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千阙觉得,不管怎么说,蔺旻都是当朝王爷,而且还是她有所亏欠的蔺容美人的亲戚。
关系,不要搞差了比较好。
有了这种考虑,云千阙攒了个邻家大姐姐般的,如沐春风的微笑,王爷莫急,先听我说。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不可能是死者自己做的。
不说别的细节,也不提什么恶灵之类的无稽之说,人是不可能自己掐死自己的。
颈部是连接头部和躯干的狭窄通道,其中有呼吸道、食道、血管、神经。
当颈部受到压迫,会使呼吸受阻,导致缺氧窒息,血管受压,血液循环受阻,影响脑血管循环障碍,引起脑缺血缺氧。
进而使得意识丧失,乃至死亡。
云千阙解释道,若是自己扼自己,在自己呼吸困难失去意识后,也没有办法继续使力掐自己了。
一旦没了阻碍呼吸的外力,人体便会自动恢复自主呼吸,根本死不了人。
像是上吊自缢这种,扼喉的外力是自身的重力,所以不用担心昏迷后没有持久力加诸。
恶灵附体,操纵自己把自己掐死?
这种死法完全是想多了。
已经死过一次的毒医大人表示,要有多想不开才会想要寻死?
是饭不好吃,还是游戏不好玩?
活着不好么?
凶手明显是故意布置成,死者自己被自己掐死的状态的。
云千阙呵道,不是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么?做了,便不自觉的会去信,信了,便会怕,周夫人反应那么大,肯定是知道点什么。
而且想想看,恶灵附体起因大概便是复仇,凶手特意给死者掐自己的手上涂上女子的丹红豆蔻,恐怕与凶手结仇的缘由是女子。
云千阙摸摸下巴,也无怪死者会被割掉,啧啧,仇怨是够大的。
众人,……为什么你个小姑娘说起话来那么无所顾忌!
这时门外有衙役拱手回话道,启禀大人,周老爷什么话都不肯说。
周夫人也只是一直念叨着‘她来复仇了,都是报应’,追问这个‘她’是谁,周夫人却闭口不言。
由于这两位地位不低,又不是以犯人的身份去审讯的,所以没有用刑。
大人,现在要怎么办?
霍信为难的看了看蔺旻,问不出话,又没有罪名在身,只能放了,可分析下来,这两人确实疑问重大。
蔺旻皱眉,还没想好要怎么办呢,就听洛朔开口道,周老爷周夫人口中询问不出什么,就不会派人去周家问问其他人的话么?
尤其是在周家呆的时间长的家仆,挨着周夫人身边伺候的,周夫人情绪波动那么大,难免会露出些蛛丝马迹。
蔺旻面色不虞,瞪着突然开口的洛朔,咬牙道,洛阁主,连朝廷办案都评头论足,罗刹阁手伸得可够长的。
洛朔漠然,对蔺旻的指责不以为意,甚至还悠闲的端起一旁奉上的茶水,浅啜了一口。
王爷想多了,本座只是看不惯人笨手笨脚,指点一二而已,若是王爷不嫌下头人办事效率低下浪费时间,本座可以不说话。
云千阙抽抽嘴角,你这是直接鄙视人家的智商,嘲笑人家不会办事啊,真狠!
呵,朝廷手下的人办事,是没有罗刹阁的效率,不过一利一弊,用的时间却够长。
蔺旻嘲讽道,没有罗刹阁的人消失的那么快,不知洛阁主,丧命在月環崖的手下,安葬好了没?
房间里的温度一瞬间下降了许多,洛朔周身的冷气似乎要凝成实质。
蔺旻戳了洛朔的伤疤,带着终于扳回一局的略显得意的表情,见好就收,转而严词训斥霍信。
霍大人,没听见洛阁主说的有道理么?还不快去办!怎么审案破案,还需要本王教你么!
因为两个不对盘的大佬吵起来,无辜受到牵连的背锅侠霍大人只能诺诺称是,赶忙去吩咐办事。
云千阙满头黑线的搓搓自己的胳膊以摩擦取暖,对着正以逃窜姿态出门的霍信道,霍大人,请稍等。
霍信顿足,回望云千阙,表情忧伤又复杂。
云千阙,……等等,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想找茬!
咳咳,霍大人,除了询问周家的家仆外,还可以调查下,死者过往产生的与女子的纠葛。
以及凶案现场的合欢香,和死者手上的丹红豆蔻,调查下这两样东西的来源比较好。
既然特意设计了恶灵复仇的布置,我想,这两样东西,凶手应当不会无的放矢。
一下子有了三个调查方向,霍信深知都很有道理,很快就去办了。
等云千阙回过神来,洛朔和蔺旻间剑拔弩张的气势丝毫未减。
不过和杀手出身的洛朔相比,蔺旻很快就受不了洛朔冰冷气势的压迫,脸色发白。
只不过凭着不想对洛朔服输的劲头,始终不表露出来自己的外强中干。
云千阙可不想继续等下去,因为两人对抗的结果已经注定,要么洛朔撤回气场,不跟蔺旻计较。
要么蔺旻被洛朔耗干精力,结束之后,今天一天是虚脱的别想再站起来了。
不是云千阙不看好蔺旻的倔强坚持,而是两人实力差距太大了。
死人堆出来的洛朔,所经历的,可不是贵为一国王爷的蔺旻可以想象的到的。
所以蔺旻一时半会可缩短不了和洛朔的这个距离。
云千阙想了想,还是决定出言打断两人的对恃,洛阁主,咱们在大理寺的问话该是结束了,你不急着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情么?
洛朔气势稍减,冷冷的看着云千阙,说。
云千阙满头黑线,知道您老人家性子冷漠,难得能说一长段话,但你多说几个字,能怎么样?
就凭你这态度,她接下来要提的事情,就完全不过分!
洛阁主,我可没说要在这里说,我要去月環崖,顺便,我来之前提出的公平交易,洛阁主可以开始考虑了!
洛朔似乎没料到云千阙态度会如此不客气,讶异的挑了挑眉,你就不怕惹怒了本座,本座用别的方式撬开你的嘴?
罗刹阁里,可不缺让人开口的手段和工具
云千阙微微一笑,坦坦然的挪步走到房间里的几案旁。
正站在那里的齐林炎怔了下,便后退几步,为云千阙誊开位置。
换了张干净无字的宣纸,提起毛笔蘸了墨汁书写了起来。
顺便对洛朔淡道,洛阁主威胁人就不会换种方式么?
你的那些手段,我可不怕,而且你若非要对我用这种方式,我敢保证,你什么消息都无法得到。
落笔遒然有力,银钩铁画,字字书成。
到了顿笔处,云千阙抬眼悠然笑道,再者,在有一种互利共赢的温和方式,可以处理眼下的情况下……
我想洛阁主同样不愿意退而求远,用吃力也得不到回报的方法吧。
洛朔眯起双眼,望着这个正站在几案边悬笔写字的女子,无形的气势威压朝她袭去,她却依旧轻松自在。
闲适的,仿佛只是在单纯的写写画画一般。
比那个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蔺旻要厉害的多。
洛朔轻哼一声,何时出发?
这便是妥协了。
如非事关重大,又碰上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洛朔也不知,他也会有对着一个女子妥协的一天。
云千阙唇瓣弯弯,就现在,还请洛阁主差人备车。
她身体调养得恢复了些,自然可以不畏惧洛朔的气势压迫了,就这点气势就想吓到她?别闹了。
洛朔眸光沉了沉,转而起身朝外走,你快点出来。
蔺旻见洛朔离开,也无意呆下去,拂袖而去。
这两位走出了房间,其他人也坐不住了,接连鱼贯而出。
云霓裳不爽的瞪着云千阙,洛阁主可等着你呢,还不快点,若是你搞出事牵扯了丞相府,仔细本小姐扒了你的皮!
云千阙默不作声的继续写字,云霓裳讨了个没趣,在大理寺又不好动手打骂,也走开了。
写完搁笔,云千阙捻起纸张吹了吹晾干,歪头朝着身边一直没动的齐林炎道,齐公子,一起去月環崖逛逛吧?
齐林炎眸光微闪,云大小姐,在下是大理寺的主簿,正在当值中,不好离开。
这有什么?齐公子负责的是否就是周沛的案子?
齐林炎愣了愣,正是,因为在下当时正好在现场,牵扯进了案子里,录完在下的口供,霍大人便让在下顺带留下帮忙。
那不就结了,云千阙耸耸肩,霍大人带我来大理寺可是说,我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
跟着身为嫌疑人的我去勘察现场,也是在认真当值,走吧,不然我就跟洛阁主说,你不跟我去,我就不告诉他想知道的东西。
齐林炎无奈道,云大小姐为何非要在下跟去?
看你长得帅,字写的又好,那天晚上在月環崖,咱俩配合的挺好,不是么?
再推脱下去,倒显得自己矫情,齐林炎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站在那里,等着云千阙把写好的纸张叠好收起。
无意瞄见云千阙写的内容,愣道,药名?
恩,云千阙抬步朝外,漫不经心道,这是我待会儿准备索要的报酬。
……
大理寺大门外,洛朔已经备好了马车,其他人也都备车的备车,打马的打马,准备各自回家了。
云千阙左右瞅了瞅,找到了正踩在上下马石上,要翻身上马的高亦廷。
高公子有礼,云千阙淡道,当时没能向你道谢,现在才来说,谢谢你。
将门之后的高亦廷才十六岁,却发育得很出众,比十七岁的云千阙高出一头。
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下,是结实紧致的肌肉,皮肤晒得呈健康的小麦色,少年脸庞青稚,却有着坚毅的棱角。
可见平日里没少被操练学习。
初闻云千阙的话,不解的摸摸头,何谢之有?
或许你不太在意,云千阙道,因为,周夫人扑向我的时候,你说让我‘小心’,所以,谢谢你。
语气一派轻松,还从没有人关心过我的安危呢,这是第一次。
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
所以,谢谢。
她突然间彻底明白,自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不能,也不曾拥有个人感情的工具。
她接受了原主的身份和情感,如今更是一个鲜活的人。
而一个鲜活的人,得到了他人赠与的好意要感谢,这样才能获得更多的好意。
这些好意或许帮不了她什么,但作为一种新鲜的体验,能让她很高兴欣喜。
眉目舒展,颜色灼燃,墨玉般的眸子澄澈有神,以极具侵略性的色彩,落入视野。
明艳不可方物。
不是因为皮相如何漂亮,而是气质里的,深入骨髓的清湛。
高亦廷愣住,不知不觉的,脸色爬上了红晕,略显局促道,别这样,我也是下意识……
想想她的话,第一次,被人关心安危竟然是第一次,突然间,又觉得有些心疼。
从前他没将丞相府的耻辱大小姐看在眼里,虽不至于去嘲讽欺负,却也因为距离自己很远,不屑于过眼过耳。
没想到恢复正常后的她,会因为一句无意的关心的话,便郑重的向他道谢。
那她之前,过得是该有多惨?
高亦廷定定的望着她,神色认真道,不过你放心,今后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放任人欺负你了!
云千阙诧异的扬眉,不懂高亦廷突然间泛滥的好意是从何而来,但对方纯粹的好意,云千阙切实是感受到了。
眉角微温,却是果断的拒绝,不必。
颔首道别后,转身便走。
脊背挺直如翠竹青松。
再如何,前世今生历练来的毒医大人,都不是需要别人庇护的人物。
这是她的骄傲!
轻车熟路的登上了洛朔的马车,顺便招呼了齐林炎也上来。
才笑着对面无表情,气息甚至有些沉闷的洛朔道,洛阁主,出发前,你可以安排你的人,宣扬一个消息出去么?
洛朔抬眼看向她。
云千阙道,就说我失忆了,要去月環崖找回记忆。
洛朔沉默片刻,冷笑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交易?以自身做饵,引杀死我罗刹阁人的凶手自投罗网?
云千阙点点头,不止如此,但是暂时我就告诉你这么多。
那天她验完尸,推测叙述出凶手的大致形貌特征后,就有人忙不迭的追杀她。
可见是凶手根本没有走远,始终在凶案现场埋伏。
而杀人后还不远离现场,要么是仗着自己实力高超,有恃无恐,要么则是还有什么目的没达到。
这个目的,恐怕牵扯很大,否则……
云千阙瞥了洛朔一眼。
若没有别的目的,只凭她验尸后得出的凶手形象线索,便足够洛朔寻找凶手,为罗刹阁惨死的人报仇了。
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洛朔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迁就于她?
云千阙道,洛阁主也别摆出一副被骗了的表情,你敢说,你找上我时,没有打这个主意?
是这个打算。洛朔很干脆的承认了,本座开始不确定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失忆是真是假。
但那天晚上来杀你的人,与你描述的凶手之一的形象完全吻合,所以你的身份真假,并不重要的了。
因为凶手已经确定,事发的时候,云千阙就在附近,并且很可能目睹了整件经过。
所以无论如何,云千阙都会成为凶手灭口的目标。
而只有凶手出现,洛朔才能为死去的罗刹阁人报仇,也才能弄清楚那样东西究竟到了谁的手里!
本座本打算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安排好人手,再把你做饵抛出去的,今日仓促,本座可什么准备都没做,你确定如此?
云千阙好笑道,洛阁主,我不信你不知道,时间拖的越长,凶手的警惕性就越高,我的作用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这种事情,自然越快越好,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只有今天,过时不候,你到底干不干?
干!洛朔道,你都不怕,本座要顾及什么?
不过,本座要提醒你,此事危险,现在本座身边的人手不多,到时顾不上你的安全,自己的性命,自己负责!
云千阙纠结起眉毛,摸着下巴看向洛朔,这话说的,怎么有种借我来引蛇出洞,后要被卸磨杀驴的赶脚?
洛阁主,你的想法很危险啊。
……
马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赶往月環崖,路上没什么事情发生。
除了翊王蔺旻的马车紧随其后,他们停,蔺旻也停,他们走,蔺旻也走。
说不上尾随跟踪都没人信,可偏生蔺旻跟得光明正大,洛朔不想节外生枝,让人去把蔺旻赶跑。
可蔺旻让人回说,他也要去月環崖,那地方一不小心同路了而已,月環崖又不是洛朔的私人地盘,他为何不能去?
他若想惹事找死,便任由他去好了,本座管不着。
云千阙抽抽嘴角,洛阁主,翊王殿下是不是喜欢你,才千方百计想吸引你的注意?
在明知自己没洛朔厉害的前提下,还想尽办法惹怒洛朔。
又是斗嘴又是尾随,不正是像青春期里的小男生,越是喜欢哪个女孩,就越是欺负人家么?
不然还能是自己故意找虐?
……然而现在云千阙不了解是,蔺旻确实缺少自己其实不怎么厉害的自知之明,并且一心挑衅别人,以证明自己。
洛朔脸立即黑下来,你若再如此口无遮拦下去,也不用去什么月環崖,实现你的交易了,本座这就把你丢下去做诱饵!
咳咳咳,我什么都没说,齐公子,你也什么都没听见,是吧。云千阙别开脸不去看洛朔,很没水准的转移话题。
对了齐公子,是颖都人么?何时在大理寺当值的?
齐林炎干干一笑,在洛朔冰冷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接下云千阙的话题,在下四年前迁入颖都,做了户部大人的门生。
承蒙户部大人看重,被举荐入了大理寺做主簿。
原来如此,云千阙道,齐公子一看便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不知可有娶妻?
齐林炎表情一僵,云大小姐怎么这么问?
我都这么夸你了,你还听不出来?云千阙正色道,你看我也不差,你若是没有娶亲,也没有娶亲的计划,跟着我怎么样?
齐林炎呆滞半晌,嘴角抽搐,云大小姐,别拿在下开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
额,在下暂无这样的打算,还请云大小姐别再说了。
这是拒绝喽?云千阙略感遗憾,真可惜,那便罢了。
洛朔默不作声,蹙眉盯着云千阙,总觉得她的话中有未说透的意味深长。
月環崖位于颖都深郊,山势并不陡峭,树林茂密,芳草青青,时不时有小兔子松鼠穿没灌木,确实是个打猎踏青的好地方。
正如蔺旻所说,月環崖并不是任何人的私人土地。
只不过山崖上唯一的驿馆,是皇家斥资修筑的,住宿一宿的价格不菲,普通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有权有势的人家消遣游玩的地方,等闲人不会靠近。
赶到时,日暮已经开始西沉。
洛朔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云千阙和齐林炎紧随其后,两边有十几个罗刹阁的黑衣人负责随行保护,以防万一。
而他们后面相隔不足五米之远,翊王蔺旻和他的护卫紧紧跟着。
云千阙瞅瞅洛朔,又瞅瞅蔺旻,低声道,洛阁主,翊王殿下真的不是在追求你么?
洛朔咬牙切齿,云千阙!不要挑战本座的耐性。
洛阁主,我这是为你好啊,不用想也知道翊王殿下是跟着阁主你来的。
云千阙笑容可掬,既然顺路,何必还拉开距离,一道同行不可以么?待会儿被引来的凶手到了,场面必然混乱。
洛阁主你带的人少,有翊王在旁边,就算不需要翊王的护卫插手帮忙,也省得翊王添乱不是?
不管罗刹阁多厉害,翊王在洛阁主身边的时候受了伤之类的,也说不过去吧?
洛朔顿足,本座会害怕朝廷找麻烦?
云千阙眨眼,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有麻烦缠身终归不好不是?咱们要防患于未然!
洛朔眸光沉了沉,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本座却不相信你。
因为你从提出要来月環崖开始,便在算计!
云千阙唇瓣勾起,灿烂的笑意,在茜色渐渐加深的温软日光的映衬下,靡靡艳艳,一片灼燃繁盛。
是,我确实在算计,那又如何?我所提的建议,每一个都合情合理。
便是我告诉洛阁主,从我坐上马车,前往月環崖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着我的试探,我的目的。
洛阁主又能否想到,我算计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