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美文共欣赏:朱以撒散文佳作《壶口月色》等2篇

还不到十五的满月,光亮不能以皎洁称呼,尤其是不断掠过的厚厚云彩,使月光明暗不一,迷迷茫茫,什么都可以看到,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名家美文共欣赏:朱以撒散文佳作《壶口月色》等2篇

壶口月色

今晚,壶口有月。

我从笔墨飞扬的笔会大厅悄悄地溜了出来,漫步在这条林荫小道上,任月光随意地泼洒在我的身上。初夏的壶口之夜,和室内的热情相比,外边还是有些凉意,同时也静寂空旷。还不到十五的满月,光亮不能以皎洁称呼,尤其是不断掠过的厚厚云彩,使月光明暗不一,迷迷茫茫,什么都可以看到,又什么都看不真切。像我这样的远行客,到了这等陌生之处,有一种神秘的意味浮动着。

我走了一段路,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前方开阔而朦胧,已不是白天那个清晰之至的壶口了。在大白天灿烂的阳光下,我们视觉、听觉、触觉,都为壶口那雷霆万钧的气派所震动,看不够那滚滚浊浪争先恐后地泻入石槽,甚至迎受不够那扑面而来的七彩霓虹的水气。这个时候,人在审美上是很偏执的,可以在激流边上坐上半天,一动不动地感受这黄钟大吕般的巨响而不顾其余,似乎千里之行为的就是看到这壮丽的一幕。真的,在这场景面前,我们失聪了,耳畔只有它的轰响;我们又失明了,眼眶里充满了激浪;我们还失语了,一时不知如何详说。我庆幸自己住了下来,有机会欣赏壶口的另一面,在月色笼罩下的壶口,全然是另一种韵致,也给人更多的回味。

黄昏时,我就觉得壶口周遭紫气萦绕,氤氲迷蒙的气氛正缓缓升浮,脱去了正午的明快热烈,削弱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待到月光如烟如纱般地飘逸下来,壶口的景致,就都沾溉上柔和的色泽了。这时我们才会发现整体的互补、对照、融合是何等的美妙。吉县壶口的对岸是陕西宜川,朦胧中可以看到山的沉静,千万年来,就是这么俯视着河水的欢唱前行;而山西吉县这边的运气要好得多,上苍安排给它一大片沙石滩,对精神来说是一种宽松。这里是一个起点,看飞瀑也罢,看飞车也罢,都从这里出发。白日里这些鲜明的差异,如今在月色里融成一片,浑然一体。它们都是壶口瀑布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共同构成了冷峻、险要和激越。对岸高山的伟岸和凝固,正好与迅疾如飞的瀑布形成对比,而如果没有吉县这一片沙石滩,大气则难以充分展示。任何一处景观都不可能孤立存活,正是许多不起眼的烘衬,产生了夺人魂魄的大美。

白日里那种狂欢般的激动,慢慢在月色下抚平了。我似乎听到了壶口那来自远古的声响,感受到脚下轻微的震动,九曲黄河浪迹的心路,是那漂泊无定的歌吟。静寂和清冷,使我倾心于另一种说法,那就是通过精神的淘洗重新认识物质。我从遥远来,就白天的态度,似乎听到瀑布的撞击,满足了目欲也就够了。可是,这条不舍昼夜奔流的长河,难道仅仅是一种地域的概念、一种可观赏的物质吗?有多少岁月逝去了,连同无生命,但在这个多变的世界里,我们描述壶口依然是绝对的。贫瘠和苍凉,使壶口流芳百世,这是我们所期望的吗?我想到看够了的七沟八梁,那星星点点的草木,遮掩不住裸露的黄色地表。大雨冲刷的痕迹,犹如风蚀残年老人的满脸皱纹。雨过天晴,一切沧桑和磨难似乎淡去,走出窑洞,一切从头开始。土坡上总是长着一些稀稀疏疏的作物,平日无水,只能祈盼苍龙行雨,让干枯转为滋润。我见过几孔废弃的窑洞,门面上布满残破的蛛网,还有尘泥,主人是去寻找富庶,走向远方吗?他们对于艰苦和辛劳的过人忍耐力, 我是由衷钦佩的,就像这稀疏的麦苗,在这薄薄的土层上也能成活。只是另一方面,又容易助长人安于现状,不思奋进,这一点与壶口风涛的激越,是如此迥异。

这方干燥焦灼的土地,现实多于浪漫,实际多于理想,有人就对我远行来看瀑布感到好笑:你们文人浪漫得很嘛。其实,壶口的确适宜于欣赏,也更适宜于被思索、被回味,尤其在这样的月夜,激情过后,我思绪会随风一般,在这空旷里任意飞扬,湮没在久远的时光里。壶口没有一方里程碑,也没有一方记事碑,我们只是在河水的汹涌中,在礁石的粗糙尖利中,触及到了一种遥远的原始状态,让我们距离土地近些,距离自然也近些。在壶口的流泻里,顷刻无影无踪,而壶口流泻日复一日,无衰竭期。这么说,壶口在我们的视野里,是一种象征了。我们渴求精神上的充实,除了来自古训、名著、新说,同时还需要来自像壶口这样的感召,在无尽的奔流中发现更大的空间。人的生命状态与此相比是短暂之至,但相同的都是一种流逝,对停滞和安逸怀有敌意,对阻遏和障碍充满超越的信念。也许只有到了壶口,才会明白什么叫势不可挡,明白什么是相对的到达和永远的出发。人是多么需要这种大气,放弃尘俗,抵御卑琐。流动的河和行为的人,在精神意义上都是一致的,过程将比目的更来得让人神往。

此时的我很自然地回顾起白天泼墨挥毫的情景,在壶口的涛声里,我看到一些不擅大字的书法家,也手执斗笔,挥写起斗大的草书,白布上墨汁淋漓,连他们都惊异自己笔下的生气。现在琢磨起来,真如古人所说,是江山之助了。平时,书家画家在书斋画室临帖临画,不可谓不用功。纸本上的景象代替山水游历,又不能不消解我们的自然属性和灵气,体验不到艺术的磅礴浪漫,眼见着变得精细而琐屑了。有时候我们还耽于技巧,留恋于一些小情调,玩点笔墨游戏以为得意。殊不知也就失去了艺术精髓中的朴实和天然。这种欠缺也只有朴化意味的自然,才有力量弥补。应该提醒的是,壶口再不能像其他景点那样徒增人工斧迹了,如此这般原汁原味才能给人以醍醐灌顶的畅快。须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漫漫千万年,也只造就了这么一个壶口啊!

就在月光迷离云影聚散中,我不知不觉地融入这月夜的柔和气息里,就像是这里的一根草、一块石头疙瘩、一朵飞溅起的浪花那样合情合理,这种自然的情结理应在日后越扣越紧。忽然,我听到不远处有熟悉的说话声传来。是啊,壶口这独有的月色,应该有更多的人来细细品味才是。

名家美文共欣赏:朱以撒散文佳作《壶口月色》等2篇

忧愁风雨

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共有的家园,共同对风雨有一种很敏感的要求时,他们身上的自然情调就不容置疑了。他们更多地归属于自然,除了自己的劳作能力付出之外。更多地要靠天吃饭。年成的好坏,不在于今年和去年下气力有多少差别,而在于天候,这是农家不可转捩的。每一阵风有每一阵风的意义,凭风向可以决定收割南边或北边的稻子;每一场雨有每一场雨的作用,少了不足,多了为害。这从他们眉宇间可以看喜悦和糟心。有时候真的喊来一场雨,居然会欢呼和雀跃起来。城里人看着这种情景,不禁暗暗奇怪。我们真的远离了这些自然现象,远离了节气,远离了风霜雨雪,远离了那清晨中草叶上的晶莹露殊。有多少人躲在公司四季如春的恒温箱里,四季已如一季,黑夜有如白昼,对人的肌肤、心理没有什么提示。这样会把截然不同的两类人隔开,其中一部分继续着农耕时代的耕作和生息,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对风雨的敏感.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他们对生活的要求落在自然而然的框架里,品尝着自己汗水养育的喷香大米,咀嚼着在充足雨水中发育完整的蔬果。至于村头村尾三步一啄、五步一饮的鸡鸭,那种本真的滋味,反倒是城里人求而未得的。如果说一个人不需要所谓的远大理想,农家的生活,应该算得上是生命一种最天然的进程,最符合自然的生息、吐纳、藏露、舒卷。

相比之农耕者,文人是另一种类型。他们也想走出书斋感受风雨,于是有意为之,到阡陌田畴,到山野大漠,随手拾掇一些篇章。一般的农家不具有这样的癖好,他们的价值观落缛于实用,他们对眼前的风起雨落视同寻常,更多地联系着庄稼,而决不会是美学。同样是房前屋后的芭蕉,雨打的声响,打不动农家沉实的睡眠,可是诗人却会一夜辗转,守着滴滴答答,想着绿肥红瘦,一脸憔悴,一眉宇感伤。而富有情调的造物主的杰作呀,如果没有风雨忧愁,作一番审美意义上的把玩,不知多么心旷神怡呢!我多次地想到,对于生存在一个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决口的年月里, 这些人所承受的风雨苦楚,本能地抵御、感伤风雨,已经不仅仅顾及个人了。后人当然不会明白,就像无法再遭逢昨日一样,不明白在如此明丽宽阔的苍穹之下,风雨曾经如此地抽打人心。

很多年以后.也就是扔掉了老旧的蓑衣、斗篷,离开山风山雨我已习惯了坐在安宁的书斋翻动纸本,看那一页页渗透风雨的描述。只需轻轻运动手指,一页页承载时光的纸片就飞了过去。一本薄薄的纸,就可以把一个时期的风雨晴晦尽收其中,目力所及并不费劲。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就像隔着铝合金窗看到外边落雨无切肤之痛快。屏幕上的古装戏眼见得比纸本感性多了,除了目欲上满足于七色图泽之外,耳际也充满了活生生的嘻笑怒骂,“足以极视听之娱”。就我有限的历史感受而言,还没有几部历史剧能真的反映出那时的冷暖阴晴、沉浮荣辱。有时候屏幕上也风雨交加,可是透过风雨,看不出是唐宋的景象或是元明的情致。有时我试着移易,发觉尽可以通用。时光的久远已使人失去了对遥远风雨的记挂,即便是当年的腥风血雨,也因着插入一些噱头,渲染得好笑好玩起来。当然,我也不仅埋首书斋,嗅那些发黄纸本的前朝气息。有时为了得真实感,我也每每亲临实地,前朝宫阙里,故址颓垣中,让我随意地窜来窜去,吸收着冷烟衰草的清愁。我联想起多少曾经有过的岁月,如今都成缥缈鸿影了。曾经是大雨来了,不急着往家中猛跑,而是忙着给温室的薄膜压实边角。现在这一切也远如烟云了,连同那些长着老茧的农家弟兄。在我不用与风雨搏斗淋得似落汤鸡,若无其事地坐在书斋里,我每年的薪水反倒要高出许多许多,待我又走在乡间路上,嗅着熟悉的气味,我自然想到了差别的缘由。

不要去否认, 日子是朝着快乐发展的。不要说如农家对自然现象最直觉、朴素的忧患,就是曾经镌刻在人文精神支柱上的忧患意识,也在快乐中日渐销蚀。谁不愿意快乐、甚至预支快乐?只有那些天性悲悯的古文人,在饱尝忧患的汁液后,杞人忧天、居安思危、未雨绸缪,痛苦得彻夜不眠。忧惠使人沉重,也使人深刻。当初的不少文人就是死于忧惠,死于心累,如孔子、屈原、贾谊、严子陵、司马迁⋯⋯。这一长串名单的背后,是一道道艰难的历程。现在,我们更多地走到另一条路上了,让孔子们屈原们走过的路长满荒草。就算明日风狂雨骤,今日依旧快乐。我们可以复活阿房宫、圆明园,复活秦时明月汉时关隘,却无法复活那种感念风雨的情怀。

春花秋月,风来雨往,四时轮回依旧。有变的只是人,还有人的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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