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她长长的头发,帮她理好衣襟,轻声地安慰她道:夜羽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还不懂得爱,他把从小对我的依赖当成是一种爱,等时间久了,他就会明白,你才是那个真正值得他去爱的人。
婉兮说:你才是那个不懂爱的人,你跟他在一起才十几年,而我陪伴了他两百多年,你对他的成长一无所知,而我看他的一个动作,就能知道他的心情,他为何不依赖我?
我没了话,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她,争过了又有什么意思,不过徒惹她更多的伤情而已,我说:再找找吧,他或许只是一时赌气,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婉兮的目光又恨恨地盯着我,然后推开了我,冷笑一声道:夜笙啊,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你当他还没长大,还会为这种事情赌气?呵,他只是太傻,太爱你,他悄无声息地走了,除了雪窟还能去哪里?他想成全你,想替你拿到三生镜,让你早点完成你的心愿。
我有些虚浮地扶着身后的墙,血色好像在某一刻被抽干,摇摇晃晃,又不可置信,艰难地问她:真的是这样吗?
婉兮大笑,眼中泪光点点,自嘲般说着: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毕竟是上古的神器,就算他修为不错,也可能被反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那样义无反顾地为你,而你,却心心念念只有别人,我真的为他感到不值。
我紧紧咬着下唇,陷入了沉默,眼中却越来越坚定,低声说:婉兮,替我回去跟殇漓说一声,我会带着三生镜回来的。你好好呆在这里,小阿羽我也会安全带回来的。你不要担心,就算我死了,我不会让他死的。
婉兮终于沉默了下来,她闹了这么久,好像就在等着我这样一个态度,她在沉默中握紧了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知道她心里很矛盾,很煎熬,她硬着心肠,在沉默中纠结着。
我拂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去,就在我踏出几步距离之后,她终于哭着大喊道:夜笙,你也要安全回来。
我眼中有泪,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这就够了,她至少还当我是个朋友,既然她还当我是个朋友,我就不会辜负她。
但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够安全地回来。
其实并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你说的一见钟情,又怎知不是前世今生?
雪窟,仿佛是与我命理是相连的地方,记忆中有一段难以解释的时光,那个节点是从这里开始的。
再一次踏足这一片雪域,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好像有种呼之欲出的东西,潜藏在心底里,很快就要揭晓答案了。
我在三生镜底下的巨大洞窟里找到了夜羽,他果然替我来取三生镜,我怒冲冲地抓着他,质问道:你不要命了,谁让你来这里的?
我看他一身狼狈,头发凌乱,像只流浪的小狗似的,可怜兮兮,于是我又讪讪地收回了拳头,无奈地替他整理衣裳。
他受了几处伤,衣服破了几块,肩膀处的伤口最是严重,翻出的血肉像冻裂的唇,我很心疼地看着,慌忙去找药。
他低垂着眼,很安静地看着我,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哭闹,那双眼睛却总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表情,最后终于弯了弯嘴角,他说:你不是不打算管我了么?
我说:谁说的,好不容易带大的娃,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可你昨天只心疼他,没有心疼我。
我知道他又开始犯别扭了,我说:他是客人嘛,再说,他不是受伤了?
他嘟着嘴,好像有些不相信,执拗地继续问:所以,你关心他只是因为他是客人,而我是自己人?
为了满足他傲娇的小心思,我点了点头,他一时间笑了,漂亮的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线,顿时间阳光灿烂,即使身处冰雪之地,也显得不那么寒冷。
他不顾肩上的伤,突然抱住我。
他的怀抱不再像小时候,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和殇漓一样高高大大,一伸手,就能将我整个抱在怀里,他把脑袋搁在我肩上,不看他,我也能想象他脸上傻傻的笑容。
他说:所以,昨天还是我赢了对吗?
我说:对,我家小夜羽最厉害啦。
所以,你还是我的?
我说:你是我的。小鬼。
好,我是你的。他高兴地把我抱起来,在雪地上转了一个圈,我担忧地说:小心着点,伤口要裂开了。
他开心地说:裂开就裂开了,一点都不疼。比起失去你的疼痛,这一点都不算什么。
我任由他闹了一会儿,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继续给他包扎,他安静了下来,眼里却一直带着笑,总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我问他:你看什么?又不好看!
他说:好看,夜笙,你最好看。我要把缺了两百年的份都一并看回来。
我笑他傻,又说道:以后我都不走了,每天让你看到腻。
他抿着唇,看着我笑,目光半眯着,里头紫葡萄似的眼眸泛着亮光,我突然间怔住,看见他眸光里认认真真地映着我的影子,越来越深情,越来越靠近。
那种幸福又痴迷的情绪几乎从他的眼眸里溢出来,他满心都是欢喜。
而我猛然惊觉,他靠得那样近,几乎下一秒,他的唇就会迎上我的唇,我脑中的一根弦突然断了,铮地一声,让我突然清醒过来,然后极快地低下头去,小声说道:别动,我快包扎好了。
他眸中划过一丝失落,然后很快退回原地,不太高兴地说:夜笙,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赢了?
我没有搭理他,认认真真地在给他包扎。
他说:因为他故意想输给我,最后那一招,他明明可以避开,他却没有避开。夜笙,你不要喜欢他,他心里没有你,所以,他故意要输掉你。
这些,我都知道。我心里空落落的,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问他: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搞的?
他无奈摊手,指着头顶的三生镜说:三生镜边上的冰雪被下了禁制,我用法术破冰的时候遭到了反噬,不小心被冰刃擦伤了。不要紧的,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生镜,这一回我看得清楚,冰面上雕刻蔓延着金色的法咒,但我不认得那法咒是什么,看上去很古老神秘。
三生镜还是我上次看到的模样,一团红色的诡异之物在纯净的镜面上窜来窜去,极不安分,好像比上次更加兴奋了一些。
我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那是什么东西?
夜羽摇摇头说:不知道,它好像想出来。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因为那团红色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只有有生命的东西才会要想出来。
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必须要取到三生镜回去。
我说:夜羽,你走远一些,我来试试吧。
夜羽坚决地摇摇头:不行,太危险,那冰刃威力巨大,你一个人挡不住。
我看着他,严肃且认真地说:你受伤了,要听话。以前我们抢了东西,就属你跑得最快,把我卖在身后,现在怎么还关心起我来了?
他执拗地抓着我的衣袖,坚定地把我护住,他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说一样就一样。
他哼气鼓鼓地说:以前那些人打不过你,我怕自己拖后腿,当然要先跑掉,现在不一样,夜笙,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夜羽了,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让你再也不会被别人欺负。
我的目光沉了下去,心中暗道:这小家伙,现在已经由不得我说了算了。
我朝外头看了一眼,忽然喊道:殇漓,你怎么来了?
夜羽很快地回过头去看,外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我趁着这个空隙,极快地捏了法诀,以最大的法力冲向头顶泛着冷光的冰面,义无反顾地想要将它一击而碎。
我听到夜羽在我身后着急地大喊我的名字,但是他来不及的,来不及将我拦下,也来不及纵身冲上来。
呵,他还是小屁孩一个,就算修为高了又怎么样,玩起套路来,十个他也还是要被我耍得团团转。
我嘴角泛着苦笑,心里有一丝空落落,如果躲不过,小夜羽,你一定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要把羽笙茶楼做大做好,你可是我夜笙的小弟,你一定是最棒的。
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的东西,比如奈何桥上数不尽的提线木偶一样的苍白鬼脸,还有絮絮叨叨煮着红豆汤的孟婆,黑白无常又舔着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在敛财了,鬼君殇漓……他还是那副世外谪仙的模样,安静淡然地看着黄泉变迁,鬼来鬼往。
当我纵身撞向金色符文笼罩的冰面时,我以为会风起云涌,然后漫天冰刃朝我席卷而来,我会像夜羽一样满身狼狈地被逼回去。
但事实上没有,一切都太过于平静,我实在想不到,在我触碰到冰面的那一刻,突然闪出一道金芒,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拽进一个巨大的黑洞里,晕晕乎乎的,脑后只能听到夜羽气急败坏的呼喊声,最后,连他的呼喊声也不见了,安静之中,我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我躺在一片彼岸花海里,是我在黄泉边经常看见的那一片,再往北边走一段,就能到达三生石畔。
我有些迷惑,三生镜竟然将我带回了这里,但是,很快,我又发现了不对劲。
在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闪过殇漓说的那番话。
在我朦胧模糊的记忆里,好像有个蓝衣女子,日日从彼岸花海里经过,我记不清她的脸,只是她有一双非常沉静而美丽的眼睛,好像天山上的冰雪,也像平静而幽蓝的湖泊,她唱着一首远古的歌谣,慢慢地朝我走近……
有个蓝影在我不远处,因为那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实在是太过于显眼,就算我想忽略,也还是一眼望见了。
她的步履优雅而沉静,轻轻柔柔地唱着一首歌谣,唱词大概是这样的:夜如墨兮星如海,月苍茫兮水迢迢,流云不转,风雨在望,山形依旧,梦寥寥兮……
隔了有段距离,我听得并不是特别真切,但歌声婉转如玉,仿佛远古洪荒般苍茫迷惑,又如涓涓细流从心底流过,听着歌声,仿佛忘记前世今生。我有些感同身受,竟一时间听出女子心底的空落。
同样被歌声迷惑的,还有从彼岸花海里突然坐起的殇漓。
我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三生镜里残存的三生幻影,是关于殇漓跟那个蓝衣女子的记忆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凑巧,偏偏落在殇漓的记忆里。
那个蓝衣女子慢慢走近了,我不太看得清她的脸,模模糊糊,如同一片幻影,但那应该是个极美的幻影,窈窕婀娜,优雅而美丽。
原来,殇漓见到了她,他们还说了话,他问那个女子:你是谁?你的歌声,很美。
那时的殇漓比现在看上去稚嫩一些,眼眸里充满了少年的希冀,眉心一点朱红,让他那张帅气的脸添了几分妖冶的意味。
女子冷静而疏离地道:沄镜。
原来,她叫沄镜,是封印曦君的那个神秘女子。
沄镜是殇漓醒来后遇见的第一个人,当他还单纯地像一张白纸的时候,他遇见了沄镜,一个美丽冷静,如同黄泉水一眼冷艳的女子。
我见识到了殇漓缠人的功夫。
沄镜,我在这里只认识你,你能不能带着我一起?
女子淡定地走了:不行。
为什么?
我习惯独来独往。
那你以后有了我,就不用习惯独来独往了。殇漓拉着沄镜的水蓝色衣袖,小声地说着。
那个撒娇似的语气,我莫名想起了小夜羽。
我在这里就认识你,你带我走嘛!当年在冰窟的时候,小夜羽就是这样舔着脸,抓着我的袖子撒娇的,小包子似的一团,着实可怜,我皱了皱眉,在他软磨硬泡之后,终于狠不下心来把他丢掉。
沄镜跟我一样狠不下心来,最后任由殇漓日日像个小尾巴似地跟在她身后。
我并非真实存在这段记忆里,所以,他们看不见我。
我日日游荡在这里,看着沄镜像个执法严明的地狱判官,不管哪里出现混乱,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解决。而殇漓就会默默站在一旁,等她解决完一切的时候,给她递一块白色手绢,或者亲自给她擦拭汗水。
我从没有发现,殇漓竟然还有当忠犬的潜质,一眼认定了某人之后,竟这样死心塌地,不求回报地给人当起了小弟,尽管,那沄镜几乎没有给他甩过一个好脸色,他递过手绢的时候,也多半面无表情地走掉了。
殇漓也就小小地失落了一下,马上又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沄镜就是三生镜,有一次,她封印妖龙的时候,祭出了本体,三生镜带着远古神祇绝对的神威,将那妖龙打得奄奄一息。
妖龙含恨看着沄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沄镜,枉你自诩是这地狱里的无冕之王,将这八百里忘川管得滴水不漏,身边却带了一个即将魔化的少年,当他眉心那点朱红化成无边怨煞之气,席卷整个黄泉的时候,我看你拿什么去跟天帝交差。
我脑海里猛然闪过三百多年前鬼族皇室一战时滔天的怨气,原来,当年皇室血流成河,积聚而成的怨气并没有随着战争而消散,他们聚成最后的希望,竟然尽数蛰伏在殇漓的体内,他眉心那点朱红妖冶美丽,却带着诡异不详的气息。
沄镜毫不留情地把妖龙封印在地狱十八层,然后转身看到殇漓惊诧又无辜的眼神。
走吧,回去吧。沄镜对殇漓说道。
这回殇漓没有递上白色手绢,却别扭执着地看着她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会像封印他一样封印我吗?
沄镜没有回答,留给他一个无情离去的背影。
那是殇漓苏醒之后的第一次落寞,那天,他没有跟着沄镜一起回去,在彼岸花海里枯坐了半夜,我看他神情落寞,好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可怜小狗。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看殇漓,总会不由自主地跟夜羽重叠在一起,大概是现在的他太过于有情有义,有血有肉了,我渐渐都快忘记,他是如何冷静沉默地像一柄内敛的剑一样站在冥界高高在上的阎罗殿上的。
鬼君殇漓,他的少年时光竟然是这样,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把这画面记录下来,回头给他看,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或许一个眼刀过来,想把我杀人灭口吧。
可是,领略过他这样的神采,我再也找不到怕他的那种情绪了,只想伸出手去,摸摸他写满悲伤的脸,然后大肆嘲笑一番。
但很无奈,他看不见我,当我的手碰到他的脸时,却直直地穿了过去,他是幻象,是一段镌刻的记忆,不是真实存在的实体。
我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好无聊,这样有趣的事情,竟然不找不到人一起分享,简直是对我的折磨。
殇漓在初见沄镜的那片彼岸花海里失眠了一夜,第二天,他频频往花海尽头眺望,不知道是不是期待着沄镜良心发现,然后来找他。
但是花海尽头什么也没有出现,他百无聊赖地扯着彼岸花玩,大概是心里生了闷气,竟然伸手毁了一大片娇艳而美丽的花朵。
当我听到他小声的嘀咕声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死沄镜,你竟然不来找我,你不找我,我是不会回去的。
当然,沄镜作为地狱里的无冕之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亲自来找她家那只傲娇又可爱的小蠢猫呢?
所以,他自然白等了一天。
晚上的时候,彼岸花海又毁了一大片,他枕着那些被他收割成一捆,搭成了花床的红色花朵,无聊地看着晦暗的夜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蹲坐在他身边,听他无聊的碎碎念。
沄镜,你今天是很忙吗?有没有吃饭?没有我在,你是不是很无聊,没有人陪你说话了吧。沄镜,你要是明天来找我,我就跟你回去,要是不来,哼,我就走得远远的,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
噗呲!我笑得不能自已,几乎扪胸捶地,这个家伙,原来以前那么傲娇,真的没有看出来,演技实在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