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大概可以结束这场会谈,回去坐着等饭吃了,我一转头,看到夜羽那小家伙就站在厨房门口,见我转身了,把手中的柴火重重地丢在地上,冷眼看我!
我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转头问婉兮:他来了多久了?
婉兮摸了摸鼻子说:大概,挺久了的吧!
原来她一直朝门口看,竟是有这样的深意,他们两个狼狈为奸,竟然把我心里藏了那么多年的幽秘事轻而易举地给套了出来。
夜羽那小子也真是,长大了之后心思变得这样难猜,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在给我摆脸色,我这都回来了,生气也该生气到头了,现在,不仅偷听我的墙角,还处处给我冷脸,真的是给他脸了,看来该找他好好谈谈了。
我下定了决心,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气势汹汹地说:你,跟我出来!
我大步流星地走到后院僻静处,回头看,他竟然真的低头跟了过来,看你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会儿还不是得屁颠屁颠地跟在姐姐我的后面?
小夜羽啊小夜羽,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我端起架子说:小夜羽,我这次回来,你很不满意嘛!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他垂丧着头,也没接上我的话,像以前每次被我骂的时候一样,垂丧着脑袋,就爱装可怜,我以前受不了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像路边被遗弃的流浪猫,所以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将他这团小包子抱进怀里。
当我再有这样的动作时,却猛然惊觉,他已经比我还高了,低垂着脑袋的时候,能把我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我的动作僵住,又讪讪地收了回来,男女有别,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
我假装自然地收回双手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竟觉得他眼里好像有点失望,难道他是希望我抱他的吗?
我被他看得不舒服,撇开脸,逃也似的背过身去。
他低声说:你回来了,我很开心,比谁都开心!
我突然想不到任何可以教训他的话,原来他这小子说起话来也是那么高深莫测,四两拨千斤地就把我所有的怒气都消弭于无形。
我竟不自觉开始反思起来,我说:小夜羽啊,不是我不想你,我早就想回来看你了,奈何那边的老板是个周扒皮,我辛辛苦苦累死累活替他卖命那么多年,他却连一个假期都不愿意批给我!我对着黄泉,日日以泪洗面,相思不减,容颜消瘦,你看,我想你想得都瘦了!
我心中暗暗吐槽,能不瘦么?那边除了孟婆难喝的红豆汤,根本没有好吃的!
小家伙心里果然记挂着我,他说:回头带我去,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教训他?哦,不用,不用!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鬼君,上一任鬼君早就被殇漓给灭了,已经轮不着他来教训了!
他有些失望,像个邀宠的小孩,突然发现自己用来讨好主人的东西,主人根本不喜欢!
我心虚地开始安慰他说:小夜羽啊,你还小,姐姐是怕你被欺负了!
他眸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被那目光看得竟有些愣怔,他认真且欢喜地问:那夜笙姐姐,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啊,当然喜欢!我想也不想就回答,他逼得有点近,炙热的气息染红了我的脸颊,我后知后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看他逼近的动作突然间停下来,好似有些委屈,我心虚且心疼,正尴尬地不知如何反应,忽而看见一截蓝色衣袖,殇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夜羽身后的,面色有些沉,眉头微微皱着,我望不清他复杂目光里的情绪,只看见他抿着的薄唇动了动,冰冷地吐出几个字来:该吃饭了!
婉兮做的菜一如既往的好吃,阔别两百年,狠狠地满足了我的胃,虽然,那个土豆形状有点怪,那个鸡蛋似乎还带着蛋壳,但我吃得尤其开心满足。
来来来,吃这个!我把最大的一块土豆放进殇漓的碗里,他眸中的惊异一闪而过,随即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我装得颇为自然地收回筷子,天知道我刚才有多紧张,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反应,他是会吃掉呢?还是丢掉呢?
夜羽那个小屁孩冷冷地哼了一声,把碗朝桌子上一扣,说:我吃饱了!
哎,这么点就饱了?我记得你吃得很多啊!我有些无奈,刚才还好好的,叛逆期的少年都那么难搞吗?
婉兮也放下了碗筷:我也吃饱了,我去看看他!
我点点头,心里有种淡淡的忧伤,好像现在还是婉兮更懂那个小屁孩了,也对,我离开那么多年了,他们两个日日相依为命,是该更加懂得彼此吧!
只剩下我们两个,显得更加尴尬了。
我把一大碗鱼汤推到他面前,一抬头,看到他一口咬在大土豆上,好像土豆有点大,他咬了一半愣住了,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纳闷地说:怎么了?
他双眼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却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说:你吃啊,又没有毒!
他眸中显出一分惶惑来,接着,眉头紧紧皱了一下,纠结了好半晌之后,拧眉咬了下去。
那一瞬,我突然觉察到一种视死如归的意味。
我说:婉兮做的土豆鸡很好吃的,尤其是土豆,入口即化,唇齿留香,怎么样,好不好吃?
他木着脸,很僵硬地咀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得意洋洋地说:是吧!我当年就是被这道菜给折服了!我缓了缓尴尬的氛围,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靠近殇漓,看他碗里还剩了大半块土豆,咬了一口之后,却再也没动过了。
我说:你吃啊!不是很好吃的么?
他抿着唇,随即离我远了些,拿起汤勺舀鱼汤喝。
我觉得他的行为颇为怪异,皱眉看他,这才发现了端倪。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那块土豆太大了,竟然全是生的,从这角度看过去,他咬了一口之后露出来的,分明是脆生生的,难为他竟然吃掉了!
我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傻笑,他扫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
我假装没有发现,强憋着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没事……
傻!他纠结地皱着眉说。
我实在忍不住,趴着桌子哈哈大笑。
论傻,我哪里比得上他,明明知道是生的,竟然还吃下去了!
哈哈哈~
整顿饭在我放纵的笑声中度过,殇漓纠结着眉头,竟然吃掉了大半桌子的菜,从那时起,我心里认定了,这个家伙其实说到底是个吃货。
我看着仅剩在盘底的那块土豆,眼含笑意地调侃道:怎么不吃了?土豆很好吃的!
他怪异又纠结地看了我一眼,神色极为复杂,但最终没有伸出筷子再动那块孤零零的土豆。
我又爆出一阵大笑。
他好似终于明白我在笑什么,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说:用你筷子夹过的东西我不吃!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要是不吃,你当初何必咬那一口,让我笑了大半个中午。
他好像恼羞成怒了,搁下筷子,有些严肃地看着我,大有坐下来要跟我一本正经谈一谈的意思。
我眨了眨眼睛,其实心里有点儿虚,他若是现在要揍我,我可是连个帮手都没有呢,就算有帮手,打不过他也没有任何卵用啊!
一时间,我早已心思百转,见他却迟迟没有动作,我小心偷看他一眼,却发现他此时的神色又变得纠结起来。
我说:老大,我认错!我不该控制不住自己,我不该放肆大笑,破坏了您吃饭的心情,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弟我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一番表忠心,倾尽了我毕生拍马屁的功夫,想来够真诚,够浮夸,够豪情万丈了吧!
他的眼眸微微地垂下去,半月形的眼睑像扇子一样开了一半,那里露出小半颗透亮的瞳孔,深处映着的是我的红色衣裳,专注而迷离。
我突然有些紧张,心跳突突地抗议,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已然手足无措,仿佛再被他像这样看一会儿,整个人便要灰飞烟灭。
我忐忑着,在他似打量,似沉思的目光中已然被凌迟数万遍。
他沉默了很久,说道:你打算带我去看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个时候,我从他眼眸里看出了淡淡的疑惑,还有淡淡的怀疑。
我在想,他不会怀疑我是打着带他寻找记忆的幌子把他诱拐出来,实则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吧!
虽然,我心里确实对他觊觎良久,但我怂得连碰他一下都不敢,怎么会被他察觉。
为了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我解释道:那个地方啊,就在这里附近,但是如果我们要去,恐怕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什么?他打算刨根问底。
我说:你可知道上古有一件神器,名叫三生镜,三生镜孕育于冥界忘川,乃是最远古的神器之一,三生镜一出,便可照见世间任何事物的三生过往,人、神、魔、都无可避免!就连三生石都不过是被三生镜的灵气滋润孕育而生的。
殇漓听得极为认真,点了点头道:三生镜早已淹没于远古洪流中,没人见过!
我得意洋洋地说:我见过啊!就在不夜城外!但是那个地方,你们都进不去,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我去取出来给你!
他看我的眼神极为不屑,我猜他一定在想,以他的修为都进不去,我凭什么能说得那么轻松呢?
我心里也冷哼了一声,这大概就是魅力,虽然他肯定不会承认,但我在某些方面就是比他帅。
当然,他不会发现我丰富的内心戏。
婉兮哄好了夜羽那个小家伙,像往常一样,陪我躺在屋顶上,我用双手枕着头,侧了侧脑袋,瞧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天上,感叹道:还是这里的夜空漂亮,连晚风显得格外亲切!
她不屑地说:省省吧,说吧,有什么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我说。
你没有心事,会一个人无聊到躺屋顶?小笙儿,你这傲娇的毛病跟夜羽学的吧!
我极为不忿,就算是学,也是那个小家伙学我才对。但我同时也哀伤,我的小心思在婉兮面前简直如同空气,透明的,被她一览无余。
我无奈地说:不知道该不该帮他!
帮他什么?婉兮耐心问道。
我将白日里说的话全盘跟她说了一遍,顺便把这次来的过程跟目的都交代了一下。
她惊了惊,咋咋呼呼地说:你疯了,你连三生镜都告诉他了?为了一个还不是很熟的男人,你值得吗?
我说:没什么不值得的啊!而且我们认识两百年了,他对我不熟,我对他可熟得透透的,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二,傲娇冷酷不太易推倒,至今单身汉,而且目测如果没有我,极有可能注孤。
她怒了,伸手点着我的脑袋说:你倒是出息啊,既然都那么熟了,怎么不干脆把他拿下,也省得你去找三生镜那么麻烦了!他那个梦中情人,说不定都死了百八年了,找了又能如何?
我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我才不想他找到他的梦中情人呢,就是把他拐到了我的地盘,然后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可以尽情地蹂躏,等他成为了姐的男人,看他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他的梦中情人!
婉兮呵呵一笑,她说:那你要抓紧咯!别等三生镜都取来了,你还毫无进展!
哦!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耳朵里突然钻进小夜羽的声音。
我很快换了一个姿势,趴着屋檐,看见小夜羽背对着我的方向,站在下面走廊的廊柱边上,而他正对着的是殇漓。
他背着手,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却被小夜羽给堵住了。
喂,你叫殇漓?以后离夜笙远一点!她是我的女人!
我不禁扶额,我的小夜羽啊,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可爱,不会是真把我当年开玩笑的话听进去了吧!
这还不算,我差点被他接下来的话给噎到。
他说:今天你听到了,夜笙说她喜欢的是我!
我去,这小家伙心思有些重嘛!自己养的娃,我能说不喜欢吗?可是这个喜欢不是那个喜欢啊!
有些喜欢是说不出口的,越是深藏在心里,越是难以从言语上表达,因为害怕被拒绝!
我心里正莫名忧伤的时候,殇漓好像微微抬了视线,虽然我藏得很好,但我总觉得他知道我在这里,那道冷静深邃的目光虽然没有跟我对视上,但我莫名心虚,手抖了一下。
下一秒,我看到他的反应时,更加悲伤了。
殇漓面无表情,对于夜羽的诘难竟然根本无动于衷,轻轻哦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哦!这是个什么意思?
小夜羽叫他以后离我远点,他就真的要离我远点了吗?
他可是堂堂鬼君诶,他怎么能被一个小屁孩根本不存在的气势给吓倒了?
我真的忧伤了,气鼓鼓地躺回了屋顶,这下,我大半个夜晚都不想下去了。
奇怪,婉兮也陪我躺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说:你不必陪我了,我觉得这里凉快,好久没有看星星了,你回去睡吧,省得着凉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丧,她说:小笙儿~我们彼岸的夜晚也是没有星星的!
哦!管它有没有呢!
她又说:小笙儿啊,你走的这些年,我跟阿羽相依为命,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成现在这样丰神俊朗的模样。他啊,特别隐忍,什么都不爱说,小时候自己摔伤了,流了好多的血,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当时我们准备去下一个地方的,他但凡说一句不舒服,我也会停下来帮他,可他就是不说,固执地让人心疼!
我反驳道:才不是,他那个爱哭鬼,手上被糖葫芦的签子划出一小点伤口都要找我诉苦撒娇,非让我给他上药,小小年纪就过得矫情又精致,真是受不了他!
我本想让婉兮认清楚他的真面目,省得叫他给骗了,谁知道婉兮根本不接我的话,继续说道:他从小就拧,一根筋,我们以前居无定所,哪里都跑,后来他非要在这不夜城里住下了,定居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迟叔传信,告诉你我们在这里!
我说:哦,难为他还记得我!
我百无聊赖,本来也是过日子,混一混也就算了,可他明明那么不爱说话的一个小家伙,自己生生整出那么大一间茶楼来,这地段,这建筑,只要进了这不夜城的人,哪个不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还在最高的地方挂上了‘羽笙楼’的牌匾。
我赞叹地点点头说:有生意头脑,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这地方,确实蛮好,牌匾也写得威武霸气!
婉兮低声叹息了一句:你就从没想过,他做那么多,不过是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找到他吗?
婉兮,你哭了!我有些手足无措,婉兮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掉不完的珍珠似的,我慌忙去找手绢,却发现自己是从不带手绢了,泪水打湿了我的手背,我的心也一寸寸开始抽疼。
我能感受到婉兮那种悲伤,她用力地抱住我,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我莫名也有一些鼻酸,抽了抽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哭了一会儿,恨恨地说:小笙儿,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有个人这样深深爱着你,一年、两年、三年……整整等了你两百年~你可以当两百年只是个弹指一瞬,可对于相思的人来说,两百年足以让满怀热情变成满心绝望,可你们,都是这样执拗的人,越等越是情深~
我又抽了抽鼻子,温柔地顺着她的头发,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道:婉兮啊,你还不是一样执拗?
她没了话,我们相拥了半晌,各自觉得没趣,各自回屋睡觉!
婉兮喜欢夜羽,原来在我缺席的这些年里,她对他有了那样深刻的感情,难怪,她守在这里,总不肯离去。
而夜羽喜欢我,不过大概是年少时的一种依赖,毕竟在他什么都不会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像母亲一样照顾过他。
大概我从未说起过,我是在雪窟里捡到他的,那个封印了上古神器三生镜的雪窟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三百多年前,我会从雪窟里醒来,醒来时,四处都是冰冷的,白茫茫而看不到尽头的雪,几乎将这一片区域填满了。
我望向头顶,有一面宝蓝色镜子,很大很大,被封印在冰雪里,透明的蓝色镜面,镜子一圈刻着复杂而古怪的纹路,一团红色的东西嵌在三生镜里,像一滴血,古怪神秘,带着点不太祥和的气息,不断在镜中游荡挣扎,企图从里面钻出来。
但三生镜纹丝不动,平静的表面偶尔划过一抹流光,转瞬而逝。
在我身边,躺着一个小男孩,我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了,更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小男孩出现在这里。
冰天雪地的,虽然我没有那么怕冷,但也不太舒服,凉意总会侵入心底,带来空落落的感觉。
我把那个小男孩带出了雪窟,原来,他什么也不会,像一张透明的白纸,还异常可爱,我不忍心丢弃他,便为他起了个名字,当养个儿子似地养着。那个时候,我在彼岸的世界里四处游逛,玩得不亦乐乎,他便也跟着我到处奔波。
我从未给过夜羽什么安稳快乐的日子,倒是带着他没少干一些荒唐事,吃霸王餐,抢小孩子的糖葫芦,当街上演猫捉老鼠的大戏,我们偶尔会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我看着他哭唧唧的包子脸,偷偷从背后拿出一串糖葫芦,他便笑得双眼如同两道月牙弯,感慨那个时候小孩子可真好哄。
可是,我明明给了他十分正经的母爱,为何,到了他那里,就变成十分古怪的恋爱了呢?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这大概是导致我今晚失眠的主要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