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写作、艺术、媚俗与“媚雅”

这几天,总是不断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一个说法——做文化其实并不赚钱。大概是这样子的,做文化的衍生品还能够赚些钱,但是单纯搞艺术、搞文化的人其实并没

王小波:写作、艺术、媚俗与“媚雅”

这几天,总是不断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一个说法——做文化其实并不赚钱。大概是这样子的,做文化的衍生品还能够赚些钱,但是单纯搞艺术、搞文化的人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出来的可观收入。

不过,做文化的人往往执著。因为热爱,所以不顾一切,一个“扎猛子”便投身文化的热河。就像王小波,明知道写作是一个他所谓的“减熵”过程,却依然自觉应当做好这件事。

王小波:写作、艺术、媚俗与“媚雅”

有关写作

我们家的家训是不准孩子学文科,一律去学理科。因为这些缘故,立志写作在我身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减熵过程。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件事,除了它是个减熵过程这一点。

……

写作是个笼统的字眼,还要看写什么东西,写畅销小说、爱情小诗等热门东西,应该列入熵增过程之列。我写的东西一点也不热门,不但挣不了钱,有时还要倒贴一些。严肃作家的“严肃”二字,就该如此理解。据我所知,这世界上有名的严肃作家,大多是凑合过日子,没名的大概连凑合也算不上。

……

说完了美国、前苏联,就该谈谈我自己。到现在为止,我写了八年小说,也出了几本书,但是大家没怎么看到。除此之外,我还经常收到谩骂性的退稿信,这时我总善意地想:写信的人准是在领导那里挨了骂,找我撒气。提起王小波,大家准会想到宋朝在四川拉杆子的那一位,想不到我身上。我还在熵减过程中。

在王小波眼里,写作是一门艺术,不同类型的文字读起来给人带来的感官体验完全不同。其实不论是写作还是绘画,抑或是其他,只要算作艺术的门类里,便总会给敏感而又不同的人带来不一样的快感。

有关艺术

老师们说,怎么做对是科学,怎么做好则是艺术;前者有判断真伪的法则,后者则没有;艺术的真谛就是要叫人感到好,甚至是完美无缺;传授科学知识就是告诉你这些法则,而艺术的修养是无法传授的,只能够潜移默化。

……

译《情人》的王道乾先生已经在前几年逝世了。虽然没有见过世面,但他是我真正尊敬的前辈。我知道他原是位诗人,四十年代末曾到法国留学,后来回来参加祖国建设,一生坎坷,晚年搞起了翻译。他的作品我只读过《情人》,但已使我终身受益。另一篇使我终身受益的作品是查良铮(穆旦)先生译的《青铜骑士》。从他们那里我知道了一个简单的真理:文字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看的。看起来黑鸦鸦的一片,都是方块字,念起来就大不相同。诗不光是押韵,还有韵律;散文也有节奏的快慢,或低沉压抑,沉痛无比,或如黄钟大吕,回肠荡气——这才是文字的筋骨所在。

……

我把杜拉斯、道乾先生、穆旦先生看作我的老师,但这些老师和教我数学的老师是不同的——前者给我的事一些潜移默化,后者则教给我一些法则。在这个世界上,前一种东西更难得到。

当代人大多觉得王小波特殊,其实他的特殊不仅在于“特立独行”,更在于他提出的很多概念不仅针砭当时的时弊,对现在的社会也十分受用。

如今很多人在朋友圈晒自己的新体验,看了哪一场话剧,读了一本什么书,旨在炫耀自己是多么的“有文化”、有逼格,用小波的话说大概就是在“媚雅”了。

这看剧、读书的个中体验(是否真的读得懂啊,是否真的享受啊之类)大概也只有自己比较有体会吧。

有关媚俗、“媚雅”

前不久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谈到有关“媚俗”与“媚雅”的问题。作者认为,米兰·昆德拉用出来一个词儿,叫做“媚俗”,是指艺术家为了取悦大众,放弃了艺术的格调。他还说,我们国内有些小玩闹造出个新词“媚雅”,简直不知是什么意思。这个词的意思我倒知道,是指大众受到某些人的蛊惑或者误导,一味追求艺术的格调,也不问问自己是不是消受得了。

……

我在古典音乐方面没有修养,所以没有发言权。可能人家布鲁克纳音乐的春风是好的,不入我这俗人的驴耳。但我总觉得,就算是高雅的艺术,也有功力、水平之分,不可以一概而论。总不能一入了高雅的门槛就是无条件的好——如此立论,就是媚雅了。人可以抱定了媚雅的态度,但你的感官马上就有不同意见,给你些罪受……

……

眼见得她的假牙就从口中飞了出来,在空中一张一合,做要咬人状,飞过了乐池,飞过我们头顶,落向脑后第三排。耳听得“亚美路亚”变成了一声“噗”!在此庄重的场合,唱着颂圣的歌曲,虽然没假牙口不关风,老太太也不便立即退场,瘪着嘴假作歌唱,其状十分古怪……请相信,我坐在那里很严肃地把这一幕听完了,才微笑着鼓掌。所有狂野粗俗的笑都被我咽到肚子里,结果把内脏都震成了碎片。此后三个月,经常咳出一片肺或是一片肝。但因为当时年轻,身体好,居然也没死。笔者行文至此,就拟结束。我的结论是:媚雅这件事是有的,而且对俗人来说,有更大的害处。

文章中小标题“有关写作”“有关艺术”“有关媚俗、‘媚雅’”为编者所拟,原文转自王小波老师的《我的精神家园》中《我为什么要写作》《用一生来学习艺术》《关于“媚雅”》。谢谢他为我们带来这些有趣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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