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三十年前血与火(短篇小说)

像条狗那样拉着荒瞎蹿了一天一夜,我一头扎进山下的密林里就再也走不动了,昨天发生的事仿佛是好久前的事已经不使我惊恐。

故事:三十年前血与火(短篇小说)

一股异样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卷着乱糟糟的几团乌云。

我从风的潮湿预感到一场雨的到来。

像条狗那样拉着荒瞎蹿了一天一夜,我一头扎进山下的密林里就再也走不动了,昨天发生的事仿佛是好久前的事已经不使我惊恐。

正是在倒霉的伏头上,雨水格外多天气热得不那么地道,像给你脖子上勒根绳子使劲挣。我的两腿已经浮肿比以前粗了整整一圈,上边布满了无数道口子但已觉不出什么疼痛,血迹干巴巴地箍在皮肉上掺和了草汁发青发黑。鞋子里散发的臭气引来了更多的苍蝇甚至还有更大的可怕的野虫,我的两只脚已经死死绷住了鞋壳子扒不动挣不脱像极有弹性的球。

我真的走不动了。身上的疼痛已使我感觉不出来所有的触摸。也许只有心肝还是好的吧,但愿它们不出现故障。

我仍然保持着最高的警觉,挑了个隐蔽的草窝子坐下来喘口气,慢慢打量这洪荒的地方,不敢相信这方圆里还会有这种神秘荒凉的地方。身后望不到顶的山上一直缠延下来的高林树木集聚了当地所有的树种,或许是因为天气起了变化弥散在林梢的雨雾渐渐向下漂移与地面升腾起来的岚瘴纠合翻转。我听不到一丝鸟的动静,更不像会有人或动物出没。

当我确认已经没有危险了时,心里的放松一下子击垮了身体,我整个地瘫倒在乱草里,半睁着眼皮朦朦胧胧瞅混沌的天,瞅头顶上摇摇欲坠的、石缝里塞满黑黝黝乱泥的巨石,感到饥饿连同寒冷一起袭击着我。

我一无所有,身上仅有的单衣也每一根丝线都湿透,衣袋空空如也。往外跑的时候只拎了这杆不错的猎枪——却一点火药也没有,这之前它是装了一肚子的沙子的,或许这个时候正从那几个人的皮肉里一点一点抠出来了吧。

我还是觉得我很英雄。不管出现什么后果不管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将会永远作为英雄被老少爷们推崇下去,或许仇人也不仇了那本来勾不到手的女人也会乖乖地跟我睡觉。

伤口有些针扎样痛痒被我感觉出来,探手掳一把,不知辗死一片什么粘乎乎粘在手指缝里。我本能地骨碌起身来,看满手的厚厚的不知名的虫子的尸体、肠肚和脓一样的血。当我又看到一条色彩斑澜、头上生出奇怪红冠的长虫不可一世地昂然滑过脚边时,我想我得换个地方,无法想像等雨下大后还会出来些什么。

枪已经是块累赘但我不能丢掉它我们是相互支撑的。枪身的血色的漆不知为什么会剥落发粘紧贴在手心里。

我刚刚离开不久大雨就“哗”地倒下来,没多久曾架在头顶上的那方巨石再也经受不住浸蚀轰然倒塌。

山上喷泻下来无数条水流,清清亮亮地不带一点泥沙。我逆着水流往山上爬,头顶的雨使劲往下推着我,我只能匍匐下来像只熊一样,一点一点往上挪。冰凉的水流顺着脊梁滑到腚沟里去把裤裆里仅有的那点温热也占领了。

我不知道山上是什么样子。

这山挺高,就像没有个头儿,我已经筋疲力尽了,趴在半坡上往上望更陡了,往身下看滚荡的水流直垂落到不见底的山沟里去。

我不能停下来那样会被水流冲走的。

终于我看到了一堵墙,到了近前发现这是围墙。我知道离山头不远了,也知道肯定在某个坡上有更好走的围墙门。

我知道许多围墙的事。当地人都叫它围子,是祖先们留下来的战争掩体,所以围墙都很古老。几百年的风吹雨打,石块和石块间似乎已融为一体再糊上一重杂草青苔,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自然造就的地形。

围子里便不再有树,全是怪石,我看不清方圆多大,因为我正好与山头一块儿浸在云雨里头。在这里没有瓢泼样的雨水,是湿漉漉潮气很大的水雾。

围墙的背荫处是干燥的。

我重重地跌坐下去,头撞击了石头使我昏迷了不知多长时间。

我感到浑身刺痒而又舒服的时候懵懵懂懂睁开红肿的被雨水浸泡后发涨的眼,看到眼前一片亮堂堂的耀眼。

烈日在半天直照山头。

我昏睡了一夜吗?

我的疲软的身子告诉自己不吃不行了,于是我扫寻四周,寻找任何可吃的东西。

我幸运得很,这围子里的墙缝里生长着不少山菜野草,我就近抠挖着深扎在石缝里的叫板凳腿的一种很好吃的蕨菜,手已不那么灵便,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抠出了一节。

我不甘心断在墙缝里的那截粗壮的根,捡块尖石往深里抠,我从石缝里抠出几块黯黑的块状东西,竟是凝结了的血块。不知是哪位仁兄的英雄血留到了现在。我不相信我有勇气品尝它,可我还是把它吞了下去,这东西一点味道也没有,涩涩的,像泥巴。我继续抠着,除了血块,还有几枚小小的箭头。

等我大嚼了一通野菜感到有些力气了的时候就有了精神打量四周并作下一步的计划。

下边一阵刺痛,是尿的感觉。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把这点热量排泄掉,可我感觉到那东西不对劲儿,从裤裆里小心地掏出来看时我吓了一跳,那条东西又粗又硬红肿得像扒了皮的水狼(一种鱼)。我这时的感觉比死亡还恐惧,我在回想是以前就得了此病还是在我逃亡时被野虫亲吻过,还是我的那个女人那个地方有了病。想到她快乐地呻吟是多么做作时,就有一股火气死沉往心上撺。

我揪一把骨节草搓出白汤儿来细细涂抹在那东西上收紧裤腰柱了枪往山顶那块最高的石头上蹭过去。

我的眼前刹时广阔博大起来,刺眼的敞亮逼得我摇晃了几下才站稳,我首先在一往无边边绵起伏的密林里发现了几栋零星的小屋顶,它们都造在围子的垛头上。

但我又蓦然惊恐了,警觉促使我下意识地蹲下身子往岩石缝里偎,脚边有一团缠绕的巨大莽蛇,它并不喜欢我,“咝咝”地向我吐着舌头。

我不愿意再伤害生命,我选择了逃离。

我必须找到离我最近的小屋,因为有个声音提醒我:别呆在明处找死!

天色黯淡下来,这伏头上的天气变幻莫测。

我紧张得顺着围墙往后坡转移。罩住墙壁的草藤浓密而坚硬,它们又给我旧的伤口拉开了几道新的血口子,不过这种疼痛是死硬而麻木的。

终于找到了。屋子真小,只有一人高,我从破烂陈旧的门窗锈迹斑斑的锁扣上推断这里应该很久没有进出过人了。

其实小屋离刚才那块巨大的岩石很近,石头底下几乎就是山墙头,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这个时辰应该是午时,而天地却在铁一般阴云的压迫下拉下了夜的帷幕,不知道从山的哪一个方向传过来天摇地动的闷响,直觉告诉我:即将到来的不仅是一场雨,还有一场灾难。

生的欲望提示我必须快快进到屋里头,可是那把锈锁却不是容易打开的,尽管我使出浑身的力气用枪托撞击它,它却依然如故。我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正要放弃时,最后一次的撞击终于有了效果,那把锈锁不甘心地从门扣上跌落,而我心爱的枪托也断为两截。

小屋是我活命的唯一归宿。

看不清屋子里的东西,影影绰绰看到一铺火炕,过了一会儿我还模糊地辩认出屋角凌乱的山草捆子,不知是人还是野兽在上边作过窝。

天塌地陷的震响在我进屋后不久来到了,小屋的笆顶开始簌簌抖落下成块的泥巴。

我顶紧了门,又搬了些草捆堵在窗洞里,就势倚一捆在身后,半躺在土炕潮湿的破苇席上,我怕是走不出这幢小屋了,所有伤口的疼痛使我一阵一阵地昏迷。

台风就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不给人提防地、以不可阻挡的来势扫荡了山林。大雨滂沱,世间全乱了套,一片混杂。起初只是这一片混杂声,不久夹杂起山石倒塌的訇然巨响和大树枝折断的脆响及飞过半空的啸声。小屋的山墙头被被刮飞起来的石头撞击得“咚咚”直响,屋檐被掀飞后从裂缝里横灌进喷泻的雨水。我听到地上有响动,回脸看去,毛发直竖起来。满地是惊慌奔蹿的山猫、野鼠、长虫、刺猬等等的。有的动物的眼珠子在黑暗里玻璃珠子般发出幽蓝的光。

外边的树在一批批折断,山石崩裂的轰隆隆巨响早已驱走了我对野兽的惧怕。

为了让种种恐惧赶快消失,我就想我的过去的好日子,从女人想起,想到我杀人为止。

如果眼前有可以写画的地方我保准会写一些我的故事在上边,其码我得留下我的名字。

如果现在死去算一辈子的话,我的三十五年没白活。

我至今光棍一条和石匠老爹一起过日子,住的屋子跟这间小屋差不多。我有一手好石匠活,可我学成后却厌烦了这出大力的营生,另找门路——看山,一边巡山一边打鸡猎狗,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我们那里出产天下最好的大理石,只要有力气肯干,脚底便净是钱。看到别人拼死拼活开矿,我却拣了桩最轻松的看山活儿,凭一副好身骨一手好枪法,也不少赚钱,如果不发生那件事,或许我也要盖起楼房。

那天我正在满山追寻那只受伤的野兔,顺着血迹找到一个石矿边,看到一大群人在争吵。我最喜欢打架,便围过去——这也是我的责任。我看见本村的矿主被那帮子外村抢石头的人打倒在地上死了过去,还有几个在同他们说理。但外村人人多势众,气壮力盛,只一阵子乱打混战,又打倒了本村的几个人。我大吼了声:“狗操的你们找死啊!”几步蹿到前边,外村人只愣了几秒钟,就发一声喊一齐挥舞铁锤铙杠向我扑过来。

我毫不犹豫地勾动了板机。

一缕青烟还没散尽就倒下好几个。他们退后了,却并不逃。最先逃的反而是本村子的人。我也吃不住劲了,看着地上痛得乱滚的中弹者,我怕了,趁外村人还没暴发时,我狗一般夹起尾巴蹿了。

一蹿就蹿出几十里,蹿到这死山上来。

屋外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恐怖。非要捣毁这个世界吗?我觉得整个屋子整座山都飘在了半空中,就等末了的那一摔了。

我真的要死吗?

死不要紧,可惜了我的那些娘们。她们喜欢我的钱喜欢得发疯。

其实我打心眼儿里只爱她们当中的一个,我正打算娶她,要不是发生了这件事,说不准现在正睡在一起,我看不够她舒服时的那种表情。

我沉浸在这种想象里不长时间就感觉那东西有了反应,我探手进去抓住了,抓了一手粘糊糊的不知是脓是血。我在一种莫名的快感中再次昏迷过去。

醒来时,外边出奇地静,我怀疑是不是已经到了天堂或下了地狱?我费力地掀掉窗口的草捆。眼前豁然敞亮起来,我透过窗棱看到外边破败的世界:坍塌的半壁山峰,倾倒一片的树木……

好在过去了,一切过去了。

我努力挣扎着挪下土炕,踩着盛积的雨水和几只小动物的尸体打开了那扇破门。

真不敢相信,屋外倒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儿,老得不像人样儿了的那种。那张楸树皮一样的黑脸拧向一边,手里死攥着被我扔掉的那只土枪,他已经扣动过板机,他不知道已经没有火药了吗?

我试过他的鼻息,竟然还有呼吸。我一点一点地把他扶起来,让他以一个看上去很舒服的姿式斜靠在屋墙上。

这样下去他仍然会死掉的。可有什么法子呢?

还是让他死了吧,这样我们两个人都能解脱。

我撇下他,转到屋后去,我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望见不远处的一栋小屋的门大敞着,那定是老头儿的屋子,和我一样,他应该也是看山的。

我动了恻隐之心。踅回屋前,老头儿似乎挪动过,可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我没有再犹豫,拚了命抱起他,一步步往山下挪。

可没走出多远我绝望了。

沟底满满荡荡流淌着污浊的水流,浑黄的泥汤打着旋儿奔腾。我们过不了这沟的。

老头儿,你死不足惜,可我这把骨头肉还没活够呢,我还要见我的女人哪。我救不了你了。

我回头找走过的路,可是什么也没有了,除了残树断石还是断石残树。

脚下的水还在涨,而天又阴了起来。

我没奈何了,搂着这把老骨头坐下去,开始大哭。

我的哭声肯定很难听,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像绝望中狼的嚎叫。

我听到了自己哭声的回音。真的,我听到了同样的哭声。我陡然增长了力气,抱着老头儿,循着哭声找过去。

水边上跪着一条汉子,汉子的面前横着一具尸体。他看到我时戛然止住了哭声,他显然被我吓住了,因为我是个血人。

我走近他时,他却再一次放声痛哭,他看清了我抱着的老头儿,他哭喊着爹啊爹啊我也不活了。

水边死去的是个女人,被水浸泡得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的心头陡然升腾起一股怒气,我真想掐死这狗娘养的:“嚎你妈个头!快抱你爹出山去,你让我和他一起死吗!”

汉子却茫然地看着两具不动的人体,他在作着某种选择。

我换了种语气吓唬他:你真不想活了?你不怕我吗?你知道我是人是鬼?

我的话起了作用,汉子突然惊悚起来,从我怀里接过他的老爹发疯似地踩着沟底的乱石趟进了水里。这家伙好水性,没见他费多大劲儿竟顺利地趟到了沟对岸。他回过身来瞅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期盼。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我指指死去的女人又指指我自己再指指他,他点了点头,吃力地向山上的小屋挪去。

她是个很俊的女子,看上去那么面熟,可我回忆不起来。她是谁?她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必须辩认出她来。

可是老天并不给我机会,当我正要抱她时,山洪像野兽一样从山那边扑了过来,我刚抓住她冰冷的胳膊,却一头栽进了水里。

洪水裹着的一根木桩把我和这个可怜的冤魂一起拖曳着向下游奔涌而去。

我没有能够抓住她,她在一些不能名状的脏兮兮的浊物中翻转着消失了。

我感觉我把她的一只手扯了下来,我一边在湍急的水里挣扎,一边努力看清我攥着的是什么。

它不是一只手,是一只银镯子。这只银镯子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后来我送给了我最爱的那个女人。

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涌上无数种念头,我知道我已经不配在这个世界上逗留了。

我再也顶不住水流的冲撞,冥冥中随它去了,像那些脏兮兮的东西一样被流水肆意地蹂躏着驱赶着向南而去——我最后的一个念头是:这水是流向南去的而我正是从那边逃出来的,时间——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七号。

(作者:唐风新月)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和谐姐弟

2022-5-15 13:32:53

短篇小说

故事:官场短篇:苦心

2022-5-15 13:33:05

个人中心
购物车
优惠劵
今日签到
有新私信 私信列表
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