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报恩

那天,雪下得真大,路眼也找不着了,平地脚面上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雪儿扯着娘的破棉袄大襟,头拱在娘的肚子底下,又冷又饿,娘没有叫开这户人家的

短篇小说:报恩

作者:黄兴洲

雪儿三岁那年和娘一起要饭,饿倒在祝善大门口。那天,雪下得真大,路眼也找不着了,平地脚面上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

雪儿扯着娘的破棉袄大襟,头拱在娘的肚子底下,又冷又饿,娘没有叫开这户人家的门,就连饿加冻昏倒在门坎边,雪儿啃着半截葫萝卜哭哑了嗓子。

天明了,祝善开门发现门口“冻死的”娘俩,吓得赶紧喊:“娘,门口有死人!”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辈子行好,听儿子喊她,忙拄着拐棍来看,她伸手摸摸女人的脸和嘴,喊:“善儿,快拉她进来,没死,还有气,快烧热汤喂她,看样是饿的,怎么不叫门的呢?”

祝善拉不起来雪儿她娘,只好双手一抱,抱进住屋的火盆边,雪儿也跟着进来了。

老太太把泥火盆里未烬的闷火吹着,屋里顿时暖和起来,祝善很快把昨晚喝剩的菜糊糊热好,端给要饭的雪儿娘俩。

雪儿娘还没暖和过来,手端不住碗,老太太让儿子先喂雪儿喝几口。几口热糊糊进肚,雪儿用嘶哑的声音喊:“娘,你喝粥。”

雪儿娘的嘴唇动了几动,手还不能端碗。老太太说:“善儿,你喂她喝。”

祝善听娘的话,把碗沿对着雪儿娘的嘴,慢慢地喂了几口。雪儿娘几口热粥进肚,慢慢缓过气来,没命地喝光碗里的菜糊糊。

火盆里火着了起来,外热内温,雪儿娘睁开眼睛,首先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碗喂她,女儿正偎着火盆吃一块烧熟的山芋,她趴在地上就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诉:“老天爷,我遇到好人了,我死不了啦!”

雪儿娘告诉老太太,说她姓罗,叫媛媛,娘俩从山东沂蒙山区逃荒要饭出来的,家里公公婆婆都饿死了,原本是丈夫带她们出来要饭的,丈夫半路被一伙国民党的兵拉伕走了,她带着女儿一路乞讨,走到哪儿也不知道了。昨天被大雪拦在庄头,四圈没有人家,天黑了,娘俩好不容易挣扎到这家大门口,连叫门的力气也没有,心想冻死自己也就算了,只是可怜这孩子了。

老太太听她说得可怜,对儿子说:“把山墙上挂的那捆萝卜缨子拿下来泡上,咱不能让她娘俩饿死,住下来吧,这年头有什么办法?等开春,湖里有野菜,树上有叶了,日子就好过了。”

老太太行善一辈子,家穷没落个好身体,本来就艰难的日子又添两张嘴,更是雪上加霜,她自己舍不得吃,省给小丫头吃。

有一天,老太太就跟罗媛商量:“你看我家这个样,这样无缘无故地收留了你们,外人也不知咋回事,你要不嫌俺穷,就给善儿当媳妇吧,好歹把丫头养大,也是个指望。”

罗媛趴倒就给老太太磕头喊:“娘,我愿意,我愿意!雪儿快喊奶奶,喊大(爹)。”

雪儿虽小,听娘的话也给老太太磕头:“奶奶,奶奶!”随后又转身给祝善磕头喊:“大,大。”

从此娘俩有了家,老太太不忍心让儿媳为难,自己天天只喝两碗稀菜糊糊,地窖里少得可怜的山芋都在火盆里烧熟给雪儿吃了。

不久,老太太饿的皮包骨加上哮喘病,死了。

娘死了,祝善连个薄板棺材也弄不起,只得用床上的芦蓆卷了,草草埋了。

罗媛为了一家人不饿死,她和母亲一样,每天只喝两碗菜糊糊,就这样,家里的辣萝卜缨,胡萝卜缨,山芋叶子也渐渐没了。

开春了,田里的野菜,树上的嫩叶哪够饥饿的人们采摘的,雪儿娘饿得爬不起来了。

有一次,祝善驮着雪儿到离家十几里地的河里摸河蚌,摸鱼虾,打捞河里水草,他在河底摸,扔上来让雪儿朝篓里拾,傍黑回到家里,雪儿娘已饿昏在床下。

雪儿去拽娘没拽动,祝善又用双手把媳妇抱上床,赶紧烧水煮河蚌。河蚌开口了,祝善盛了满满一碗蚌肉和汤水,喂了下去。

雪儿娘缓过气,想下床,可两腿麻木没一点感觉,她一边捶打着腿一边哭泣:“我这是怎么啦?我的腿怎么啦?”

雪儿娘从此下肢瘫痪,这可苦了祝善,他一边照顾妻子一边照顾雪儿,还要想方设法搞吃的。

从那时起,祝善不让雪儿再离开娘,他自己到处挖草根,摸河蚌,河蜗牛,河里指头大的小米蚌他也不放过,摸到癞蛤蟆就像得到天鹅肉,凡是能充饥的动植物,祝善都不放过。好不容易熬到了大麦黄芒了,他把大麦穗掐回家,炒熟,上磨推,推出像蚯蚓般一截一截的引子,煮熟了给媳妇和雪儿饱吃了一顿,他把碎的熬成稀粥,三口人省着喝,度过艰难的日子。

熬到一九五零年,村里有人牵头成立了互助组,祝善第一批加入了进去,这年雪儿已经七岁,该上学了,祝善把她送到了学校。雪儿聪明过人,这些年她跟祝善学会了过日子,放学路上不忘挖野菜。

阳春三月,地头,坟边,路边,汪沿处处留下她的脚印,她不大的书包里总是鼓鼓的荠菜,地蒜,灰菜……她会分辨野菜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

回到家,雪儿把野菜掏在空针线筐里,端到娘的床上,娘倚着被子坐起来择菜,雪儿有意让娘干点活,让她觉着女儿离不开她。娘看着懂事的女儿,一边哭一边笑,哭的是自己这双瞎腿拖累了父子俩,笑的是女儿一天天长大了,知道疼人了,知道省心了,一种莫名的盼望在她心里滋生。

一晃十二年过去,祝善不到五十岁正值壮年,在生产队的牛屋里当饲养员,他耕地耙地耕地样样是能手,精力旺盛得赛过小伙子。

回到家做饭、洗衣、刷锅、洗碗、推磨、烙煎饼……样样不让雪儿插手,他只有一个念头,让雪儿上好学,走出黄土地。

雪儿娘天天以泪洗面,她实在不愿拖累这爷俩,她光吃不能干,连两口子之间那点事也不能让丈夫满足,她恨死了自己,她想死,又放不下女儿。有一个心愿埋了多少年,她死前也要让女儿明白,要让女儿自己心甘情愿,不然死不瞑目。

雪儿二十岁那年,有一天将近傍晚之时,母女俩有一次推心置腹的对话,雪儿娘说:“雪儿,你长大了,你知道咱娘俩的命是谁救的吗?”

雪儿说:“我知道,是奶奶和大救的,奶奶为了咱娘俩,自己舍不得吃饿死了,大为了咱娘俩吃尽了千般苦。”

雪儿娘叹了一口气说:“咱可得讲良心啊,娘拖累了这个好男人,我没能给他生下一男半女亲骨肉,自从下身瘫痪这些年,连媳妇的义务也尽不了,他是个健康的男人,没有我的拖累,说不定早和村东的张寡妇过一块去了,张寡妇跟了队长过,给队长生了一儿一女,队长哪点比这个男人强啊?”

雪儿娘说着哭了一阵子,雪儿抱住娘,眼里含着泪水,不说话。

雪儿娘看了女儿一眼又接着说:“咱差点冻饿死在他家门前,要不是这个男人,咱连骨头都变成土了,咱得知恩图报啊,我不行了,我觉着也活不了多久,我想让你替我报恩,咱不能让这个好男人绝了后,你愿意吗?”

雪儿抱住娘一边哭着,一边说:“娘,你别吓唬我行吗?你说啥我都答应,但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我怎么过?再说了,大他能同意吗?”

雪儿娘说:“雪儿,你跟他没血缘关系,只要娘同意,又没别人强迫,怕什么?”

雪儿沉默了片刻说:“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不怕别人说咱娘俩同嫁一夫吗?”

娘沉思半会说:“女儿,娘实话给你说了吧,你不是我亲生的,娘从当闺女出嫁到婆家五年没生养,你是你那个爹抱养的,俺曾想抱个孩子当引弟,以后好自己生养,谁知你爹教国民党的兵拉伕去了台湾,谁知是死是活啊?”

雪儿愣愣地半天没说话,接着“哇哇”大哭说:“娘,娘你别哄我行不行,我一切都听你的还不行吗?你就是我亲娘,只要你别老想着死,我明天就去找队长叔,让他作主,就说是你的主意,行不行?”

雪儿娘想起身抱住女儿,差点栽下床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不一会儿,雪儿娘渐渐地闭上了眼睛,也不再动了。雪儿看着娘,一边哭泣一边说:“娘,我听你的话,你得好好活着啊……”

傍晚,祝善回家后见到媳妇病倒了,上前就要背她去看村子里的郎中。

雪儿娘推开祝善的手,说自己已经不行了,同时把雪儿托付给他的事情说了一遍。祝善咬了咬牙,二话没说,背起媳妇快速地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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