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遇到殇漓之前我并不知道,遇到他之后,我大概明白,爱他的时候,看见他便满心欢喜,看不见他便满怀失落。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他的,只是在那一刻,夜羽言辞恳切地求我离他远一点,而我一想到,我的生命里即将失去他,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知道,有一种依恋,深藏在我心底,它是一种如相思般细腻的情绪,平时或许未曾感知,可一旦危机到来,便会成为一张极其坚韧的网,将我牢牢套住。
我实在没有办法回答,夜羽失望地避开视线,别扭地说着:早知道,我就不该等你回来,眼睁睁地看着你蠢死。
我蠢?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啊。
我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去摸他的头,他不着声色地避开了,身影如同鬼魅般,倏忽之间,竟然已经飘到了殇漓的面前。
我是第一次意识到,我真的已经不了解夜羽了,分开了那么多年,他竟然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修为,竟令我有些看不懂,似乎很强大,萦绕在他周身的,赤红色的光芒,将他衬得像黑夜里的君王。
那一刻,我看到他跟殇漓很相似的一种气质——神秘,一个像高山上冰凉的雪,一个如红尘里冷艳的花,也像我在黄泉边看见过的,水天相接的黄泉水与彼岸花,幽蓝色的清冷,火红色的热烈。
他说:我们打一架吧。
殇漓冷冷地问:赌注呢?
她。小夜羽指着我说。
我急忙跑上前去,佯怒地对小夜羽说:你做什么?他是客人,要礼貌懂不懂?我都白教你了。虽然我从来没有教过他关于礼节这方面的东西,因为我自己也没有。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对我言听计从,执拗地扒开我的手,殇漓从背后把我拉过去。
拿好。他把未吃完的肉串递给我。你在边上看着就好。
他们之间一触即发。
小婉兮拉着我的手,神情很安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握着我的手很凉很凉,不知道她的心里是不是也一样的凉。
其实我很歉疚。
在我开口说话之前,她说:就让他们打一架吧,在心里憋久了,会生病的。
原来她比我更傻,她怕夜羽难过,她像一个宽厚的母亲包容着夜羽的所有任性,也如同我,任性地想要给予殇漓所有他需要的东西。
或许,这便是爱吧。
来来往往,有无数路过的鬼,他们成群结队,三三两两,围聚在这里,观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场八卦。
在彼岸,为了女人大打出手的案例并不在少数,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了决斗信,而你却并不认识写信的人,不要觉得奇怪,或许你只是恰巧被他喜欢的女子暗恋了。
他们都在看戏,低声讨论我跟夜羽还有殇漓哪个最相配。
其实,红尘万丈,谁能说得清哪一片尘埃曾入了心,哪一滴泪曾铭刻一生。
彼岸的灯火繁盛,入眼所见是一片热闹的街市,用红纸糊成的灯笼,整齐而有序地悬挂在每一片飞檐底下,长长地蔓延开,直到阑珊尽头,朦胧的光影与黑暗交杂,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映着红色光芒,明明灭灭,恍惚从人间墨画里走出来。
我的殇漓,打起架来也显得很优雅,风影飘动,动作潇洒,姿态清冷,行云流水间铸就蓝色法诀,像黄泉上泛着的蓝色幽光,而夜羽,他总是锐利地像夜晚的鹰,那把黑色的剑在他手上耍得干净利落,十分精准,红色剑气流转,仿佛一道道红莲业火,将他重重围绕,又似一条条红色毒蛇,身形鬼魅,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殇漓的破绽,企图一口咬下。
高手之间的对决,瞬息万变,眼花缭乱,我渐渐便看不清他们的动作,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蓝色光晕突然锐减,殇漓,他从半空中重重跌落下来。
我心里一紧,急忙施展法术去接住他,他的唇边泛出一道血丝,我紧张地说:你没事吧。我用衣袖给他擦拭,他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愣,以为他嫌弃,但我没有带白色手绢的习惯,所以,动作便停住。
他轻声说:无碍!
小夜羽也落了下来,婉兮跑上前去,小夜羽却朝我走过来,那双黑色的眼睛漆黑如墨,里面包裹了太多的情绪,我一瞬间觉得,他好像在质问我。
他那样执着地看着我,目光渐渐有些湿润,我还是扶着殇漓,抿了抿唇,对他说:小阿羽,你已经长大了,以后下手不可以这样没轻没重的。
他顿时变得失望起来,其实我不想那样对他的,只是有些事,还是让他绝望比较好,长痛不如短痛,我知道那种滋味,可我又做不到爱他,他在我心里只是弟弟。
他咬着下唇,紧紧的,目光逼视着我,我看到了他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或许是对我的,又或许是对殇漓的。
殇漓还是面无表情,事不关己。
夜羽咬咬牙,最后恨恨地说:你赢了!
殇漓也没见有多高兴,倒是夜羽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看到婉兮凝望他的目光,有着无限的心疼,她瞥过我一眼的时候,眼底薄凉,好像在怨我。
其实,我有一些难过。
殇漓,你没事吧!
我果然还是自私的,下一秒,我已经压下了那种愧疚感,静静望着殇漓,他也没说有没有事,神情还是迷惘的,我有些无助,因为我从未有一刻看懂过他。
他们回去了,我们也回去吧。我安静地说。
他倒是摇摇头,轻声说道:陪我,再逛一会儿吧。
我如释重负地点头,应了一声好。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这个时候回去,遇见他们免不了尴尬,我只是害怕他同我独处的时候会不开心,才那样试探他。
我说:彼岸是一个有趣的世界,这里的人都懂得生活,懂得情趣,懂得如何相爱,他们喜欢创造像梦一样美好的事物,他们也会为现实里的无奈而哭泣,殇漓,如果让你永远待在这里,你会不会愿意?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焦距地落在远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一对小情侣,彼此拥抱着,在一起吃糖葫芦,你一颗,我一颗,吃得不亦乐乎!
他问我:好吃么?
我摇摇头说:不好吃,甜得粘牙,发腻。
那他们为什么吃得那么开心?
因为近在眼前的那个人让他们满心欢喜,咬在嘴里的甜都酝酿成了蜜,美美地甜在心里。
也有年迈的老者,头发斑白,彼此搀扶着走过,眼里心里都是笑呵呵的。
这令人迷醉的红色夜景,所有的人都像是泡在蜜里,我也像是醉了,渐渐忘记那些不开心,近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一生最爱的那个人,至死不渝的想要拥抱的那个人,而我此刻正幸福的搀着他。
你想不想看星星?我问他。
我茫然地看着我。
冥界是没有星星的,彼岸亦然。
我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
我拉着他,穿过了灯影朦胧的街市,耳边无数的叫卖声,交织成好听的歌曲,热闹而繁华,如同心底的喧嚣,渐渐打破那颗平静的心,有什么破冰而出,涌动着漫天潮水。
我带他去了城外,去看这里的彼岸花海,漫无边际的红色花海,在夜空下也泛着微微的红光,好似发红的炭火,温温吞吞,却也热烈如潮。
我放开了他的手,张开衣袖,奔向热烈的花海,在花海里回旋舞袖,转了个圈。
随着我的入侵,蓝绿色的光点从红色花海里冒出了头,一点、两点、三点……
它们从我脚下,星星点点地飞舞着,越飞越高,在朦胧的红与晦暗的夜交界处,变成了满天星光,我笑得眉眼弯弯,殇漓的眉头舒展开来,眸底也露出欣赏来。
是不是很美?漫天的星星。这叫萤火虫。我说。
它们栖息在仲夏夜,一生只是短暂的光辉,却美得很动人。
就像我的爱情,纵然只有短暂一瞬,我也觉得那样惊艳美丽,是这世间最美。
殇漓很难得扯了扯嘴角,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他说出来的字依然气人。
他竟然又说了我蠢。
我又问了他:好看吗?
他的目光灼灼看我,眼底的笑意渐渐明显,褪去了神秘朦胧的双眼,竟然是这样美丽,我笑得满心欢喜。
他难得点点头。
我又问:是我好看,还是萤火虫好看?
他收敛了神情,没有很快回答,其实我也后悔了,讪讪从怀中摸出一串蓝宝石手链,盈盈泛着蓝光。
我说:刚才在街上看到的,我觉得挺适合你的。我执拗地拉过他的手,要帮他系上,他也不恼,任由我的动作。
我小心翼翼地为他戴好了手链,我说:你不能取下来,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他也应了一声好。
我多少有些激动,那些幽秘的心事埋葬了多年,开始蠢蠢欲动,我握着他的手越来越颤抖。
殇漓,其实你……
他平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下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不在意地说:其实,你有没有发现,我很喜欢你。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所以低下头去,说完的下一秒已经开始后悔,却又好像如释重负,多年深藏,慢慢要发酵成毒药的情感,原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藏得那么深,根深蒂固地席卷了我的一切。
脑袋异常冷静清醒,又好似很乱,无数断断续续的片段总是划过我的脑海,从认识他到现在的点点滴滴,都在心底某个不敢触及的角落里深藏着,我仿佛回到了忘川河畔的那一霎,他从奈何桥上纵身一跃,而我,心底里似乎空了一块,空气里都发酵着慌乱与迷茫,导致我心神一乱,竟然落入忘川,百鬼噬心。
之后浑浑噩噩的时间里,我慢慢明白,我对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少年怕是生出了一种旖旎的少女情思,于是便痴了两百年。
在他所不知道的岁月里,我多少次默默凝望着他,心里有无数的想法却不懂如何表达,那些一遍一遍在我脑海里加深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反复怀念的情感,支撑着我在黄泉里过了两百多年混沌茫然的时光,由此我确信,他是我生命里的那轮明月,高高悬挂在我的天穹,日日仰望,日日触摸着那种光芒,让我如痴如醉。
我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不管他说什么,都可能对我宣判死刑。
但我没有想过,真的听到他给的答案时,会是那样难过。
不知道!
我日日虔诚,在他那里换来三个字,不是我爱你,而是不知道
这比拒绝更加残酷,他用短短的三个字,不是接受,不是拒绝,而是全盘否定了我多年小心珍藏的感情。
我自以为是的爱情,遭受了当事人最大的侮辱,他说不知道。
我低着的头怕是这辈子都不想抬起了,因为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软弱,尽管心里那样酸楚,喉咙里像堵着一块巨石,闷闷的,连呼吸也渐渐失去。
第一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时,他明显地僵了一下。
我迅速从自己的情绪中惊醒过来,慌乱地转过身去。
你怎么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依然好听,却让我觉得有些冰冷,像一根冰冷的针,无形地刺破我的心口,那些冷冷的风灌进来,那样毫无保留地吹彻我的心头,连同我幽秘的心事一起席卷,撕扯地鲜血淋漓。
我多么自以为是地像个笑话,不止一刻,我暗暗想过,他对我多少有些不同,可真相却这样残忍。
我抽了抽鼻子说:突然,想起了以前看的一个故事,所以有些伤感。
他问我:是什么故事?
我声音沙哑,慢慢地说:从前有个女子,她爱上了一个男子,用尽一生的努力,想要到达他心中的彼岸,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自然是空踌躇一场。当她满怀欢喜地站在那人面前时,他说不认识她。
这又招了我的眼泪,我忍不住坐在彼岸花海里,抱着膝盖,想静静地哭一场。
他叹了一口气,在我身边坐下,他说:情情爱爱,在这世间并不存在。你只是入戏太深了,不必哭得如此伤心。
他本来想安慰我,却不知道说这样的话,只会引我更加伤心。
不是我入戏太深,而是戏里戏外,都是人生。为什么会有故事的存在,因为它在某一刻恰到好处地描绘了真实的世界,触动了真实的我,那些世人麻木的眼所看不到的真情,我在故事里感同身受,所以,我落下的泪,不是矫情,而是感动。
我静静地哭,眼泪慢慢平歇,心里的酸涩却如何也止不住,堵得我有些难受。
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我在这时才感到绝望,因为我发现,他好像根本就不懂得爱情,他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之道,绝情断爱,而我爱上了他,就是一个悲剧。
我深深觉得自己可怜,卑微地乞求着一份情感,到头来却被人视而不见。
我所执着过的,那些彻夜无眠思念纠结过的夜晚,终究无人能懂,连一个能够相拥着,一起痛哭流涕的人都没有。
殇漓似乎也有所感伤,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在我朦胧模糊的记忆里,好像有个蓝衣女子,日日从彼岸花海里经过,我记不清她的脸,只是她有一双非常沉静而美丽的眼睛,好像天山上的冰雪,也像平静而幽蓝的湖泊,她唱着一首远古的歌谣,慢慢地朝我走近。我就是被那歌声唤醒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睁开双眼去看看她,可是,等我睁开眼睛,却迷惘地发现,眼前除了一片热烈的红色,再也没有其他。
他的声音明明近在眼前,却低低的,像悠远地从很远的地方准确而清晰地飘进我的脑海里,原来,他不是没有情,而是在懵懂未知的时刻,给了一个未知的少女。
我抬起了头,眼睛哭得红肿,一定很难看,肿得像个灯泡,但我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问他:后来呢?
他说:忘记了,记忆里再也没有那个人。
你想找到她吗?我忍着心里酸涩的痛意,很认真地问他。
他说:不知道,只是好像缺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找到,寝食难安。
我说:好,我会替你找到的。
在那一刻,我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既然他不接受,那我便把这份感情连根拔起,只要离开他,独自疗伤,我相信可以忘记的,大不了去孟婆那里要一碗汤,从此做个无情人。
只是在这之前,我答应过他的事情,必须要兑现。
明天,我就出发去取三生镜。
我们回去时,天色已经慢慢亮了起来,婉兮失魂落魄地坐在羽笙楼的大门口,看到我回来了,一把扑进我的怀里大哭。
她说:阿羽不见了,小笙儿,你怎么才回来,我找了他一个晚上都找不到,你说怎么办?他从来没有像这样突然失踪过。我好担心他,你跟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我一时有些惊慌,想来是我昨晚思虑不周,伤了他的心,这个小家伙,难道要因此跟我玩离家出走吗?
我转头对殇漓说:你回去休息吧,我去找找小夜羽。
殇漓看着我红肿的双眼,摸了摸我的头。
我的眼睛大概肿得很厉害,一夜未眠,黑眼圈也很重吧,可是我现在已经无暇去顾及自己的形象。夜羽对我来说,有一种特殊的意义,他是我莫名其妙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漫长岁月里被我视之为亲人的存在。
我已经失去殇漓了,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失去小夜羽。
殇漓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默认了,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吧。我拉着婉兮一起,让殇漓独自一人,说实在,我暂时并不想跟他在一处,经历了昨晚那一场伤情,多少都有些不想见他。
我拉着婉兮的手,一边走,一边急切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发现小夜羽不见了?他平时都爱去哪里?你都找过了吗?
她挣脱了我的手,发红的眼睛冷冷盯着我,里面隐忍着怒火,像一条毒蛇,将我牢牢地钉在哪里,一动也不敢动,脊背渐渐发凉,心里更加悔恨难过。
到最后,她的眼泪慢慢溢出眼眶,歇斯底里地说:你明明知道他喜欢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为什么要对他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维护一个外人?夜笙,他是不是你的人,是不是你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好好照看他,可如今呢,伤他最深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你啊。
我咬着牙,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或者心里早已经没有了言辞。
她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低低地诉说着:他多盼着你回来,他悄悄写过很多的信,都藏在他的枕头底下,从稚嫩的,到成熟的,从欢脱的,到悲伤的,他为你有过所有的悲欢喜乐,都一个人默默背负着,他不敢给你寄信,他怕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分量不够,寄了信默默期盼,却也等不到你回来。你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他那么高兴,你为什么要伤他呢?
她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抱着我,哭成了泪人儿,我伸手拍了怕她的肩膀,难过的抽了抽鼻子。
我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婉兮,你……不要哭了,我们一起找到他,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伤他了,每天让他开开心心的。你也不要伤心,你那么漂亮,再哭就不美了。
她说:美不美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的心里眼里,都只能看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