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五谷轮回之所

一“五谷轮回之所”的“雅称”,来自于《西游记》的孙悟空之口。八戒原先以为猴哥给他指了一个什么高级的地方,结果竟然是个厕所,让八戒哭笑不得。然而在

散文 || 五谷轮回之所

“五谷轮回之所”的“雅称”,来自于《西游记》的孙悟空之口。八戒原先以为猴哥给他指了一个什么高级的地方,结果竟然是个厕所,让八戒哭笑不得。然而在农村,将茅厕喻为“五谷轮回之所”,那是再恰当不过。

乡村有一句老话: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庄稼是否茁壮生长,馈赠人们大好收成,是需要肥料的,而排泄物便是绝佳的“农家肥”。人要活下去,少不得吃吃喝喝,以五谷来“祭”自己的五脏庙,消化一通,排出二便,又能为庄稼上肥。庄稼与人之间,堪称是“你滋养我,我滋养你”,好比那众生,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死不已,如同车轮般转动不停,循环不止。

在乡村,庄稼是庄稼人安身立命之物,“农家肥”对庄稼作用巨大,地位尊崇。当然,人都是爱“雅”的,阳春白雪,花好月圆,做个“雅人名士”,旁人见了连竖大拇指赞叹: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可若不是一心想把自己饿死,哪能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呢?人既然得吃,又不是那神兽貔貅,只进不出,自然会“生产”屎尿屁,这是自然现象,却因为其“不雅”而遭到嫌弃,背着粗俗名声,想来还真是冤枉。好在庄稼人天生质朴,轻夸夸其谈的玄论,重真真切切的现实,你要掩鼻皱眉和他抱怨“屎尿好臭”,他会一本正经回答:“用农家肥,肥力才好!”

庄稼人务实,因为对农家肥的重视,为我们贡献了一个俗语: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是“肥水”呢?粪尿二便就是,它们可以沃田,可以浇园。庄稼人倘若不将屎尿拉在自己茅厕,偏要去“便宜”他人,在昔日乡村,会受旁人耻笑,认定他是个“吃家饭屙野屎”的人。在乡村田埂上,若看见一个脸色胀得通红,微微弯腰弓背,捂着肚子夹了双腿往前疾速小跑的人,一定是要赶紧回到自家茅坑,卸下这一身“重荷”。

村里有个老头,离家还有一里路时,左右忍不住了,便在别人苞谷地里解决了“大事”。但他绑好裤腰带,头一桩做的,便是扯了几张玉米叶子,将大便包起,双手前捧,一番疾走,赶回家丢进茅坑里。

我生长于乡村的茅草屋中,但对于茅坑,始终喜欢不起来。一个叔伯知道我嫌弃茅坑散发臭味,他两手叉腰,声如洪钟:“你娃娃懂啥叫香臭?若没有‘粪当家’,你看庄稼能不能长得那么饱满扎实,到时饿了你娃娃的肚子,你才晓得没吃的比臭还重要!”

庄稼人说得对,或许因为年幼,我对茅坑上升不到那种严肃端正的哲学高度,持有饱满明亮的生活热情,还是常常恨自己的鼻子,受到“臭”的侵扰和欺负。

现代房屋建筑讲究“干湿分区”,没想到四五十年前,我家茅草屋早已运用上了这个理念。厨房和茅坑之间,只隔着薄薄一扇篾条门,从厨房那边推开门,豁然看见茅坑与猪圈,两者之间仅有一栏相隔。这样“厨卫相连”,是从厨房到茅坑,开了一个斜斜的石头水槽,洗碗涮锅水、潲水等,可以通过这个水槽,流到茅坑中,作积肥之用。而猪圈与茅坑离得近,也是方便“收粪”,虽说猪粪是干粪,人的排泄物是稀粪,但将之修在一起,相当于“以臭邻臭”,和吃饭睡觉的房屋隔开,也算一种“香臭分区”了。可臭与臭叠加,到了夏天,简直能催变出可怕的“生化武器”。

散文 || 五谷轮回之所

夏天,我们一家人坐在厨房吃饭,一门相隔的茅坑,屎尿在热辣辣的太阳下,散发出了发酵后的强大味道,茅坑中的黏稠液体在烈日暴晒中咕噜冒泡,源源不断释放臭气,熏得人眼发花,头发昏,鼻根发酸,舌头发麻,吃下去的每口食物,辨不出它的本真味道,只剩下恶臭打底。光是臭,也不会让人如此难以忍受,春夏万物生,我和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一样,情愿这世上只有庄稼生、草木生甚至鸟兽生,千万不要让蚊子苍蝇生。

苍蝇在一个夏天若不被人打死,谁也不知道会喜滋滋地繁殖出多少“孝子贤孙”。我们吃饭时,那绿头苍蝇也欢欢喜喜地飞来,它们一点自尊心都没有,羞耻感欠奉,从不想想自己刚在粪坑里驻扎停留,飞上飞下,甚至刚刚才吃了屎,现在又想来染指我们碗里的红苕。一顿饭,我一边吃,还得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以手掌作为蒲扇,在空气中左劈一下右挥一记,驱赶这挥之不去的绿头苍蝇,想着它会来偷爬我的饭碗,恶心得直皱眉头。

在我家茅坑拉屎,对于我的屁股是个大考验。夏天茅坑里气味浓郁,臭气远飘,这就不说了,而蛆虫和蚊子,也让我深深苦恼。

蛆是苍蝇的幼虫,“年幼”的蛆是白色半透明的,“年老”一点的通体泛黄。不管是年老年幼的蛆,在我眼中都一样丑陋可恶,让人大倒胃口,偏偏它们也和它们“父辈”苍蝇一般没脸没皮,刚跨进厕所,嗡的一声,绿头苍蝇四散飞绕。茅坑里一团团白色的蛆虫挤着、叠着、推着地蠕动,看一眼都觉头皮发麻。有些蛆虫,你都不知道它是靠着何等顽强的毅力,那无骨的软身子一拱一拱的,竟能拱出茅坑,爬满茅坑的边沿,还百折不挠地一心想爬上我的脚背,弄得我蹲一会儿就要跺跺脚,甩掉这些恶心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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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养了几只鸡,有只芦花小公鸡与我要好。我在茅厕里“方便”呢,芦花鸡大大咧咧地跟进来,就在我脚边,专注于美食佳肴,脑袋一点一点地捉蛆虫吃。我在拉,它在吃,大家就在茅坑前各干各的事。但我毕竟是人,不是头脑简单的鸡,看着这奇异诡谲的画面,内心便难以言表。

若说蛆的存在,令我感到恶心不已,那蚊虫便足以激发我十足的愤怒了。我怎能不愤怒呢?拉一次屎,屁股蛋子都要被当作蚊虫的“美味佳肴”,叮咬出无数个红包,重重一掌拍下去,手上能沾叠十几只蚊虫的尸体,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当我终于完成“大事”,站起来提裤子时,用手一摸,每次都能摸到许多肿肿的小包,起起伏伏如癞子脑袋,痒得要命,痒得钻心。乡下蚊虫都是狠角色,你哪怕一边“嗯嗯”,一边反手在屁股旁边扇来扇去,还是会被狡猾的蚊虫逮着机会就来“啃屁股一嘴”,吸走你的血,留下一堆包。

在乡村的冬天上茅坑,倒是少了蚊虫的滋扰,但外面北风呼呼一吹,屁股冻得像两个生铁蛋子。蹲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北风都能凭空长出一张利嘴来,生出整整齐齐两排钢牙,咬得人屁股发疼,冻得哆哆嗦嗦的我,手也发麻,腿也发麻,浑身僵得像枯木。被风“吻”过的屁股,更是一片刺骨的冰冷,稻草做的裤带,时常要连续扯几下,才能扎得安稳,

茅坑因为是露天而敞,如同黑洞一般,不时吞噬冒冒失失的活物。有人养的猫,追耗子时太过激动,“刹车”不灵,直接掉到下面淹死,沤出奇臭味道。酷暑烈日,鸡被晒得晕乎乎,常常“失足”于粪尿之中。无论是家里的小猫小鸡或是小猪掉进了茅坑,我们都会费尽功夫捞它起来,能挽救它们的生命自然是好事,但如果回天乏力,母亲舍不得扔掉它们的尸体,破开肚腹反复清洗干净,做了肉食给我们打牙祭。虽然能吃上一次荤腥,但想着它在茅坑中死不瞑目的样子,噎在喉头的肉便难以下咽。

天雨地滑,有时在茅坑蹲久了,猛地站起时眼冒金光,四肢僵硬,一不小心就会摔个仰面朝天。摔疼屁股事小,将“农家肥”沾到身上,就要受兄弟姊妹嗤笑:蹲个茅坑,咋跟饿狗抢屎似的?村里讲究一点的人家,在茅坑里斜砌了石板,这样屁股下的“炸弹”滚落,有个坡度效应,不至于像愣头青扎猛子一样,不管不顾就往水里狠跳。可惜我家茅坑没经过这道改良工序,我经常控制不住自己,释放的“深水炸弹”,遭殃的自然是我无辜的屁股,常被溅上粪水。

夜里上茅坑是让我头疼的事。小便可以在屋角尿桶解决,大便急起来不得不去“专门场所”,只能央求母亲陪我去。持一盏墨水瓶自制的小小煤油灯,母亲守在门口,我持灯进去,隔几分钟就要喊声妈,生怕她自己回了屋。间或一只冒冒失失的老鼠,从黑暗中忽然蹿出,灯光映得它豆大的眼睛发红,我在里面惊叫,母亲在外着急地问,咋啦咋啦?母亲夜里不能每次都陪我,鼓励我胆子大些,我端着煤油灯,小心翼翼神情紧张地去“方便”时,从未觉得这是一件“方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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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坑这样“不可爱”,我也不得不承认资深庄稼人说得对:在农村,茅坑太重要了,它是保障庄稼收成的“聚宝盆”。粪便是“不雅”,但对于农村来说,可称为宝贝疙瘩,自家屋里的粪坑,积到一定量就要用长柄的粪勺舀上来,仔细地装进粪桶。

茅坑里的人粪,与猪粪相比,称为“稀粪”。但细分下来,“稀粪”又能有干稀之分,沉于茅坑底部干的浓的大粪,当作底肥,比如在地里准备栽南瓜、冬瓜、辣椒、豆角、茄子等菜苗之前,将“干大粪”深埋于窝土,能让肥力慢慢释放。“稀粪水”就直接泼洒到地里正在生长的菜苗根部上,尤其是夏天,最是需要这种肥水滋养。有时头天泼一次肥,第二天就能明显看到那菜往上蹿了一点“个子”。老祖宗说“全靠粪当家”的话,绝对是真知灼见。

猪粪是实实在在的干粪,需要我们用夹背背去地里。背猪粪,整个后背承着一座小山,累得人直喘气,但相比于挑粪桶,我愿意背猪粪——它磨的是两只肩膀和后背,更好使力一些。从茅坑里舀出人粪,一根扁担横肩,肩挑粪桶,那才是大考验,稍微不慎,里面的粪水就会泼泼洒洒地溅出来。扁担只能压一边肩膀,人家壮汉能左右肩互换,两边出力,我的左肩承不上力,只能硬着头皮委屈右肩。挑一天粪桶下来,生生磨掉一层皮,晚上脱衣服睡觉,血痂与衣衫相连,动一动就会钻心地疼痛。

王小波曾在云南插过队,有段时间,他每天都得用独轮车,推几百斤的猪粪上山,其实哪有那么多猪粪呢?他用独轮车推上山的猪粪,说是猪粪,还不如说是垫猪圈的渣土,粪的含量所占比例极少。有时猪还没来得及在上面排泄,渣土就被起圈挖出,弄得猪瞪着一双三角眼,诧异地看向王小波,像看无知笨蛋一样。这都是人们怕当落后分子,被人检举积肥的积极性不高,争先恐后要出“成绩”,干出揠苗助长的事。

王小波心知肚明,自己被安排做的是无用功,但他也不得不接受“组织任务”,一车又一车地往地里送去毫无肥料成分的土。多年后,王小波调侃这件事,逼他干这种蠢事的,是当时“以苦为乐,以苦为荣”的时代大背景,是人们的过头的革命热情,但也从另一个侧面,也说明了农人对于粪便的认识,是真心实意将它当作“一枝花的保障”,庄稼的守护神,粪便意义重大,足以令人盲目信任,浮夸拥戴。

“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当时乡村最为流行的“警世恒言”,道出一个庄稼人的鲜明立场,积肥攒粪,是人们一年四季都不能松懈的生产劳动。家里茅坑,来来去去都只收集了一家人和牲畜的粪尿,数量极其有限,可人们是怎么也不肯让它空着“不作为”的,在里面积雨水、倒泔水,倾倒青草来沤肥,就连家里刚懂事的小孩子,也需走出家门,担负起一分“拾粪积肥”的责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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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粪的工具极其简单,携一个装粪的土篮子,或者竹编的粪筐,外加一把铁锹足矣。时间是天还没亮的清晨,鸡叫了,狗也吠了,但朝霞还未跳出层云,阳光也未拥抱村庄。为什么要起得这样早,都是因为“竞争激烈”,家家户户都惦记着自家的茅坑,你一旦偷懒,就便宜了别人,路上的一块牛屎或狗屎,稍微晚一步伸铁锹,就落到了别人的粪筐。那捡到粪的,犹如争先儿,抢到了一块大金子,满嘴满脸都是得意,这时你再哀叹自己眼慢手缓,恨不能呼自己一巴掌,也无可奈何了。拾粪的第一要务,就是要一到早晨“说起就起”,你与床板多赖的一分钟,说不定粪筐里就少了一坨粪,白白便宜了他人。

起早捡粪,说来简单,实则不易。天刚蒙蒙亮,各家大人招呼着孩子们起床,有些瞌睡大的,赖赖磨磨想多睡一会儿懒觉,将被子扯到头上,掩耳盗铃一般蒙住脸,一旦“违旨”,轻则被父母骂几句,重则还要挨上几笤帚疙瘩或黄荆条子。挨打吃痛,还是免不了今天的劳作,仍得一溜烟起床,挎着粪筐拿着铁锹捡拾粪便倒进茅坑。孩子们苦着脸,内心晓得“一喊而应,翻身即起”才对,主观意愿却常常不服从理智的调遣,摸着肩上腿上火辣辣的笤帚或黄荆条子的印痕,不情不愿跳下床。

孩子们之所以这样难以起床捡拾粪便,除了贪图清晨时光的甜美,好梦又绵又长,还有客观因素的制约,冬日起床,是将自己放置在寒风霜冻之下。我们有多留恋被窝里睡了整晚才孵得的那点热气,就有多畏惧此刻打开房门,迎接北风夹着的雪粒子。

再冷,还得出门捡粪。从各个门户里,呼啦啦出来这么多孩子,彼此并不热络地呼朋引伴,打招呼、结帮派。捡粪这种事,都是为了自家茅坑谋福利,此刻在地上小心抬脚的我们,是争竞的关系。村庄的树木和草丛与田地边边角角,都是孩子们寻找牛粪、猪粪的地方,大家牢记坝坝电影里的革命台词: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捡拾粪便,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也可能是最易获得“宝藏”的地方。乡村的狗或鸡,就爱在不易觉察的角落去拉屎,大概动物有一种“气味占领”的特性,觉得那个小角落,有了它的排泄物,名义上也该属于它的地盘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比动物还要耐心和细致,用“篦子篦虱”的功夫,来寻找全村的土路,看到地上有一块凸起形如粪便的东西,马上奋不顾身地跑过去,英勇地拿着铁锹戳进粪筐。如果戳的是牲畜粪便,立即心生满足,暗自庆幸自己眼明手快;若戳的是石头,劲道太大,虎口都受牵累,震得发疼,便悄默声息,抬头左右迅速张望,确保无人看到自己的窘态,轻骂一声,将石头踢到路边,继续朝前探寻。

铁锹戳到石头,不怪我们眼神不济,实在是天光将明未明,彼此看去,前后左右只见一个个黑影儿,互相都瞧不清面目,大家微弓着腰,好比那探地雷阵的战士,夺了“宝”自然兴高采烈,吃了“瘪”也只能忍气吞声。在我们东一铁锹西一下的戳击中,白雾渐渐散去,太阳也开始矜持升空。

捡拾粪便有时也靠运气。有猪或牛等牲畜走过,它们不像人类那么讲究,非得在自家茅坑才能畅快“方便”,广阔天地,到处都是猪牛的茅坑。孩子们激动地望着牲畜屁股,一旦落下粪蛋子,赶紧奔过去,一哄而上地抢夺,因为这是“新鲜货”,很难分清哪个孩子先来,哪个又是后到,谁都不服谁,甚至会因此拌嘴或动手打起架来,双方从头到脚,一身粪便。有些凶蛮的孩子,挥舞拳头将身板弱小的揍一顿不说,还将人家的粪筐踢坏。

回想当年的“拾粪史”,我常常生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感喟。每个同伴都不容易,天寒地冻,眉毛上挂着白霜,手冷得像猫咬一般,一双小手小脚伸出来,尽是流黄水的冻疮,我们忍着手足的疼痛,在村里作地毯式的搜寻,不过是想捡回一点粪,多积一点肥。大家诉求一样,平等挨冻,除非家境优渥,家里有人在吃“公家粮”,不在乎地里多长少长那点粮食,除此之外,没有谁能睡懒觉,或逃脱寒冬腊月拾粪的辛苦,为何还要彼此争吵打骂,闹得仇人一般呢?。

铁凝长篇小说《笨花》中,有个庄户人出身的向喜向将军,他年轻时入了行伍,一路打仗打出了声名,终成将军,晚年他归隐乡里,竟选择当了粪厂的“厂长”。所谓粪厂,就是农民将收上来的大粪堆在池子里,沤成肥料再卖到乡下。堂堂一个将军,怎么就将大粪当作了晚年依归?铁凝想要表达的,也许正是中国千百年来朴实传统而颠破不破的真理:粪是庄稼宝,少了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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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粪便是臭的,粮食是香的,没有臭,哪来香?如同没有流汗耕耘,哪有丰收所获?那年月,粪便是宝贵的肥料,瓢瓢皆珍贵,丝毫勿浪费,正所谓“冬雪有情,盖覆无垠麦苗;大粪有义,催饱粒粒金黄”。生活中的事,就是这样辩证统一的存在,刺鼻恶臭与丰收醇香,蛆虫乱拱与蔬果水灵,都是相辅相成地依赖存在着。这个世界,原本就是错综而复杂的,也因此而愈加让人迷恋。

回望乡村的“茅坑故事”,多少辛酸无奈、令人难堪的往事,都在岁月的风烟里慢慢消散,存留下来的,是我对往事永远难忘的追忆,对昔日庄稼人之苦的感同身受。祖祖辈辈在故乡泥土之上,勤勤恳恳遵守着“五谷轮回”的自然定律,以一颗真心和不懈劳力来伺弄土地,繁衍子孙,茁壮村庄,生生不息,他们朴实如泥巴,普通似草根,却也真的很了不起。

散文 || 五谷轮回之所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跟随队里的叔伯,几乎走了通宵的夜路,来到南部县城卖红苕。那时我的关注重心不在红苕上,目之所及,县城带给我的全是新奇。县城的人和乡下人,仿佛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不仅仅是衣裤鞋袜迥异,还有神情的不同。早市上,县城人走路时习惯抬起下巴,而我的乡亲们多数表现得羞涩,没人来问红苕价格,他们索性将眼光投到地面,痴痴地看着来往的腿脚。

年幼的我,悟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离开土地的乡下人,有些紧张、无措、腼腆。城乡之间存在差别,毋庸置疑,在发生了“茅厕插曲”后,却给予我更深的震撼,更新的思索。

一位我称叔伯的长辈,他蹴在地上等待买主买红苕,忽然一只手向前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肚子,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旁边人问他怎么了,额上已沁出豆大汗珠的他,小声而艰难地回答,说可能昨晚喝多了凉水,现在闹起肚子来,恐怕要拉稀。县城不比乡下,若真的肚子疼得受不了,钻进哪个草笼树丛,都能就地解决。县城笔直的马路,高拔的楼房,这么整洁的地方,哪能还行乡下那一套呢?大家让我跟着叔伯一道,赶紧寻找茅厕,以解这“人生三急”。他之所以带上我,是因为我已读了一年书,认得几个字,这位叔伯却连“男女”二字都分不清。

我是生平第一次来县城,四望皆是陌生景致。叔伯虽已来过好几趟,却从未找过厕所,他现在疼得弯腰驼背,哎哟之声不绝,恨不能将脑袋折叠到肚子上,稍微减去内急之感,找厕所的光荣使命,只能落到我的肩上。

一位穿中山装戴眼镜,看起来像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见我询问厕所,立即皱起眉头,一边匆匆前行,一边夸张地挥舞手掌:“没有,没有。”我有点不明白了,不知道“知识分子”是否说的城里没茅厕?或者和我们乡下一样,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茅坑,却不借给不相干的人用?但在我们乡里,如果你肚子痛,想要借谁家茅坑一用,主人家立马露出“求之不得”的笑容,城里难道掉了个儿,不准别人使用自家茅厕?

我无助地回头看向叔伯,他急得面色发青,还不忘勇敢地抬起头,给我也给他信心:“上次狗娃说县城有公用厕所,里面是香的,你问公用厕所在哪里嘛。”香的臭的有啥重要,“公用”二字令我神情一振,只要“存在”厕所,就有可能为叔伯解决当下难题。

我向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婆婆打听,我们问厕所,耳背的她大声说:“啥?侧河?我只晓得前面有条江,是嘉陵江,你们要去那儿吗?”叔伯额角青筋凸起,双腿夹得死紧,我谢过这位婆婆,横下一条心:干脆不求人,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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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应急的地方,却是狭小昏暗,脏乱恶臭,并不比乡下茅坑好闻。叔伯见到厕所,犹如难民看到救星,眼含热泪浑身冒汗地冲过去,正想破门而入一泄为快,从旁边树荫里蹿出个老头,横在叔伯前面,一声大喝:“拿钱来!”那架势,好比张飞喝断当阳桥,又似武松声震景阳冈。吓得叔伯一个哆嗦。好在他身上有几张零碎票子,赶紧扯出一张来,老头一丝不苟地接过,验明不是假钞,这才予以放行。

叔伯提着裤腰带出来,走出几十步了,他才敢发声议论:“狗娃骗人,城里的茅厕一样臭,城里人太不讲究了,屎尿到处乱屙,都堆池子里,才能好好积肥啊。”

花了一毛钱,有幸感受了县城厕所的状况,叔伯就有了评说的资本。我明白了,人不管穿皮鞋还是打赤脚,穿涤卡干部服还是土布对襟衫,屎尿面前,人人平等。狗娃说城里茅厕香,就跟那些崇洋媚外的假洋鬼子一样,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原本我看县城,也有些没见过世面的怯生生,如今茅厕一样脏臭,想着那些下巴昂得很高的城里人,也不得不每日忍受如厕的苦恼,心中竟有一种隐隐的同情——因为他们白白闻了臭,还不像农村那么目标明确,知道臭后,下一步就能转化为香。为了谷满园麦满仓,闻臭是必修课,好比唐僧非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到真经。

随后我告别家乡,到西安求学。一头扎进大城市,校内学习生活,校外做兼职赚钱,见识了无数厕所,有小胡同的公用厕所,商场自建的厕所,郊区农民修一米高的墙、拿篾席遮雨挡风的简易厕所……那时国家改革开放不久,整个社会都跳动着一颗生机勃勃的进取之心,所有人都斗志昂扬地往前奔跑,在开足马力搞活经济的同时,并未及时解决“厕所文明”。就算当年的古都西安,在大街上内急了,想要找个厕所,也需要下一番功夫搜索。

那时有个同学讲过一个笑话,说外国人来西安游览,西安的历史风情使他深深沉醉,民风民俗让他大开眼界。翻译问他,下次来中国旅行,还来西安吗?蓝眼睛做了个狡黠的鬼脸,幽默地说:“如果街上能多几个公共厕所,我每年都来华清池看杨贵妃!”

系里有位上海同学,平时骄傲得很,说起其他省份的同学,都简称“乡下人”。他结交了一个女朋友,暑假带女友回上海,回来后两人不但分手,女友还到处讲他坏话:“有啥得意的?一家人晚上共用一只尿桶,我又不是他家媳妇,还想让我早起,去公厕倒尿桶,马路边上刷尿桶。哼,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全系都晓得上海同学的“尿桶待遇”,他傲慢的头颅,再也无法高高挺起,行鹤立鸡群之步。

散文 || 五谷轮回之所

就厕所问题而言,很多年来,横亘在我面前的城乡差别,不是谁豪华谁简陋,谁香谁臭,而是大家都为“方便”一事所困扰。农村人被苍蝇蚊虫围绕着大解时,城里人恐怕连这待遇都没有,在街巷上一通瞎撞,面红耳赤想要寻一个让自己释放重负的场地。真说差别,也许在于城里人对待粪尿,反而不如乡下人那么“情真”,不会将它视为保驾丰收的宝贝,感情上便有了隔膜,一心嫌它脏臭,不够体面。人活着,却又不得不整日面对“摄入”和“排泄”的生理问题,羞于谈它,它却如影相随,因此显出了一种文明无奈的割裂。那年头,城乡的人说起厕所来,都在摇头,只是各自苦恼的重点,稍稍有所偏移。

有人说,看待人民群众的文明,要看两个地方,物质文明看厨房,精神文明看厕所。这话乍听有些理糙,细想才知是至理名言。人活一世,免不了“吃喝拉撒”四个字,前两个字,厨房管了,后两字要归功于厕所。能否享受愉快的人生过程,“吃喝”与“拉撒”缺一不可。厕所因为涉及隐私,又是容污纳便之处,长久以来被人瞧不起,忽视对它的建设和改造,却让人们自己的生活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憋屈的还是自己。

社会经济发展日新月异,人们的思想意识有了很大改变,之前羞羞答答难于出口的,如今都能提上“精神文明”的高度,重视厕所,成为我们奔向美好生活必不可少的一环。城里公共厕所,经过了一番彻底革命,如今门上标识清晰,男女剪影,以裤装和裙装分开,或是烟斗和高跟鞋区隔,使人一目了然。走进厕所,瓷砖洁白,玻璃明净,墙上再也不见八十年代牛皮癣一样的广告招贴,用圆珠笔写在门板上的各种不堪“留言”,只张贴着诸如“来也匆匆,去也冲冲”的温馨提示,让人在文明的氛围中,享受“方便”该有的舒怡和放松。就像狗娃所言,城里某些高档厕所,里面有袅袅熏香,果真不见一丝异味,只觉异香扑鼻。那时,我再回老家,家乡旱厕未改,夏天依旧蚊虫萦绕,臭味在太阳下滚滚发酵,心里便有了别样情愫,思忖着农村的厕所,什么时候也能向城里看齐。

原来板正的户籍制度管理,将人牢牢拴死在某个地方,城里户口永远在城里,农村户口难离土地——谁挪了自己的“窝”,都不能按人头分到粮吃。改革开放,放开了人们的手脚,农村人也能大大方方地进城打工创业,城里人也能在农村种田浇园,当一回“现代陶渊明”。曾经壁垒鲜明的界限被打破,农村人的衣裳款型、审美情调乃至生活方式,都在向城里人靠近,眉目之间传递的是自信,而非昔日乡亲的羞涩和畏怯。城乡文明在不断碰撞与交融,农村厕所改革,紧随城市厕所的全面提升升级,成为绕不过去的时代议题,被提上议事日程。

散文 || 五谷轮回之所

如今,我再回到故乡,若不是地里抽穗灌浆的玉米,若不是屋后藤上结着累累丝瓜,若不是从小熟悉的野棉花山,依旧默默伫立眼前,我会恍惚于今夕何夕,此地又是何地。最近十来年光阴,人们日子越过越好,村里悄然生长了不少楼房,修得飞檐翘角,赏心悦目。屋子的外观美了,内部软硬件也相应跟上了时代发展,庄稼人能一改过往历史传统,将旱厕改为抽水式厕所,这是了不起的革命和进步。

现在乡村的厕所,和城里厕所没什么不同,地上贴着美观大方的瓷砖,陶瓷便盆雪白洁净,“方便”之后一按开关,水流哗哗冲下,便捷而干净,空气中闻不出一丝异味。从此,乡村真正告别了苍蝇栖粪堆、蛆虫爬坑壁的景象;告别了危险丛生的露天粪坑,不必担忧家禽或不懂事的小孩,失足滚落粪坑;告别了臭气熏天,每日与粪比邻而居的居所。一场厕所革命,整个乡村显得洁净而整肃,现代而文明。

改变的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却未更改庄稼人对古老传统的认知和遵循。随着下水道流走的粪污,并没有被浪费,而是统一排放到村里的污水处理站,通过化粪池的发酵,再转变为促进作物生长的农家肥;或通过沼气池的处理,转变为“绿色能源”,惠于农家。

作为世界文明古国中的纯农业定居者,我国先民很早就掌握了成熟的粪肥技术。在战国末期,人们发现猪粪尿和人粪尿等,在猪圈中充分混合发酵后,所形成的肥料是最好的农家肥,于是开始广泛运用。重视施肥养地,是我国农业生产的优良传统,即使在化肥极易购得的今天,仍有不少农人,更习惯于采用农家肥,他们认为农家肥滋养出的蔬菜粮食更有本真味道。

时代飞速变迁,生活蒸蒸日上,如今乡村的居住环境,特别是“方便”环境已与城市生活并无差别。行进之路,是从“原始茅坑”到“现代厕所”的飞跃变迁,这一路,大家都忍受着从“不方便”到“方便”的漫长之旅。一个小小的“五谷轮回之所”,似乎难登大雅之堂,其实深刻印证了人们的生活,经历着怎样可喜的蜕变。更为感激的是,时光荏苒,初心不改,老祖宗以农家肥养护作物的经验,我们依然视为至宝,不遗不弃,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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