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语文特级教师的“悲壮”试验

近一两年来,每周五晚上,语文特级教师曹勇军都会有一种朝圣的感觉。 到了晚上6点半,曹勇军习惯性地打开一间教室的日光灯。这亮起的灯光在他看来,有些像接头暗号。不一会儿,十几个高中生从学校的各个角落里冒了

  近一两年来,每周五晚上,语文特级教师曹勇军都会有一种朝圣的感觉。
  
  到了晚上6点半,曹勇军习惯性地打开一间教室的日光灯。这亮起的灯光在他看来,有些像接头暗号。不一会儿,十几个高中生从学校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灯光会持续两个小时,这是曹勇军和十几个高中生的夜读时间。从2013年冬天起,这位南京知名的语文老师办了一个经典夜读小组,带着学生读经典著作。
  
  这在其他高中语文老师的眼里,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山东一位语文老师听说后感叹:毫无疑问,曹老师做了一件很多语文老师想做却未必能做到的、意义深远的事。
  
  如此赞誉却让曹勇军高兴不起来。他回忆:当时办经典夜读小组,是因为看到不少学生到了高中,除了考试和练习册,早已不知阅读为何物。于是,快要退休的曹勇军试图给学生上自己心目中的阅读课。
  
  语文阅读教育正在被异化
  
  2013年11月23日,曹勇军第一次带着学生夜读。
  
  头一次办这个活动时,他等了半个小时,才来了3个学生,其中两个没看完他指定的书目。当时,曹勇军有些没底气,而学生们也不理解曹老师为什么要搞阅读小组。
  
  毕竟,高中生要阅读的课文和考试素材并不少。但在曹勇军看来,在应试教育的环境下,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阅读。
  
  他走访过不少中学,发现了一个现象——相当一部分学生,把大量时间花在操练跟阅读无关的现代文阅读题上。
  
  这位江苏省特级语文老师直言了一个惨烈的现实:语文阅读教育正在被异化。
  
  教龄超过30年的曹勇军不否认现代文阅读题的特殊功能——大量、快捷、低成本测试阅读能力的一种手段。不过,他担忧这种测试性阅读会成为一些高中生最重要甚至唯一的阅读文本。
  
  曹勇军第一次和学生在灯下夜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沈从文的《湘西散记》。他给学生列了一个有分量的、传递价值的书单。其中有寻找自然和诗情的《给孩子的诗》和《大地上的事情》,有反思极权主义的《1984》和反科学乌托邦的《美丽新世界》,还有一些文史哲著作《美的历程》《万历十五年》和《中国哲学简史》。
  
  按照现代文阅读考试要求而进行的对文章细部刻意的、人为夸张的理解,被这位语文老师完全摒弃。对像讲解考试题那样告诉学生这个是‘关键词理解’、这个叫‘把握作者的情感’、这个叫‘手法鉴赏’的做法,他显得很不屑。
  
  任何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去读文章。他说。
  
  在真实的精神中读真实的书,
  
  是一种崇高的训练
  
  自从有了那晚格外明亮的灯光后,阅读教室的灯几乎每周五晚上都会亮起。
  
  经典夜读小组里的女生霍晨这样回忆夜读时的心情:在大多数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时,我们在这里开始了属于自己的‘阅读盛宴’。
  
  一份《夜读记》记录了学生口中阅读盛宴的一些片段。在读梭罗的《瓦尔登湖》中《阅读》这一章时,曹勇军让学生找出读到的最受启发的句子,并谈谈感受。
  
  这是当时讨论的部分对话——
  
  朱冠怡:‘不管我们如何赞赏演说家随时能展现出来的好口才,最崇高的文字通常还是隐藏在瞬息万变的口语背后,或超越于它之上,仿佛繁星点点的苍穹藏在浮云后面一般。那里有众星,凡是观察者都可以阅读它们。’我他感觉这个句子很有哲理,又有美感。
  
  曹勇军: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说,不要迷惑于华美的言辞,关键要看其背后的思想。
  
  杨思羽:我最喜欢的是‘我愿带着最微薄的行李和最丰富的思想’,来到瓦尔登湖。思想的丰富是无穷的,能引发人生的彻底改变。
  
  曹勇军:本章第3节‘读得好书,就是说,在真实的精神中读真实的书,是一种崇高的训练,是花费一个人的力气,超过举世公认的种种训练。’——我们的夜读活动,正是对这个句子最好的注解。
  
  十几个学生围坐在椭圆形的木桌前,不是在听老师向他们灌输方法和道理,而是按照要求先将指定的书目读完,在周五夜读时参与讨论。之后,他们还要完成读书报告。
  
  在描述这种难以传递的私密阅读体验时,霍晨用散文化的语言写道:每次结束夜读之后,我都久久无法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走向学校大门的步伐更加坚定,风在耳边沙沙作响,脑海中还在不断回忆着之前激烈的讨论和老曹说过的话。
  
  带着十几个学生一年读完17本经典著作,让曹勇军获得不小的成就感。不过,在那间教室之外,高中阅读教育的现状仍然令他担忧。
  
  跟美国教育界一位同行的交流,加深了他的这种忧虑。曹勇军曾问美国佛罗里达大学教师学院教授傅丹灵:美国中学如何上阅读课?傅丹灵介绍,美国的九年级学生(高中一年级学生)每周的阅读内容,除了精选的作业(平均每周3篇到4篇故事和散文)外,还有13个短故事和7个说明性文本。学生在家里阅读,在课堂上讨论,课后还要完成一篇文章。
  
  从直观的阅读数据和方法上,曹勇军看到了中美母语基础阅读教育之间存在很大的差距。这位苏教版语文教材编写者忧心忡忡地说:很多学生不仅不读课外书,连语文课文都不好好读了。
  
  在曹勇军看来,这并不能怪学生,更荒谬的现状是,不少老师自己都不读书。他曾问一些年轻教师是否读过某些书,那些80后老师表情尴尬,只能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这些年轻老师可以被称为‘做卷子长大的一代’。曹勇军形容道,他们能做的就是捧着教材,把答案搬给学生。难怪现在很多学生都很鄙视语文课。
  
  在宏观的教育设计中,让学生读整本书是被倡导的,有的课程标准中还会列出书目。不过,在教育一线实践30多年的曹勇军深感,纸上的东西落实起来很困难,并且这些要求没有配套措施。
  
  高考命题者试图用考试指挥棒来引导师生们重视经典阅读。曹勇军介绍,江苏将《红楼梦》《三国演义》《哈姆雷特》等10本名著列入高考必考书目。在江苏文科高考语文试卷的40分附加题中,这些名著会以两道解答题的形式,占据影响考生命运的10分。
  
  但听上去有些讽刺的事情发生了。有些老师如何讲《红楼梦》呢?他们将这本名著的一章一回‘碎尸万段’,变成一个个考试点,让学生读。
  
  这位年近60岁的老教师很无奈:好好的《红楼梦》变成了‘红楼梦复习资料大全’。但他也能理解,在应试教育的浓郁氛围下,不少老师变得短视和急功近利。
  
  想要毁掉哪一本书,就把它放进高考必考书目里。他开玩笑地说。
  
  温情的教育改良者
  
  并不能完全跳出应试的话语体系
  
  回到校园,每周五晚上的那束灯光,有时在曹勇军心里显得有些孤独。
  
  他翻出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本,里面是学生们轮流写的一页页阅读记录。笔记本中间夹着几张请假条,大多数请假的原因是补课或家里有事。
  
  这些夜读的高中生,平日里要忙着上课和补习,有很多的考试要应付。为了挪出读书时间,他们有的攥住课间和午休时间,有的抓紧晚上睡前的20分钟。
  
  经典夜读小组成立后,有新成员加入,也有不少人艰难地退出。一个学生在给曹勇军的《退出经典夜读小组申请书》里写道:这些天我经历着复杂的思想斗争。斗争围绕‘我是否学有余力’展开。虽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不是学习轻松的学生,如果我继续维持这种状态,很可能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退出的学生大部分是因为课业负担太重。曹勇军解释:有的学生考试成绩有了波动,心理压力就会很大,家长就会担忧,甚至有的老师也会有意见。
  
  在召集经典夜读小组成员时,曹勇军也设立了门槛,其中包括学习成绩排名。他承认,这种特殊的阅读课是对优秀学生的私人订制,面对的是考有余力的学生。他将自己的阅读课视作对应试化阅读教育的一种突围。
  
  有人问曹勇军:经典夜读究竟对学生的考试成绩有没有影响?尽管创办初衷不是为了应试,但这位自称温情的教育改良者的教师,并不能完全跳出应试的话语体系。
  
  他可以给出满足功利主义者期待的答案。他介绍,在一次模拟考试中,南京市语文考试作文得分65分以上的考生中,有4人是经典夜读小组的成员。
  
  另一个例子听上去也很符合现实主义者有用的价值观。经典夜读小组的一位学生,在申请一所高校的自主招生考试时,高校老师听说他跟着老师一年读了17本经典著作后,对这个学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几天前,在北京大学教育学院,面对着坐满一间小报告厅的教育研究者和工作者,曹勇军分享着他的语文教育故事,其中包括经典夜读小组。在场的一位高中语文女教师私下说:他做的事情,普通老师做起来是很难的,毕竟他有特级教师的能力和威望。
  
  而曹勇军周五晚上从阅读教室的窗户向外望去,有时一片寂静,有时夜雨敲窗。抬头看看头顶上的亮灯,他有时会感觉到孤独,甚至是悲壮。
  
  不过他说,这里的悲壮不是一个贬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