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当代著名作家、诗人、学者、翻译家,出生于南京,因母亲原籍为江苏武进,故以“江南人”自称。余光中先生一生从事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自称为写作的“

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Poetry & Prose

Tuesday

2018.9.25

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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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今日名家:余光中

余光中,当代著名作家、诗人、学者、翻译家,出生于南京,因母亲原籍为江苏武进,故以“江南人”自称。

余光中先生一生从事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自称为写作的“四度空间”,被誉为文坛的“璀璨五彩笔”。驰骋文坛逾半个世纪,涉猎广泛,被誉为“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者”。

在诗歌领域,一首《乡愁》享誉海峡两岸,被誉为“诗歌最后的守夜人”。 他的散文雍容华贵,含蓄而文雅。深厚的学养使他的散文平添了文雅和从容,文章极富诗情画意,语言精致、准确而富有神韵。

今天我们就来读一读余光中先生的散文,看关于“猛虎和蔷薇”这个哲学思辨问题的精彩论述~

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猛虎与蔷薇》

英国当代诗人西格夫里·萨松(Siegfried Sassoon,1886-1967)曾写过一行不朽的警句:“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勉强把它译成中文,便是:“我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如果一行诗句可以代表一种诗派(有一本英国文学史曾举柯立治“忽必烈汗”中的三行诗句:“好一处蛮荒的所在!如此的圣洁、鬼怪,像在那残月之下,有一个女人在哭她幽冥的欢爱!”为浪漫诗派的代表),我就愿举这行诗为象征诗派艺术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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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夫里·萨松

每次念及,我不禁想起法国现代画家昂利·卢梭(Henri Rousseau,1844-1910)的杰作“沉睡的吉卜赛人”。

假使卢梭当日所画的不是雄狮逼视着梦中的浪子,而是猛虎在细嗅含苞的蔷薇,我相信,这幅画同样会成为杰作。惜乎卢梭逝世,而萨松尚未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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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吉普赛人”

我说这行诗是象征诗派的代表,因为它具体而又微妙地表现出许多哲学家所无法说清的话;它表现出人性里两种相对的本质,但同时更表现出那两种相对的本质的调和。

假使他把原诗写成了“我心里有猛虎雄踞在花旁”,那就会显得呆笨、死板,徒然加强了人性的内在矛盾。只有原诗才算恰到好处,因为猛虎象征人性的一方面,蔷薇象征人性的另一面,而“细嗅”刚刚象征着两者的关系,两者的调和与统一。

原来人性含有两面:其一是男性的,其一是女性的;其一如苍鹰,如飞瀑,如怒马;其一如夜莺,如静池,如驯羊。

所谓雄伟和秀美,所谓外向和内向,所谓戏剧型的和图画型的,所谓戴奥尼苏斯艺术和阿波罗艺术,所谓“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所谓“静如处女,动如脱兔”,所谓“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所谓“杨柳岸,晓风残月”和“大江东去”,一句话,姚姬传所谓的阳刚和阴柔,都无非是这两种气质的注脚。

两者粗看若相反,实则乃相成。实际上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兼有这两种气质,只是比例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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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比与阿波罗

东坡有幕士,尝谓柳永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东坡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他显然因此种阳刚和阴柔之分而感到自豪。

其实东坡之词何尝都是“大江东去”?“笑渐不闻声渐杳,多情却被无情恼”;“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这些词句,恐怕也只合十七八女郎曼声低唱吧?

而柳永的词句“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以及“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又是何等境界!

就是晓风残月的上半阕那一句“暮霭沉沉楚天阔”,谁能说它竟是阴柔? 他如王维以清淡胜,却写过“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诗句;辛弃疾以沉雄胜,却写过“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的词句。

再如浪漫诗人济慈和雪菜,无疑地都是阴柔的了。可是清啭的夜莺也曾唱过:“或是像精壮的科德慈,怒着鹰眼,凝视在太平洋上。”

就是在那阴柔到了极点的“夜莺曲”里,也还有这样的句子:“同样的歌声时常——迷住了神怪的长窗——那荒僻妖土的长窗——俯临在惊险的海上。”

至于那只云雀,他那“西风歌”里所蕴藏的力量,简直是排山倒海,雷霆万钧!还有那一首十四行诗“阿西曼地亚斯”(Ozymandias)除了表现艺术不朽的思想不说,只其气象之伟大,魄力之雄浑,已可匹敌太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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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伦

也就是因为人性里面,多多少少地含有这相对的两种气质,许多人才能够欣赏和自己气质不尽相同,甚至大不相同的人。

例如在英国,华兹华斯欣赏密尔顿;拜伦欣赏顶普;夏绿蒂·白朗戴欣赏萨克瑞;史哥德欣赏简·奥斯丁;史云朋欣赏兰道;兰道欣赏白朗宁。在我国,辛弃疾欣赏李清照也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但是平时为什么我们提起一个人,就觉得他是阳刚,而提起另一个人,又觉得他是阴柔呢? 这是因为各人心里的猛虎和蔷薇所成的形势不同。

有人的心原是虎穴,穴口的几朵蔷薇免不了猛虎的践踏;有人的心原是花园,园中的猛虎不免给那一片香潮醉倒。所以前者气质近于阳刚,而后者气质近于阴柔。

然而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所以霸王有时悲歌,弱女有时杀贼;梅村,子山晚作悲凉,萨松在第一次大战后出版了低调的“心旅”(The Heart’s Journey)。

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猛虎嗅蔷薇

“我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人生原是战场,有猛虎才能在逆流里立定脚跟,在逆风里把握方向,做暴风雨中的海燕,做不改颜色的孤星。

有猛虎,才能创造慷慨悲歌的英雄事业;涵蕴耿介拔俗的志士胸怀,才能做到孟郊所谓的“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同时人生又是幽谷,有蔷薇才能烛隐显幽,体贴入微;有蔷薇才能看到苍蝇搓脚,蜘蛛吐丝,才能听到暮色潜动,春草萌芽,才能做到“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

在人性的国度里,一只真正的猛虎应该能充分地欣赏蔷薇,而一朵真正的蔷薇也应该能充分地尊敬猛虎;微蔷薇,猛虎变成了菲力斯旦(Philistine);微猛虎,蔷薇变成了懦夫。

韩黎诗:“受尽了命运那巨棒的痛打我的头在流血,但不曾垂下!”华兹华斯诗:“最微小的花朵对于我,能激起非泪水所能表现的深思。”完整的人生应该兼有这两种至高的境界。

一个人到了这种境界,他能动也能静,能屈也能伸,能微笑也能痛哭,能像廿世纪人一样的复杂,也能像亚当夏娃一样的纯真,一句话,他心里已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一九五二年十月廿四日

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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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原文

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英]西格夫里·萨松

商谈着,各执一次,纷纷扰扰

林林总总的欲望,掠取着我的现在

将理性扼杀于它的宝座

我的爱情纷纷越过未来的藩篱

梦想解放出双脚,舞蹈着

于我,穴居者攫取了先知

佩带花环的阿波罗

向亚伯拉罕的聋耳边吟唱

我心里有猛虎在细嗅着蔷薇

审视我的心灵吧,亲爱的朋友,你应战栗

因为那里才是你本来的面目

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老虎也会有细嗅蔷薇的时候,忙碌而远大的雄心也会被温柔和美丽折服,安然感受美好。人性中阳刚与阴柔的两面正是最精致的统一。余光中先生的翻译真的太过契合与美好~

读《余光中散文精选:纵笔神游》,在余光中先生融汇中外,通变古今的作品中,接受一次思维的洗礼与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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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余光中: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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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散文精选:纵笔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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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光中

内容简介:

该散文集收录了《自豪与自信——我的国学启蒙》《猛虎与蔷薇》《石城之行》《记弗罗斯特》等散文名篇,而《猛虎与蔷薇》多次被收入几代人的语文课本,影响巨大。全书以“魂思”“悼念”“文脉”等多个主题向读者呈现,让读者不仅领略余先生的文字之美,也可以大致感受余先生文脉主题。余先生诗、文都是当代华语界的泰斗,他的诗歌昂扬大气,而散文则饱含诗意,意境婉转。无论是文学爱好,还是审美消遣,余先生的文字对你而言,都是一场盛宴。

作者简介:

余光中(1928年10月21日—2017年12月14日),当代著名作家、诗人、学者、翻译家,出生于南京,因母亲原籍为江苏武进,故以“江南人”自称。余光中先生在诗歌和散文领域的成就都很高。在诗歌领域,一首《乡愁》享誉海峡两岸,余先生被誉为“诗歌最后的守夜人”。 余光中的散文雍容华贵,含蓄而文雅。他深厚的学养使他的散文平添了文雅和从容。文章写得极富诗情画意,语言精致、准确而富有神韵。代表作品有:《白玉苦瓜》《记忆像铁轨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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