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双脚伸进黄泉水里,拨弄着冰冷的蓝色湖面,猛地一抬脚,溅起水花,全洒在迟叔的脸上,可惜他的眼睛笑没了,没糊到眼睛里。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嘴里小声嘟囔着:让你乱说话!
他尴尬地用手摸了一把脸,却不生气我这种刁蛮的举动,依旧笑呵呵地看着我。
他说:他在看你!
我知道他在看我,就是因为他在看,才要坚决地,义无反顾地否认掉。
迟叔收敛了笑容,很是惋惜地说道:你两百年没有去过彼岸了,难道不是因为心里住了一个人?小笙儿,你孤独寂寞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帅小伙?真的不打算收入囊中?
我没想到迟叔竟然这么懂我。
我确实是在见过殇漓桥上那一眼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彼岸,以前不认识他,一门心思想着,呆着这里,能再次见到他的几率总更大一些,尽管我不愿意承认,这种小得几乎蜗居在我心灵一角的侥幸想法早已经生根发芽了,可以轻而易举地左右我的决策。
后来,在鬼君继位大典上远远地见到了他,我便不可自拔地以每日里听他的一些八卦为乐,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我早已那样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我心里有些苦涩,惨然一笑,掩盖下内心短暂流露的真实情感,低下头去,继续一晃一晃地荡着水,沉默了很久很久,我才轻轻解释道:迟叔,他是去彼岸找他的梦中人的,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好像打翻了一坛烈酒,那种刺鼻的烈性直冲上来,堵得我喉咙难受,心里又好似有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着,有些疼,却不肯给个痛快的解决,总一下又一下地撕扯着,难过又无可奈何。
我没有再抬头,也暂时忽略了身后那抹古怪的目光,像个跳梁小丑似地,只想把自己藏进幕后,深深地埋起来。
恍惚听到迟叔叹了口气,说我是傻丫头!
我却没了刚才的兴致,泡在水里的双腿渐渐地有些麻木了,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出,落进水里,顿时,平静的黄泉水面被打破,仅仅是一颗泪珠,竟好似有一种魔力,一时间竟溅起了数道涟漪,比之之前悄无声息落下的小石子多了千钧力道,一时间,风起云涌。
彼岸之所以难以到达,不仅仅是因为这碧蓝色的望不见边际的黄泉,还因为,在平静的黄泉水底栖息着一条巨大的黑水腾蛇。
灰蒙蒙的天幕之下,唯有蓝色水波泛着微光,那是一种淡淡的幽深,像发酵多年的幽秘的心事,漫无边际,将你困在孤舟里,四处都是望不尽边际的幽蓝。
一颗泪珠入水,一时激起千层浪,平静被打破的刹那,我看见迟叔脸上微变的表情。我被他从船头迅速拉起,冰冷的鳞片还是擦过我的小腿,那种冰凉的感觉几乎将我整个人冰冻,我神情木然,久久都没有从那种惊心动魄的恐惧中惊醒过来。
在我双脚触碰到船板的时候,脚步虚浮,有人从身后扶住了我,我的心跳一突一突,瞪大了双眼,看见水波翻涌,偶尔有黑色鳞片包裹的巨大蛇身冲出水面,那蛇体,竟比船身还要粗上一倍不止。
船上早已不复平静,船身随着水波摇晃,迟叔把竹竿往船上一丢,叫我抱住船身,免得被甩下去。
我没有照做,因为我一回神,发现殇漓正抱着我。
他是第一次抱我,一只手从身后圈住我的腰身,把我紧紧禁锢在他胸膛里,尽管他的怀抱并不温暖,却令我一下子把心安了下来。
我侧头望他,他的目光并不曾看我,神情冷漠而平静,淡然地看着黄泉中不断翻涌的水浪。
尽管我们身处在水中央,飘摇无依,但身边有他,船身便岿然不动,再也不受那水波的影响。
就在那一刻,我将他奉做神明,如同天上明月,安静淡然,神秘强大,他身上有种不用言语就能震慑人心的气质。
腾蛇闹腾了一会儿,从水下钻出巨大的蛇头来,双目猩红,如同两盏灯笼,泛着红光,好奇又愤怒地落在殇漓身上。
他安静、漠然,面无表情,跟之前在奈何桥上见到的神色一模一样。
腾蛇的红色双眼转向我,我从那双眸子的倒影里看到我们相拥的姿势,正有些迷愣,那腾蛇突然间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咬了过来。
我吓得面色惨淡,竟然连法术都忘了该如何施展,本来身为底层的打工一族,根本没有什么真本事,到了这种关键时候,哪里还能派的上用场?
殇漓也不过几百年的修为,而这条腾蛇,起码有千年道行,两者对上,胜率渺茫。
但腾蛇咬上了殇漓的护体结界,巨大的獠牙就像磕在石头上,咚地一下,竟然断了半截,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殇漓,心中对他的崇拜更加不可抑制。
腾蛇往后弹出了几丈距离,在水中稳定身形之后,又拿自己巨大的尾巴来横扫这一片小孤舟,巨大的海潮秋风扫落叶般席卷而来。
蓝色微光将整个小船笼罩住,殇漓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提着我的食盒,仅仅靠意念,便再一次粉碎了腾蛇的攻击,水浪从头顶滑落,都被隔绝在结界之外。
我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了,靠在他的怀中,忽而生出一些旖旎情绪,我甚至希望这腾蛇可以折腾
地更加久一些,我就能在他怀中多占一点便宜。
我无法直视心中猥琐的想法,脸开始烧了起来,手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腰上摸了一把,硬邦邦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滑滑的触感。
我心中窃喜,忽而察觉到火热的视线,猛然抬头,看见殇漓极快地隐藏眸中的情绪,我有些迷惘,为什么刚才似乎看到了他一闪而过的错愕跟慌乱呢?
再细看时,他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确定他是有感觉的,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忐忑地解释:你……我……刚才……
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他率先打断了我的解释,表情冰冷。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大浪打过来,我以为会什么事情都没有的。
在浪花铺天盖地,将我浇了个透心凉的时候,我尤有些不能回神。
下一刻,我高高在上的白月光殇漓也一身狼狈地淹没在黄泉水里,那身惹眼的蓝色华服皱成一团,贴在他身上。
他仍然用一只手抱着我,被水洇湿的眉毛纠结成一团,薄薄的一抹丹唇紧抿着,好似遇到了什么尤其难搞的事情。
我催促他快些脱离水面!
他有些纠结,神色莫名,看到他这一脸便秘的表情,我几乎憋着笑意。
他面无表情地威吓我:不准笑!
我闭上嘴,怎么都觉得他此时的做派,像话本里闷骚傲娇的男主角。
隔了很久,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腾不出手来施展法诀!
噗呲!我真的忍不住想笑,他只用一只手抱我,另一只手却还拿着食盒,那不过是身外物,在危难时刻,他难道不该把食盒丢掉,然后施展法诀反手一击吗?
我说:你是不是傻?把食盒丢掉就好了啊?
耳边的水浪声太大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反正从水里冲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还傻傻地提着那个食盒。
他大概是怒了,想要速战速决,所以祭出一把流光溢彩的仙剑,以极快的速度看准了腾蛇的七寸,腾蛇的身体过于巨大,这时想躲,却不够灵活。
我以为那腾蛇必死无疑,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通透睿智的迟叔会出手救她,冒着自己被剑气砍伤,灰飞烟灭的后果,也要选择救她。
轰的一声,蓝色光芒与灰色身影相撞击的那一刻,我的心滞了一下,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画面变作黑白,浪花溅起又落下,苍茫天地间,一声腾蛇的哀嚎显得尤其凄恻。
那条巨大的腾蛇收起本体,竟化作一个妙龄女子,单手抱着迟叔,一只手施法,将小舟恢复原样。
殇漓抱着我落在船尾,我推开他,去看迟叔。
他气息奄奄,褶皱的脸上慢慢褪去纹路,他有一双精明而透彻的眼睛,俊朗的脸庞,温和儒雅的气质,腾蛇护在他身边,态度极为不善地瞪了殇漓一眼,殇漓笔直站着,没有靠近。
我说:不要伤害迟叔,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其实我心里有种直觉,她不会害了迟叔,他们好像是认识的。
腾蛇抱着迟叔,眼里有些悲伤,我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她当时凄厉的叫声,那种沉默的悲伤让我心生同情。
迟叔~你没事吧!
不要靠近!沉默的腾蛇大声喊道,她看我时的那种眼神好似淬了毒,即使我再同情她,仍觉得心里不适。
迟叔小声说:小笙儿,别过来!她,不会伤害我的!一切都是我欠她的,今日我替她挡了一劫,已是我此生的解脱,你不必管,很快就要到彼岸了,迟叔不能送你了,你应该认得路对不对?
我认得路。可我怕再也看不到迟叔了,我怕黑白无常欺负我的时候再也没人替我出气了,我怕一个人孤单无聊,再也没人陪我一起喝酒聊天骂我是傻丫头了~迟叔~你不要走,不要走啊!
我没有眷恋过什么人,因为我未曾经历过什么生离死别,在黄泉的那么多年里,新鬼旧鬼们来了又去,身边的朋友却永远如一滩死水般每天重复生活,我麻木绝望到生无可恋的时候,心里头只燃烧着几团暖光。
殇漓是挂在天上的明月,他照亮过我的心,却未曾温暖过,月色如霜寒,但迟叔不一样,他是近在眼前的烛火,在所有漆黑冰冷的夜晚,他都可以燃烧自己,给我温暖的安慰,不知不觉里,我竟把他当做父亲一样的存在,委屈与快乐都愿意与他一同分享。
小笙儿,你不要哭!迟叔我活了那么多年,活够了!我在这黄泉上辗转徘徊,一年又一年地困在这漫无边际的蓝色梦魇里,我真的活够了,早该有这样的解脱,你要为我感到高兴啊!
可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是我的眼泪引来了腾蛇,是殇漓为了击退腾蛇才会误伤迟叔的!让我背负这样的歉疚,我这辈子都高兴不起来的!
迟叔温和地笑了笑,眼里仿佛有星光,他越不责怪,我就越觉得难过。
他说:小笙儿,你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迟叔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愧对过很多人,我罚我自己在这黄泉上寂寞终老,这辈子都不会踏上岸一步,我活着是为了还债的。
我怀着无比悲伤的情绪听他娓娓道来。
原来,第一个发现黄泉彼岸的人,他有一个名字,叫做洛迟,在很久以前,他也是黄泉边上,接引新鬼旧鬼入轮回的往生使者,闲来无事,也爱在大树枝上睡一觉,他醒来时,没有见到白衣少年,却见到了彼岸热烈火红的曼珠沙华。
你可知道地狱的世界有多无聊?所有人都像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没有什么过多的感情,没有什么新奇的想法,那些死去的新鬼们脱去记忆,任人操控,而那些混迹久了的老鬼们,每天重复在牌局上耗费着永远流不尽的光阴。
我知道,就连可恶的黑白无常也不是真的爱惨了钱,只是,无聊的世界里需要一点支撑,才能将日子一天天挨下去。他们在阳世里走得久了,越发容易想不开,见阳世里的人把金钱当做毕生的追求,他们便也给自己立个目标,比如先赚他一个亿。
洛迟第一次见到彼岸花海,眼里心里都落下了一点星火,被风一吹便迅速蔓延,所有的无聊孤寂都成了最好的燃料,他心里那一团压抑了很久的烈火一触即发,彻底地将理智焚烧。
他说:既然那边有红色花海,黄泉彼岸或许存在另外一个世界,那里会是什么样的?我压不下心里的好奇,偷偷做了一艘小船,不顾地府的规定,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寻找彼岸世界的不归路!
第一次泛舟在黄泉河上,我没有想到它会那么宽,整整划了一夜都没有达到彼岸,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回去,妻子在黄泉边上等我,虽然她的眼神木然,好像并不知道我的行动,但我莫名有些心虚。
第二次离开,黄泉上起了大浪,把我刮回了岸边,鬼王知道了我的恶行,下令抓捕我,第三次,我带着亡命天涯的决心,决心一定要寻找到彼岸,因为我已经别无退路!
但我还是遇到了大浪,睁眼醒来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曦君,她有一双比所有人都灵动的红色双眼,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美好、天真、单纯……
那是我在妻子或者是地狱世界里的所有鬼身上都未曾见到过的灵动,那种灵动深深地吸引了我!
我到达了彼岸世界,亦到达了情的彼岸,我疯狂爱上了曦君,答应与她一生一世,再也不会分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叫做曦君的腾蛇也陷入了深深的怀念与哀愁中,此时,她的眼里已再也看不到迟叔说的那种天真单纯,但依稀可见眸底的深情,她的双眼依旧灵动,像一团跳跃的火。
我能理解迟叔为什么会爱她,因为寂寞了数千年的人,最容易被一个简单的眼神打动,比如他,又比如我!
可是,世事无常,很显然,他们之间并没有梦寐以求的平淡相守。
在这场爱情里,他忽略了那个一直默默等待他回家,默默爱着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妻子。
阿罗是我在阳世里深深爱过的人,只是,地狱的日子太久太无聊,她在黄泉世界里丢失了昔日的清纯美好,变成一个木然的傀儡,而我也在漫长岁月里丢失了对她的爱,每次她像幽灵一样跟在我的身后,我总会觉得烦躁。
在彼岸,我彻底摆脱了她,可是,有些记忆太过于根深蒂固,我跟曦君甜言蜜语的时候,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阿罗在阳世时低头娇羞的模样。
我很苦恼,眼前曦君的脸,总会时不时跟记忆中的阿罗重叠。
我为她画眉时,她的安静;我为她梳头时,她的温柔;我亲吻她时,她的娇羞,我们一起走过的温柔似水的时光,我原来一直未曾遗忘,只是封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太久了,不觉间落了灰。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忘记,直到我看到她狼狈地出现在黄泉边,我心如刀割。因为我的叛逃,她遭受了地狱的十大酷刑,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昔日,她只是眼神太过木然,如今,她却一夕苍老,明媚的容颜化作枯槁,丑陋又狼狈地坐在黄泉边上,安静地等待。
我在那时才看懂了她木然眼眸里的情绪,分明是对我刻在了骨子里的爱,而我,却选择了将她抛弃!小笙儿,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恶?
我没有说话,一旁的曦君却快要暴怒了,红色眸子里藏不住那种愤怒!
迟叔耗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说道:你不能再去杀她,她没有错,错的是我,老天该要惩罚的负心人一直是我啊!曦君,你被封印之后,我在黄泉陪了你几千年,我知道我欠你的,可是阿罗她没有欠你什么,她从没有奢求过我再继续爱她!你看,我的时间给了你,我的生命也给了你……
可你的爱给了她啊!一直都是她的!曦君低吼着,眼泪从她红色眼眸中滑出,她的深情化作怨毒,气氛渐渐寒沉。
迟叔一下子抽干了脸上所有的血色,眸子底处藏着恐慌。
殇漓早早地在她周围布下了禁锢结界,她捏了捏拳,恨恨咬牙,低吼道:又是你,每次都是你!
她蓦然抬头看我,眸中的火焰几乎要将我化成灰烬。
我觉得莫名其妙,我的记忆里,根本找不到丝毫关于腾蛇线索。
她说:上一次,我就要彻底杀了她,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把我封印在这黄泉水底千年,沄镜,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弱也敢放我出来!我曦君有仇报仇,绝不姑息!
沄镜?我更觉得云里雾里,心里猜测,她应该是被一个厉害人物封印在了黄泉,而我阴差阳错地把她给放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