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推荐:黑妮(短篇小说)

序 又是一年教师节,沙颇镇一中五十五岁的高级教师曲坡,作为模范教师代表,衣着整齐,佩戴大红花神采奕奕地步入主会场,参加今年的教师节庆典活动。

精品推荐:黑妮(短篇小说)

又是一年教师节,沙颇镇一中五十五岁的高级教师曲坡,作为模范教师代表,衣着整齐,佩戴大红花神采奕奕地步入主会场,参加今年的教师节庆典活动。主持人报告:“为庆祝我县第三十三个教师节胜利召开,特邀豫剧表演艺术家黑妮帅团前来祝兴,请欣赏。”掌声过后、音乐响起。“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保国臣……”追光灯下的演员一开腔,曲坡老师惊呆了。这不正是二十年前的黑妮吗?杏仁眼、月牙眉、水蜜桃的脸旦儿、石榴红的唇、高挑个儿亭亭玉立,唱腔清脆悦耳,婉转动听,一点也没变样,比当年更加丰韵俏丽。嘚嘚哐!嘚嘚哐!鼓乐声瞬间震醒了曲颇封尘多年的记忆……

01

那一年,计划生育被国家定为基本国策,各乡镇都在选拔年轻化、知识化的优秀干部充实到政府领导班子。正在沙坡镇一中教书的曲坡,一不留神被一顶灯草芯插的乌纱帽砸中,调他到沙坡镇政府任副镇长。上任三天,领导分工他负责河塘村委会“计划生育集中活动”工作,刚刚从讲台上过来的曲坡就像老虎吃云彩——不知道爪往哪扑。

六月天,水涟涟。下午咕噜噜响几声母猪雷,天下了一阵过路雨,空气依然闷热。副镇长曲坡和计生办副主任岱普柱骑着自行车,左拐右拐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中午镇里开了计划生育工作动员会,他们要去河塘村传达会议精神。岱普柱对曲坡说:“曲镇长,河塘这几个狗连蛋的村都日摆给咱啦!可是不好摆治啊!”曲坡说:“我是从教育出来的,行政工作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计划生育工作你是行家,我给你做好配合。”岱普柱便向曲坡介绍河塘村的情况。河塘村没有支书,是个半瘫痪的村,有句话说河塘、河塘,说起来话长,去时劲大、回来劲瓤。村主任蒯孬孩是个舌头敲花梆子,上场出不了力的主。全村一千六百人,有四百人在外务工。唱戏嘞、耍猴嘞、敲着梆子卖油嘞,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干啥的都有,仅跟着黑妮唱戏的就有一二十个人,她们就像一群候鸟一样,农忙季节回家耕种,农闲时又不知飞向何方……俩人边啦边走,老远看到沙河沿一片绿树遮隐的村子。已经进入大署,雨后的玉米陡然长过了头顶,路上有些许泥水。忽的来了一阵风,曲坡握着车把的手慌忙腾出一只去扶草帽。上了桥,看到沙河里的水不急不慢地淌着,青嫩的三楞草被水流摇晃着脑袋,不知是对过客的欢迎还是不屑。

蒯孬孩家的大黑狗汪汪叫了两声,见到岱普柱摇了两下头,又友好地甩了两下尾巴,哼哼唧唧地回到狗窝里去了。岱普柱从床上把蒯孬孩拽起来,蒯孬孩还迷怔着眼睛,满脸酱红的打着哈欠,看起来酒还使着劲。岱普柱习惯地打开自备的纸扇,呼啦啦的扇着风说:“蒯主任你咋又喝晕了,通知你开会你也没去,镇里计划生育工作又开始了!这是新来的曲坡副镇长,专门负责咱们村委会的计划生育工作。”蒯孬孩慌忙用一只手提着鞋,另一只抓住曲坡的手握了握说:“曲老师可是咱镇上有名的好老师,咋还当上官了!”曲坡说:“我农村工作经验不足,还望你多搂台啊!这次计划生育活动就以你们为主,我做好配合。”蒯孬孩说:“昨天喝多了,酒劲还没下去呢。老岱呀,俺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说那个黑妮吧,都生过一个女孩了,成年不参加孕检,一二十个年轻人跟着她唱戏,谁知道哪个怀孕没怀孕。”岱普柱道:“老蒯你别给我瞎乎咧咧啦!这一次计划生育运动不比以往,叫七月地震、八月风暴、九月升级达标、十月回头看,全镇按三、四、六的比例分配引产、结扎、下环任务。工作机制是揳榸子、亮黄牌、摘帽子、一刀子。河塘村委会一千六百人,任务是引产五个、结扎六个、上环十个,小数点后四舍五入,你不要老提黑妮好不好,黑妮一辈子不回来计划生育都不搞啦!”孬孩说:“老岱你这货也是结扎引产、催粮派款,跟着领导摇旗呐喊。你叫岱普柱,老百姓都叫你逮不住,黑妮你逮多少回了?逮住了吗!”岱普柱说:“牛不反刍你还赖上谷秸啦!驴不拉磨你还赖上轴杆子弯啦!”一句话噎的孬孩舌头上像挂了秤砣,张着大嘴还想说什么,外面呼呼啦啦就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正是黑妮,挺着个大肚子,进门就和岱普柱流水起来:“吆!这不是逮队长吗,今个又来逮谁哩?我看你谁也逮不柱。”岱普柱说:“就是来逮你哩!你不是在山东唱戏吗?咋!回家生孩子了?”黑妮说:“逮我干啥?俺庄怀孕的多了,你咋不逮去!我今天找你就是要个二孩准生证。”岱普柱说:“准生证能是随便发的,要进行医学鉴定呢,我还没找你呢倒自投罗网了,正好引产去吧!”黑妮说:“你看看谁家没生第二胎!要我引产?墙上挂帘子没门!”岱普柱说:“人家都办准生证了,你咋没办!”黑妮说:“人家有钱,我没有钱!”蒯孬孩看势头不对,赶忙截住黑妮的话说:“曲副镇长在呢,你瞎胡侃个啥!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着话,大黑狗真的就从人缝间钻了进来,对着众人汪汪地叫。黑妮嘴咧得像盛开的棉花桃,圆瞪着杏眼指着大黑狗说:“你这畜生也是个势利眼,也学会巴结领导哩!”蒯孬孩酱红脸立刻变成了猪肝脸,没待发作,黑妮又开了腔:“岱队长可是个大好人哩!,上次被你逮着下环,给你唱了出‘红娘夜探书房’,就放我走了,这年月,正气头朝下,邪气脚朝天,人是吃多了荤油糊住心了。”众人哄堂大笑,气得岱普柱不停的擦汗,一只手掂起T恤衫后沿,另一只手握着纸扇呼呼地扇风。黑妮仍不依不饶的说:“武扇肚子文扇胸,僧扇袖子道扇领,老年人扇胡须、盲人扇眼睛,教书先生扇坐凳,流氓不扇脖子就扇腚。”蒯孬孩像个饿急的兔子,两只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恶狠狠地说:“我日你娘家哩!大青骡子卖个山羊价——你这个贱货,再给我胡呱唧捺倒床上骟了你!要开广播会哩,滚滚滚……”“给钱不?给一千块顶一个结扎任务,俺几个一人肚皮上让你划一个豁口。”说着话众人嘻嘻闹闹的退出了院子。

天慢慢地黑下来,农家小户的烟囱里一会儿冒着黑烟、一会儿冒着白烟。谁家用猪油炒了嫩南瓜,空气中弥漫着青香和酸辣的味道。蒯孬孩家院的旮旯里长着一棵老槐树,高四丈有余,树上对肚子绑了四个大喇叭。孬孩走到桌前,咔嚓拧开扩音机,喇叭里发出吱吱啦啦的响声,他抬手嘭嘭敲了敲话筒说:“注意啦!注意啦!镇里计划生育又开始了!下面请镇领导讲话。”曲坡就示意岱普柱去讲,岱普柱也不推辞,坐在桌前对着麦克风喷起来:“各位老乡:我是岱普柱,大家都叫我逮不住,逮住也好、逮不住也罢,番整这一次是綰死橛子啦!镇里开罢会了,这次计划生育集中活动可不比一往,叫七月地震、八月风暴、九月升级达标、十月回头看。河塘村委会一千六百人,任务是引产五个、结扎六个、下环十个……这一次是一刀子工作法,揳榸子、亮黄牌、摘帽子。喝药不夺瓶,上吊不解绳……不管是男孩女孩,生了一胎必须下环,生了二胎必须结扎,严禁生育三胎。咱们的生育观念也要改变了,多子不一定多福。徐话说:生一个女孩俩朋友,生一个男孩俩敌人。男孩女孩都一样,女孩也是传后人。不管男孩女孩,生了一个下环,生了俩个结扎。想不通也没办法,咱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有什么委屈跑到南地秫棵里掿着脚脖子哭一场,基本国策谁也抗拒不了……”岱普柱讲着,院外就传来议论的声音:“没见刮风哪里飘来的臭雾……” 倏然远处传来喊叫声:“救火,救火——着火了!”听到叫喊声,他们放下话筒向外就跑,只见村头的打麦场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麦场里围了一片人,因为刚下了雨,被雨淋湿的麦秸沤着浓烟,呛的人睁不开眼,而里面确烘烘地冒火,人们都站在那里指指点点,就像欣赏一场别开生面的篝火晚会 。 只有村里的老光棍憨娃用一个差边烂沿子的盆子,往火堆里泼水……

月上树梢了,火才算扑灭,曲坡来到蒯孬孩家时,孬孩手里攥着个酒瓶,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02

计划生育集中活动刚刚开锣,河塘村委会主任蒯孬孩的麦秸垛被人点着了,这场火烧地可真是时候。领导命令曲坡帅计生办人员,外加派出所四名民警,连夜赶去河塘村排查案情。

天很热,月亮也不知躲进哪块云彩里去了,几颗星星迷迷瞪瞪的挂在夜空。偶尔有一阵风,人身上还是燥乎乎得。大部分村民已经歇息。一行人来到蒯孬孩家,岱普柱就上去轮着拳头捶门,口里喊着:“蒯主任!蒯主任开门。”大黑狗汪汪汪地叫了三声,认出了岱普柱,哼哼叽叽几声没音了,犹豫间光棍汉憨娃不知从哪里游荡过来说:“孬孩能喝过你们吉普车的油箱,没见他醒来过。黑妮在家里正装着车呢,一会儿就走,这回又逮不住了!”说着嚎嚎着小调就走:“胳膊痒痒挠大腿,大腿痒痒㨤肚嘣,上午见了小姐一面,跳到河里打嘭嘭……”

往西隔四五户人家,就是黑妮的家。岱普柱带领大家猫一样偎过去,果然,门外停着一辆机动三轮车,车上装有衣服等生活用品。黑妮在屋子里小声唱着:“在绣楼我奉了小姐之命,到书院去探望那张先生的病情。上绣楼我要把小姐吓哄,我就说呀,张先生的病疾可是不轻……”原来,黑妮已经十月怀胎,临近分娩,回到家中待产,听说镇里来人了,就想问问能否办个二孩准生证,结果碰到搞计划生育集中活动,还要她去引产,真是柴火垛里掏刺猬——差点儿扎着手。本家人就劝他:虱子拧不过大腿,三十六计走为上,赶快跑吧!黑妮回到家就让丈夫发动三轮车,趁着天黑赶快离开河塘村。听到外面有动静,屋里唱戏声嘎然而止,黑妮趿拉着鞋出来,见夜幕里一片人影攒动,倏然乱了六神说:“你们干什么?”一个民警走过来说:“我们是派出所的。”黑妮说:“派出所咋啦!我们一没偷,二没抢,派出所也找不出下蛆的缝。”岱普柱上前说:“蒯孬孩家里麦秸垛被人点了,镇里派我们来调查案情。”黑妮说:“你不是逮不住吗!你就是个醭土窝里蒺藜!谁点了麦秸垛你找谁去,我挺着个大肚子能去点他家的麦秸垛?” 逮普柱说:“村里每个人都是怀疑对象,有啥话到镇上去给领导说,我们只是执行任务。”黑妮说:“苕帚疙瘩戴个帽,你还想充大官哩!”黑妮杵着大肚子,差一拃与岱普柱偎在一起。看着满腰嘞粗,不像是生男孩的样子。岱普柱一边习惯地掏出扇子呼呼的扇风,一边往后退,身后有一堆烂麦秸草,脚就踏上了一堆狗屎。黑妮说:“给你个狗屎橛子还当香蕉啦!我看你也是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陡然,邻家的狗汪汪汪的叫起来,瞬间全村鸡鸣狗叫,一片慌乱。岱普柱怕夜长梦多,若惊动了村民 局面难以控制,遂扬起手在夜空里用力挥了一下,大伙便蜂拥而上、连拉带拽地要带走黑妮,黑妮奋力挣脱众人说:“我又没犯王法,还怕你们吃了不成,大不了是个引产!不用拉我跟你们走!”

计生办大院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会议室里,聚集了许多男女,哭天喊地,骂声连连。各组都抓了不少计划生育对象。借着灯光,岱普柱仔细瞅了一下黑妮,黑妮一点也不黑,满俊俏的。她高挑个儿,水蜜桃一样的脸蛋,高挺的鼻梁,细眉杏眼,石榴红的嘴唇,嫩白的脖颈上戴着亮闪闪的白金项链。虽然身怀六甲,仍楚楚动人。她来到会议室的廊下,不吵不闹、大智若怯,一看就是常在江湖走动的人。黑妮大大方方来到曲坡面前说:“曲镇长我认识你呢,你不是咱一中的曲老师吗?咋又当上官了?我看你慈眉善目、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大善人。在村里我说的都是气话,你大人大量别给我一般见识啊!”话间那石榴红的嘴唇甜甜一笑,使人浑身一酥到脚脖。曲坡说:“你已经生过一个女孩了,按计划生育政策可以申请二孩准生证。”黑妮说:“咋没申请,蒯孬孩个龟孙要五千元鉴定费呢!我就是不交给他。”曲坡说:“你现在怀着孕,没有准生证可得引产?”黑妮说:“这政策也不知咋了?我是想不明白,只让生一个孩子,将来地有谁来种,老人谁来养,要是打起仗来谁扛枪上前线呀!女孩咋啦!都要男孩不要女孩,等二十年后看!男孩多女孩少,有钱也买不到个媳妇,遍地都是光棍汉。”说话的声音很高,一会偎过来许多人。黑妮的话说的满有道理呢!已经有人认出黑妮了,几个男人就开始起哄:“做官如演戏,舞台看心计,遇上麻烦事,别往心里去,黑妮姐唱一段呗!”原来几个哭哭啼啼的妇人也停止了哭啼,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黑妮说:“我就给大家来段清唱吧。”掌声中黑妮唱了段《烤红》:他二人进房去竟把门来上,门儿外颤兢兢站立俺红娘。都只为老妇人你把良心丧,报不平我才陪你来到书房……众人鼓掌:“再来一段秦香莲!”黑妮接着唱:“……夫君京城招驸马,我流落宫院报琵琶。可恨他一朝成富贵,他忘恩负意弃结发···三江水洗不尽我满腹冤啊……”唱着唱着想到了伤心事,黑妮竟情不自禁的哭起来,顿时计生所院子里又是哭声一片。计生办人员把各村拉来的对象交于曲坡看管,又都下乡了。曲坡便拉个凳子坐在大门口听黑妮唱戏,竟忘记了黑妮是计划生育对象。眼前幻觉出水蜜桃似的脸、石榴红的嘴唇、晶莹剔透的兰花指。就小心翼翼地捏着玉指,顺着指尖往下滑动,蓦地碰到手脖上冰凉的玉镯,悚然惊醒。就看到悲悲切切、哭声连连的一片人,有的身怀六甲,有的临近分娩,那肚子里面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啊!教师出身的曲坡,怜悯之心犹然而生,眼里也潸然流出许多眼泪来,心想我还是接着睡吧,最好不要醒来,大家各人就看着办吧!黑妮胆大,便搬凳子上了墙头,其他人也随着黑妮,瞬间便消失在夜幕里。

一股热风晃动树上的知了,夜空遽然响起无数知了的叫声:输了——输了——

03

听说人跑了,书记的脸呱嗒掉了下来,小会议室里,领导班子召开紧急会议。书记䎬齿般粗壮的手指咚咚咚地险些把桌面敲个窟窿,阴沉沉的脸颊能拧出水来,说:“屙屎屙到裤腰上,我看你咋擦!鼻涕流到嘴里,自己淌里你自己吃了!谁种的萝卜谁拔,这就是一刀子工作法,河塘的黑妮跑了,是你曲坡看跑的,明天你要给我找不回来,你哪里来的还回哪去……”曲坡诺诺怯怯不敢言语,心想着祸是闯下了,还是找着黑妮在说吧。

曲坡骑着车子,行走在夜幕里,心里就想起许多事情来,放走了计划生育对象,肯定是犯下错误的。然而黑妮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人口大国是中国的优势,人口如得不到发展将来肯定要有大麻烦。毛泽东就曾经说过:“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造出来。”人性是本能的反应,放走了黑妮其实就是本能的反应,是人性的使然。他似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理论根据,心里稍舒坦一些。仅仅一刻钟,镇长那䎬齿一样的手指又在眼前晃动,如许许多多孙悟空的金箍棒在天上飞,随时有可能落下来把头砸碎。倏然委屈的泪水模糊了眼睛,顺着脸颊往下淌,颧颌上就流出一道辙来。曲坡不相信鬼神,可他相信万事万物都是有灵性的,他开始羡慕天上的星星、田里的禾苗、塘里的青蛙;甚至想跳进河塘里变成一只小蝌蚪,随它们自由的游玩在水里。曲坡开始后悔自己不该离开讲台,那里才是自己的人生乐园啊!想着便来到了一个道观前,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到门两边有一副对联,左边:为善不昌,祖上有余殃 殃尽侧昌 右边:为恶不滅,祖上有余德 德尽侧滅 。曲坡自言自语地说:黑妮你跑就跑吧,我全当给后辈人积点德啦。便拖着疲倦的身体蹲在道观门前睡着了。

黑妮一口气跑出五里地,东方已经放白,黑妮想:说不定计生办干部已经在她家了,不能回去自投罗网。路边玉米郁郁葱葱,一望无际,蒙过头顶,还是去里面躲躲再说吧。便顺着垄沟进到玉米地中间,就发现有一眼机井,井台边长着一棵楝树,楝树上栓着一头大黄牛,不知又是谁家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偷偷把牛藏在了这里。黑妮弄了一些秫叶铺在地上,她太累了,闭上眼睛,躺在秫叶上想睡一觉,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周围万籁俱寂,静的瘆人,她就想和牛说说话,牛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问题。牛在想自己能替主人结扎吗,那样是不是就不要拉犁了。现在犁地机械化了,不用拉犁了,主人会让自己下岗吗?下岗以后干什么?会弄到汤锅里煮熟吗?想来想去就害怕起来,两个前蹄不停的在地上刨,像要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躲起来,眼睛里就流出泪珠。黑妮说:“牛啊!你是可怜我吗?咱俩个也是同病相怜,是我连累了你啊!”看黄牛郁郁寡欢的样子,黑妮叹口气,说:“咱俩个都是可怜之人,我就给你唱段《小女婿》吧。”黑妮唱道:小河流水哗啦啦地响,河边的柳树还是那么弯。只记得在这里见了田喜哥面,我亲手绣荷包戴在他胸前。订下了终身事表明心愿,许多的知心话儿越说越甜……黑妮唱着唱着却潸然流下眼泪来。黑妮一边拿起一片秫叶给牛吃着一边说:“牛啊!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你要是听懂了我说的话,就摇摇头吧。”牛嘴里一边嚼着秫叶一边摇了摇头。黑妮又说:“你要听懂了我的话,就摆下尾吧,”牛就摆了两下尾巴。牛尾打着了两只苍蝇,嗡的一声苍蝇飞起来碰到了秫叶,秫叶上的两颗露珠啪嗒掉在地上。黑妮蓦地一惊,就感到肚子开始下沉,倏忽疼痛难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黑妮开始喊:“救命——救命!”过来了两只蚂蚁,绕着黑妮转一圈,没有想出办法,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想出办法来,无奈地走了;又来了两只麻雀飞到楝树枝上,窃窃私语了一番,好像也无能为力地飞去。大黄牛感到很内疚,要不是给我唱戏,就不会肚子疼了,便绕着楝树转圈,用头牴树干咚咚地响,昂着头哞哞地长叫,叫声惊动了一只大鸟,这只鸟嘴很长,像啄木鸟;头很大,像一只猫头鹰;身子像孔雀,可没有孔雀那好看的翅膀。黑妮也是疼的眼懵了,就说:“神啊!你发发慈悲救救我吧!”大鸟便飞到了牛背上,进而又飞到树干上,用嘴叨开了拴牛的绳子。黄牛就哞的一声顺着垄沟向外跑去。

曲坡在道观门前睡死一样,就感觉有热呼呼地东西摸搉自己的脸颊,梦境里还以为是黑妮石榴红的嘴唇,就伸手去摸,却摸住了牛的鼻子,牛喷嚏一声,惊醒了。曲坡一边揉着蓬松的眼睛,一边就纳起闷来自言自语地说:“这大清早咋会有牛,你是牛是鬼?”牛便哼哼唧唧的用头操着他的脸颊。曲坡又说:“你是找我有事吗?要是你就摇下头吧,”黄牛便摇了摇头。曲坡激灵站起来说:“你是知道黑妮在哪里了?知道就给我摆摆尾?”黄牛就摆了摆尾巴。曲坡兴奋地嘣嘣跳高高说:“快、快走——”黄牛便尥起蹶子飞奔起来。来到楝树下,眼前的情景使他目瞪口呆。黑妮两手扒着井沿不醒人事,地上一片狼藉,不堪入目。一个小女娃娃脚手胡蹬乱抓地放在地上,黑豆一样的眼睛左顾右盼,一声不吭。身边有一只叫不上名字的大鸟,见到曲坡嗖地一声飞向天空。他慌忙脱下上衣把女孩包起来,又把黑妮扶在牛背上,这小娃娃竟咧着小嘴笑了。

04

沙坡镇计划生育集中活动进行了三个月,最后一个阶段是“回头看”。全镇仍有几个村没完成任务,书记的拳头咚咚地楔着桌子,差点把小会议室的房盖震塌,眼睛瞪地像炮打的一样说:“是英雄是好汉,最后总结比比看,任务完成提拔重用,完不成‘四项手术’任务,是个金头蝼蛄也不要你!该上哪凉快上哪凉快去。” 一连数日,太阳藏在云层里不敢露面。虽已进入秋天,秋老虎仍灼的人心烦意乱。黑妮超生二孩,按政策要罚款加结扎,黑妮月子没坐完,带着孩子回剧团了。唱戏的没个固定地点,上哪儿找去。蒯孬孩领着曲坡和岱普柱在村子里转一圈,便一头扎进小铺里喝酒去了。正一筹莫展时,忽然就听到前面有人南腔北调的唱:我观你年过三十成新贵,家中必定有贤妻……待近前一看是憨娃,岱普柱就问:“憨娃干啥去?”憨娃说:“去灵台寺赶会,听黑妮的《穆桂英挂帅》”。小铺里就传出:“憨娃,大风别刮掉了你的舌头!”岱普柱像注入鸡血一样,带领计生办人员直奔灵台寺而去。

曲坡、岱普柱一行来到会场,只见赶会的人们比肩接踵、人头攒动。卖鞋的、卖帽的、卖袜子的、卖手套的、卖糖糕的、卖肉盒的、卖烧饼夹狗肉的、耍猴的、套圈的、掷骰子的、算卦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会场的最西边坐南朝北有一台戏,演员们油彩已上了脸,戏服已上了身。戏报显示:今天演出《穆桂英挂帅》,主演黑妮。嘚嘚哐、嘚嘚哐一阵开场锣鼓,前奏曲响起,大戏便开了场:“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保国臣……”黑妞头戴金盔、身穿铠甲、足蹬打鞋,上粉、涂脂、描眉、画眼、勾脸,铠甲上绣鱼鳞纹,中有虎头图,着红色团凤女蟒,平金绣云、绒绣仙鹤,披云肩、挂玉带、着彩裤,背插飞凤靠旗四杆,手拿令旗。俊俏无比、威风凛凛,校场点兵,战马嘶鸣。戏台前是一片老头老太太,他们坐在自带的马扎上,往后的观众有蹲着的,有站着的,全昂着头,个个像被提起脖子的鸭子一样。曲坡被这震撼的场面所吸引,眼前又浮现出黑妮那石榴红的嘴唇,晶莹剔透的兰花指,差点忘记了自己的使命。黑妮正在表演“燕子翻身”,一摆头发现了手拿扇子的岱普柱,嘴里情不自禁的喊出:“不好了!”就用花枪杵向一旁吹唢呐的丈夫,由于用力过猛竟然把唢呐杵到地上,台下哄堂大笑,有人开始吹口哨、鼓倒掌。黑妮的丈夫乜眼看到了岱普柱,心想要坏事了,是镇里计生办来人要捉他去结扎。三十六计走为上,他掂起唢呐要走,计生办队员们怎肯放过,呼呼啦啦一群小伙子跳上了舞台,把他团团围住。黑妮过去拉扯不开,情急之下顺手抓起一个油彩盒扔了过去,岱普柱本能的扬起扇子挡了一下,鲜红的油彩刚好砸在扇子上如桃花点点。黑妮知道闯下大祸了,遂口哕秽物、倒地撒泼,一边就想起《桃花扇》来:血贱纸扇如桃花,恨上眉梢咬碎牙!奸贼要抢我李氏女,玉损冰消……还没待唱完,台下观众喊起来:“打!打!”一会儿功夫岱普柱浑身上下粘满了烂菜叶子。过了一刻钟,曲坡看事情要闹大,无法收场,便跳上舞台对黑妮说:“黑妮你冷静点,你是要把事情闹大吗?”见到了曲坡,黑妮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从地上站起来,对着丈夫喊道:“去吧!去吧!只要这世上男人还没死绝,我一定会给你生个男娃!”

黑妮拿起麦克风,向着台下深深地鞠一躬说:“乡亲们!对不起,现在继续唱戏。”嘚嘚哐!嘚嘚哐!锣鼓又重新响起来——

四个月的计划生育集中活动终于结束了,曲坡毅然辞去了副镇长职务,又拿起教鞭、回到了自己喜爱的讲台上。

尾声

庆祝教师节的会场,黑妮站在舞台上认出了佩戴大红花的曲坡,故人相见分外亲热。舞台上鼓乐又起,继续演出《打金枝》选段,追光灯下走出个二八少女,黑妮便问曲坡:“你认识这是谁吗?”曲坡说:“有点眼熟,似曾相识啊!”黑妮说:“这就是你在秫棵里救的二妮!他女扮男妆演反串,要扮唐王呢!”“有为王、坐江山,实属不易···”刘派唱腔,曲坡抬头再看台上的女孩,那眼神、那身段、那唱功,一招一式,活脱一个小黑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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