谈中带着敬语。朱熹感慨,说“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对于小城人口的质量,给予了高度评价。弘一法师挥毫写了下来。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张名片。这样的环境里我慢慢长大,教堂给予我庄重的浸染,要远远早于学堂。一个人在台上布道,下边的人聚精会神,心和目光投注到布道者斯文的动作里。每一个礼拜天,有多少这样的场景在小城上演,步履蹒跚的老人,牵着牙牙学语的孩童,徒步的,坐三轮车的,准时到达。应该承认,那时我听不懂,也不敢问,只是在不懂中端坐。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格外灿烂,美好充满了平和的内心。我的一个同学,爱打爱闹无一刻停歇的男孩,一次被人追赶时,慌不择路跑进了藏于小巷内的教堂。与闹市仅一墙之隔,他狂跳的心被里边肃穆惊呆了——里边有几个就是他的邻居,成日絮絮叼叼不让口舌休息的市井女人,正凝神倾听,抿紧了善动的双唇。直到唱圣诗的时候,她们才放开嗓门,大声歌唱。许多年过去了,联想到这种氛围的背后,理应有自觉而独立的信念灌注着,进来的人,怀抱静气;走出来时,满怀的欣喜。

当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那场革命,彻底地颠覆这个小城的信念。

我回到这个生我并度过少年时代的小城,毫不夸张地说,已不是我希望的模样和气息了。

有好几次,在香火旺盛的开元寺,我见到了“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它已经入木三分地悬挂在天王殿里,此时,已成了对这个小城衰微风雅的一曲悠长挽歌。

还是引朱熹的话来展开,不要放肆,不要戏慢,整齐严肃,便是主一,便是敬。庄重的高级形式就是敬。敬天地、敬社稷、敬鬼神、敬祖宗,都是有道理的。人不是独立不倚的存在,连绵而下的遗传、血缘使人与这个世界的前前后后充满了联系。在信仰隐退的时代,敬鬼神的多了起来。庄重的举止,使自己的心得到妥帖的安顿。你看他们上香的动作、跪拜的双膝、礼佛的眼神,还有卜筮时倾听回应的双儿,不须有谁教会他们。这些举止让人看到虔诚,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的位置里。不过,生活中这样的举止毕竟太少,无任何敬畏、禁忌,轻浮、放荡、粗野把更多时间与空间充塞了。在这个越来越娱乐化的世界里,戏说正在迅速肢解着庄重,使人分不清是真或伪介入了我们的启蒙教育。历史被戏说,意味着真实的藏匿,子虚乌有的东西成了历史主线上的重要情节。编造的效果是这么富有视觉魅力,恩怨与情仇,离奇与刺激,像一把无形的钩子,不消费力就把视线勾了过去。真正的史实是时间的信物,同时也是枯燥的、死板的,甚至没有什么光泽和水分,晦暗幽深。书上表达得太精确了,像一面镜子,可以照出当时的枝枝杈杈,由于真实,趣味隐遁、消解。更多不明史实的寻常百姓,自以为没有什么义务要理清这些陈年老帐,他们欢迎戏说,给自己庸常的生活添加一些乐趣——至于戏说背后的破坏如何修复,这个问题不免太深奥了。这和我看到小孩一口一个贪婪地吮吸果冻一样,好吃,毫无营养。并且害了肠胃。不料,这个世界的审美观和价值观,坐到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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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怀旧的主题一样,伤春、悲秋、闺怨、别离这些恒久的主题,也渐渐变得轻浮起来了。许多厚重的情节,时间长了,这么大的空白使人言语起来陷入了犹豫,像一只栖宿到边缘的鸟,要飞到对岸不免胆怯。史册上演时发出的黄钟大吕之音,真的进入里边,让人泪流满面,不能自止。放下书本,夜幕降临的时刻走到城市高处,在闪烁着艳丽的灯影里,我看到一个城市在娱乐中漂浮无定。这个城市早年生长过许多慷慨激昂的人物,我对他们是怀有崇仰之情的,把这些英灵看成城市的骨骼。他们的历程伴随着苦难与雄心,每一个人要被考证或阐释,都可以带出与之相伴的那段沉重的时光。可惜——没有 噱头。像他们的故居一般,此时大门禁闭黯淡无光,本该让城市所铭刻的人,在娱乐声色中,渐渐被遗忘了。一个时代不庄重了,戏说搞笑如潮水浸湿了我们的生活,日子肯定浮华起来。我们不知不觉地失去判断所倚仗的可靠基础,忠奸不分、善恶不论、是非不辨。我们割断了与真实密切联系的脐带。时光如果像一盘不变质的磁带可以倒卷就好了,让我们看到一些凝重严峻的细节,包括每一个眉眼里的忧虑。原先我以为,大学氛围会是另一番气象,围墙之内,藏着怎样纯洁的憧憬?!那天,我正背过身子板书,下边是有一官半职又想挣个研究生学历的小官僚们。我抄的是一段言辞跌宕的古代书论,眼前浮动出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一般的晋人行草,飞扬起来的思绪湮没在江南深深庭院的安宁里。也许通过这段提示,这些整日泡在八股公文里的人,不会觉得中国古代的书法美学过于遥远和抽象。事实是,静谧被无端地打破了,有手机声如蟋蟀振动鞘羽,传遍了课堂每一个角落。手机的主人压低声音,似乎是对方求他摆平一件什么事情。我没有回过身来,脊梁伤泛起了寒意,自知脸色一定晦暗难看。在走路都慌里慌张的快节奏南方,哪里是安宁之所?是不是自己过分地追求唯美,以至附着了轻度的郁闷——这是我后来慢慢意识到的。环顾空空荡荡的教室,师道尊严的古老墙体在这种响声里剥蚀。心像一架很深的犁耙,要抽出来,让自己轻松一些已经很难。

对世界的怀疑,往往从细节开始。

那么,自问:你,在什么时候显得稍稍庄重一些呢?如果不问,也没有人从这个层面,去注视这种细微如缕的精神现象,有时只是瞬间,随之又漂移而去。我只能说了,当拈起那杆长锋羊毫,舔着砚台上丰润的汁液,我的心灵世界被庄重充满着。四周无声,甚至一旁帮忙拉纸的人也被感觉化去,浑茫一片。颇有意味的是,人轻快起来,自信起来,行笔骎骎而走。由于我乐意相信,一个庄重起来的人,的确会与这片养育我们精神和肉体的广袤自然,产生一种天籁自鸣般的感应。感应就是对不可言说的言说,我们可以感应一种无法说明的信息。并且不追究它的缘起——这些美丽的痕迹,与它邂逅纯属神示。

庄重,它所持有的庄严、深重的气息,令今日的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太多的娱乐色彩,冲淡了我们生命中原有的厚实这一部分,阻止我们顺利追求一些本质的东西。在初秋的树干上,我看到夏日遗留在上边的三五蝉壳,风吹过来,微微作响。主人扔下它们远去,此时恍若三五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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