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但是很显然,他没有在三生石里看到有关于那个女子的任何信息,有的不过是数年前,我偷看他把自己看进了忘川河里的一桩孟浪事。
我故作傲娇地说凭什么要帮他,他眸中笑意浅浅,但那是个危险的信号,说不定下一秒我就要为自己收尸了。
能知道秘密的无非是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自己人,所以,我上了贼船,成了他的自己人!
在变成殇漓的自己人的第三日,我郁闷地向孟婆吐露了我的心声。
如果,你非常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丢失了记忆中的女孩,你会帮他找回那个女孩,还是自己迎难而上,向他告白!
孟婆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话,拿着老花镜在一颗颗地挑红豆,我把她的篮子丢在一边,气哼哼地说:你挑它做什么?又没人会喝你熬的红豆汤!
她说:有的。只是忘记了!
她那张生满皱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表情,木然地像舞台上的傀儡娃娃,我说:孟婆啊孟婆,就你这样,还想学人动情吗?你知道什么叫情吗?
她木然地摇摇头,问我要不要来玩木牌,我说不用了,我没有心情!
是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殇漓啊,原本我觉得与他的距离那么远,他就像是挂在天上的明月,我能看见他,他却看不到我,因为我太普通,太不起眼,所以我的心里从没有生出过旖旎来。
可是啊,偏偏,我们之间有了那样的遇见,起先不觉得什么,回来之后却开始胡思乱想,我是不是可以借着这样的机会亲近他,悄悄地把他拐到手呢?他好像也不似传说中那么冷漠无情,既然当初那个女孩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那天没有杀我灭口,或许也存了几分怜惜呢?
每当有这样的念头冒出来,我就会强烈地控诉自己,少女啊少女,干嘛要胡思乱想呢?他是那样光芒万丈的人,是与你有着云泥之别的两个世界的人啊,想想也就好了,干嘛要不甘心呢?
可我就是不甘心,因为,我们有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我于他终究有几分不同,如果不努力一场,多少还是太可惜了。
那天,我提了红豆汤去找他,彼岸花海的尽头,我们约定在那里碰面。
呐,顺手熬的,你尝尝?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轻轻一拂袖说:不必!
我的脸笑得有些僵,装作不在意地说:放心,没有毒!
他没有再做回应,如玉般修长的手指扶在桥栏上,目光还是那样空旷地落在忘川河里。
我有些心伤,把食盒随手丢进忘川河里,他这才略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我说:既然你不吃,当然是丢掉!说得理所当然,事实上心里却恨得咬牙,我花了多少心思才从孟婆那里学了手艺,又花了大笔私房钱求着黑白无常从人间给我带了红豆回来,细细熬了两三个时辰,趁着热乎劲给他送过来,偏偏,他连正眼都没有瞧上一眼。
我是有脾气的,若是寻常小鬼敢这么对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他踹进忘川河里,还不忘大肆谩骂一番,让他知道知道,我夜笙的一片真心不是哪只阿猫阿狗都能够践踏的。
偏偏对他,收敛了坏脾气,拿着食盒撒气,回去之后我才开始后悔,那是家里最后一只食盒了,我又花光了大笔私房钱,大概要熬一段穷日子了,自从殇漓上任之后,连保护费都没地方收了,这日子该怎么挨?
他问我,在忘川那次之前认不认识他。
我心里气闷,语气不善地说: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哪里是我能认识的?
他又板起脸来严肃地教育我:好好说话!
我整理整理了表情道:大佬,我是真不认识您!要真认识,我一定第一时间去上任鬼君那里打小报告。
因为上一个像你这样在我面前拽的,坟头草已经那么……那么……那么高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比了比。
其实有一瞬间,我的玻璃心想过,完全可以说认识,再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将他牢牢套在我的谎言里,但那些都不是真实的,我夜笙渴望一份感情,就要干净纯粹,绝容不下一丝杂质,我爱他那么深沉,而他爱我却要用欺骗来支撑,这对我,多么不公平啊!
他显得很失落,连冷漠的表情也再无法掩饰他心底的那一抹失落感。
我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心直口快地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找回三生石上都未曾留存的记忆,你敢不敢去?
他问我是什么地方,我说,明日我带你去。
我收拾了心情回到自己家里,茶饭不思地在桌子前坐了半晌,白无常的声音在屋外不耐烦地道:皮皮笙,望乡台的新鬼都快挤不下了,你再消极怠工,小心我去鬼君大人那里打小报告,少不得罚你半年薪水!
我气得从屋子里冲出来,破口大骂: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刚坑了我的私房钱,还想罚我薪水,门都没有!
他大概是看见我眼眶红红的,骂人的姿势又那么狂野,所以本能地怂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小声地道:小黑叫我来跟你说一下,望乡台的新鬼,快……快挤不下了!
挤不下了关老娘屁事?我把这辈子最彪悍的一面毫不掩饰地很展现在他面前,吓得他把到嘴的话都噎在喉咙里,支支吾吾地说了半晌,灰溜溜撤退了。
白无常是黑无常的小跟班,骨子里怂货一个,哪里会是我的对手,三言两语打发了,而我却没有什么成就感。
我心里郁闷呐,怎么就轻而易举地答应带殇漓去那个地方?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戏耍他。
可若真的去了,我已经两百年未曾回去了,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能不能找回记忆来是个未知数。
倘若他的朱砂痣真的找回来了,我却在这一路不小心爱上他,我该如何自处?
我在心里扎小人,暗恨自己怎么就那么不争气,不就是长得好看一些,怎么就无法自拔地喜欢呢?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
孟婆颇为善解人意地来问我红豆汤好不好喝,我心里涩了涩,毫不给面子地说:呸,难喝死了,还不如小郎中开的毒药来得爽口!
她也没生气,一如往常地木然叹息:那是因为,你还没真的品尝到相思的味道啊!
我知道她又要开始神神叨叨,漫不经心地去收拾家徒四壁地房子,她看着外面晦暗的天空,目光空洞,似是怀念,又似是感叹地说道:黄泉,彼岸,小夜笙啊,你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黄泉彼岸看看!那里啊,有世上最美的彼岸花!
我嗤笑了一声,那里的彼岸花跟这里其实没什么区别的!
她笑了笑:有的,小夜笙,你现在还看不到!
我心中冷笑,不就是黄泉彼岸嘛。
对于冥界的每一个鬼来说,或许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到达黄泉的彼岸世界,但不包括我。
两百多年前,我从黄泉彼岸的世界里醒过来。
从那一刻,我才知道,黄泉有两个世界,一个叫做此岸,一个叫彼岸,以黄泉为界,分布在黄泉两边。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只此岸的老鬼在黄泉边做梦醒来,看到黄泉的尽头被一片红色占据,那种热烈的红,像一片火海,深深地印在他的瞳孔里,于是,他那双木然的眼睛里点亮了一簇火苗,迅速燃烧了他的心,热血澎湃起来。
那只寂寞的老鬼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彼岸的那一抹红,终于在无数年后的今天,在此岸也开满了遍地的曼珠沙华,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彼岸花。
据说,最早的彼岸花是有人从黄泉彼岸的世界里带回的一颗种子,它们在这里蔓延,不知从何时起,蔓延出一整条红色的火照之路,成为这灰暗的地狱世界里最亮的颜色。
我望着眼前血色的彼岸花,我在想孟婆说的那句话。
在彼岸的世界里,有着世上最美的彼岸花!
我眼里没有过多的期待,红色与深蓝色交接,红色花海与平静的黄泉水面好似连在一处,一望无际的红与蓝,一半热烈,一半沉静,都是漫无边际的,像天地间拼接出的巨大地毯。
殇漓是彼岸花海里一眼可见的颜色,他穿了一身蓝色衣裳,长长地曳在地上,繁复描摹的复杂花纹,好似远古的梵音吟唱,有种超脱世外的神秘感。
哟,穿得很有范嘛!我走过去,假装很自然地去搭他的肩,他避开了,不动声色地已走到了我前面。
我有些尴尬地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假装不在意地说道:小屁孩,你很傲娇!
他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有些犀利的恐吓意味。
我心里有几分虚,但自认为很霸气地道:看什么看,只许你给我起绰号,不许我取吗?
他也没再说什么,闷声走到黄泉边上,好看的眉头微微紧了起来,幽深的目光望向一眼见不到边界的黄泉彼岸。
我说:等等吧!待会儿有船夫会来带我们过去!
黄泉是一条宽地望不见对面的大河,它与大海的区别在于,它没有海潮,平静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正是这种平静,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它甚至比充满怨灵的忘川河要更加阴沉。
殇漓没有说话,我有些忐忑,不知道他的沉默是不是在怀疑我这个队友靠不靠谱。
我无聊地把石子投向蓝色水面,它直直地坠下去,没有涟漪,看吧,黄泉就是一团死水,连打水漂都打不起来。
我无聊地坐在地上,扒了一株彼岸花,它那并蒂开六朵花盘被我托在手心里,我用手握住花茎,从下往上把它花瓣撸直了,它又自己弯了回去,如此几回,原本娇嫩的花瓣皱巴巴成了一团,我丝毫不为自己辣手摧花的行为感到可耻,漫不经心地说:唉,长得是蛮好看的,怎么没叶子呢?
殇漓突然间回头,像看傻子一样在看我,他说:彼岸花花开千年,花落千年,有花无叶,有叶无花!
他面无表情,古井般幽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看我,大概也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嘲笑我没见识。
我心里狠狠地慌了一下,不知为何却赌气说道:你才活了多久,怎么就知道它有叶无花了?说完我就后悔了。后来,我细细想那时的情形,之所以会愤怒地辩驳,并不是因为他说的话错了,而是私心里隐隐期待着花叶也有重逢的一天,所以,对于他毫不留情的戳破显得有些不悦。
他也没有搭理我的话,轻轻说了句:船夫来了
我抬头,看见一片小舟像叶子一样从远处慢慢荡过来,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者,用箬竹叶跟竹篾编成的灰色斗笠将船夫的脸遮住,只能看见他灰色的葛布短打衫,一双有些褶皱的手正捏着一条根长长的竹竿,一下一下地划开水面。
我叫了声迟叔,船夫抬起头来,纵横遍布着皱纹的脸却显得尤为亲切,他唤了一声:小笙儿~
两百年了,你想渡河了?迟叔看着我,笑呵呵地说。
迟叔是唯一在黄泉上摆渡的摆渡人,但很少有人知道黄泉上竟有他这样一号人物,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荣幸能坐上迟叔的船的,只有我,是一个例外。据他说,我在很久很久之前救过他,他欠了我一个恩情,别说是免费过河了,就是要他的命也在所不辞。
我实在不记得自己以前做过这样的壮举,偶尔受了他的照顾,心中过意不去,便去把孟婆熬好的红豆汤偷出来,用食盒装好,放在黄泉边上。
他虽然老了,嗅觉却是真的灵敏,每次都能十分精准地找到我的食盒,喝完了又放回到原地。
我有时候想找他聊天,我就在食盒上放一张字条,约他谈谈人生,看看这黄泉边上开不尽的曼珠沙华。
迟叔这小老头可比只知道打牌和唠叨的孟婆有趣多了,偶尔还能拉着他一起教训小黑小白,他负责给他们套上麻袋,我负责操起棍子就是一顿狠敲猛打。
那两个家伙,在阳世里走多了,净学了一些市井气,只要我身上有一分钱,便像吸血鬼似地整日里盯着,姐姐我那么潦倒,多半也是拜他们所赐。
偏偏他们能自由来回于人界跟冥界之间,为了那些唯一能在无聊中慰藉我幼小心灵的话本子,还有想想都令人唇齿生香的各色人间美食,我忍气吞声,只能将他们当菩萨供着,心里实在不爽,咬断牙根也忍不下去的时候,便约上迟叔,狠狠地出一口气。
每次看到他们鼻青脸肿地从我面前走过,然后回头问我一句有没有见过一个持棍行凶者的时候,我就会憋着笑,装作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叹息道:唉,这个月又要吃土了,真想找个小鬼揍一揍,出出这口闷气!
每当这个时候,他们两人就会像见到瘟神一样远远躲开,他们厌恶两种人,一种是身无分文的,一种是身无分文之后想揍人的。
等他们走远时,我才高声大笑,荡尽心中恶气。
迟叔把竹竿随便往船头一搁,叹了一口气说:小笙儿啊,最近又迷上哪部话本了?私房钱都让吸血鬼皮去了吧!怎么连食盒都当了?这次的红豆汤是喂了蚂蚁了!
我婉叹了一口气,这一回,还真不是他们两个的锅,我斜了殇漓一眼,见他面无表情,成日里像供在庙里的神仙一样。
迟叔自顾自从身后拿出一个颇为眼熟的食盒来,叹息地说道: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浪费,好好的食盒就给丢河里了,里面还有熬好的红豆汤呢!
我知道他好这一口,这食盒也是我以前常用的那一只,他怎么会猜不出这是我的东西,就是摆明了打趣我!
我走过去,给他捏了捏肩,讨好似地解释道:迟叔啊!这不是,前些日子水大,我把食盒放在河边,怎么就给水冲走了呢!我是上下左右都找不着。没了食盒,我又着急见你,所以用红豆汤压了张字条给你嘛!
我蹙着眉,好似是真的为这件事苦恼。看我面无表情地撒谎,殇漓古怪地瞧了我一眼,看得我脑袋发昏。
我以前就知道迟叔通透,却没有想到他是那样地……对……通透。
他几乎一怔见血地说道:这食盒里的红豆汤,跟你以前做的不一样,不是给老头子我熬的吧!小笙儿呀小笙儿~你怕不是有心上人了吧!
我虚得要命,感觉背后的那道视线已经把我架在火堆上烤着了。
我讪讪地笑了笑,问道:迟叔,你……你喝了?
迟叔摸了摸他的胡子,用鼻孔朝着我,冷哼了一声:不是给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喝?东西还在里面呢,这会儿怕是要发臭了!他把食盒硬塞在我怀里。
我像是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那个时候也不知为什么,脑袋发了抽,竟然转手就把食盒塞进了殇漓的怀中。
他短暂错愕,又恢复迷惘,最后像探照灯似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盘旋,我在那双眸子里读出了疑惑、猜测、不安,总之,他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瞬间流露出了过多复杂的愁绪。
我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好歹是……蹭……蹭了我的船,帮我拿着,这可是我最后的家当,丢了是要赔的!我说得再理直气壮,也经不起他盘问的眼神,心虚地迅速转过身去,落荒而逃。
我坐在船头,他站在床尾,迟叔在我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竹竿插下水的时候,他的脊背弯下去,我能清晰看到他那张褶皱的脸,笑呵呵地看着我,偶尔又越过一条船的距离,看向那个笔直站立,面无表情捧着个食盒的男人。
良久,他把眼睛笑成一弯线条,隐藏在脸部的褶皱里,小声问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