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过半,桑和和傅隐站在了太阳花幼儿园的门口。
这地方桑和曾经在出事的时候就来过一次了,那会儿学生家长围在园区门口要说法,年迈的园长一边鞠躬道歉,一边还要接受着家长的谩骂指责,现在回想起来,桑和都忍不住叹气。
周园长好。金诚和园长握了握手,介绍道,这是傅氏新任总裁傅隐先生,这位是傅氏的合作媒体桑和女士。
周园长还记得桑和,一看到她便露出了一个笑,我记得桑小姐。
桑和有些意外,那天围着周园长的人层层叠叠,有家长有媒体还有围观路人,没想到她竟然能看到自己。
你帮我说了一句话,你说‘事实真相尚未查明,希望大家能够冷静’。周园长看桑和一脸空白,笑了笑,当时那么多人,只有你站在中立位置上。
桑和一震,只是随口的一句话而已,竟然被周园长记了这么久。
那天回去后,琨和工作室出的报道,同样也站在了批评园长不作为的角度上。
桑和有些郝然,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说出口。当时说那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后续的报道也的确是她通过发布的。
周园长却没注意她的表情,看向傅隐道,傅总,相关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傅氏牛奶每天在送牛奶的时候向幼儿园提供质检证明,这些东西我们都是收着的。
傅隐点点头,和周园长并排向前走,这次的事情责任主要在傅氏,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负面影响,我们也会尽快查出真相,相关的责任人也一定会做应有的处理。
傅隐说得很真诚,他可以对路边手好脚好乞讨的成年人视若无睹,但无法对无辜受罪的小孩子冷漠。
周园长眼睛里有泪花闪过,这段时间幼儿园里的老师每时每刻都在受煎熬,平日里和颜悦色的家长们也一夕之间变了模样,质疑和不信任几乎要让他们崩溃。
可孩子还在这里。
尽管有些家长已经把孩子领走了,但能来他们幼儿园上学的,家里也只是中等阶层而已,根本没有能力把孩子送到更好的学校。
桑和心里沉甸甸的,牛奶事件让这些幼儿园几年十几年积攒的口碑瞬间崩塌,这带来的连锁反应简直不可想象。
而她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桑和看着展示板上一张张笑脸,轻轻叹口气,如果把老鼠药放进牛奶中的人是凶手,那她无疑,是不是在事件发生后,一直捅刀的人?
傅隐还在听周园长说话,幼儿园已经不敢提供牛奶了,不少家长连午饭都不让小孩在这里吃,我们本来是说有规定小孩家长不能送饭过来的,但家长不放心。规矩不成规矩,一切都乱糟糟的
傅隐神色凝重,递上来的报告中只说幼儿园现如今已经恢复到事件发生前的状态,并无其他异常。
可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傅氏的调查组有过来吗?傅隐问。
有。周园长肯定地点点头,是我亲自接待的,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都原模原样地告诉过对方了。
傅隐脸色一沉,瞥了一眼旁边跟着的调查组组长。
桑和有所察觉,也跟着看了过去。
调查组组长姓李,三十多岁干干瘦瘦的,带个黑框眼镜。明明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可他额头上愣是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傅总,这,这……幼儿园的确已经恢复正常工作了呀。
周园长当然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她的愤怒一闪而过,忍住了想要说话的冲动。眼前这位傅总,明显是愿意妥善解决这些事情的,倘若因为她说得太多再造成什么意外,那就得不偿失了。
具体的情况还要麻烦周园长写个文件,相应的,除了牛奶事件本身需要经济补偿外,如果还有其他方面也需要,就一并列出来吧。傅隐道。
周园长擦了下眼角的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桑和从最初和周园长交谈了几句之后,就一直没再说过话。她见过傅隐的很多面,但似乎他还有很多种样子都等待开发。
比如现在,桑和几乎要以为傅隐换了个人。他冷静沉着、真诚大气,没有认为自己是傅氏的总裁就推卸责任或者高高在上,反而一直站在幼儿园的角度上。
平心而论,倘若桑和站在傅隐的位置上,也不能做的更好了。
三家幼儿园的情况大同小异。
调查组的工作整体来说很一般,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疏漏和隐瞒,似乎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不写进报告中,傅隐就不会知道。
桑和也对傅隐的工作能力有了新的评价,雷厉风行谈不上,沉稳果敢是有的。
感觉怎么样?重新回到黑色大奔上,傅隐拧开一瓶水递给桑和。
傅总想听我对什么的看法?桑和接过水道了谢,笑眯眯地问。
今天的一天。
老实讲,出人意料。桑和简短道。
傅隐手指在大腿上敲了敲,示意前排司机开车,怎么讲?
傅总的工作风格让我意外,贵公司调查组欺上瞒下颠倒黑白的能力,也让我意外。桑和道,幸好我当初要求琨和工作室的人进驻傅氏,要不然,被人卖了我还傻兮兮地数钱呢。
你真的觉得意外吗?傅隐好整以暇地问她,无论是他的能力,还是傅氏的调查状况,尤其是后者,恐怕桑和心中早就有数。
桑小姐在三家幼儿园园长面前都挂上了名字,看得出来你的确很关心这件事。
当然,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发现的大新闻呢。桑和用当初发布会上傅隐的原话回敬了他。
傅隐暗笑,这丫头真的记仇。
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了,脑子里刚有点儿新思路,准备回去查查材料。桑和拒绝。
不打算和我这个合作者交流一下吗?傅隐问。
暂时只是一点点小想法,我需要材料来印证。傅隐模棱两可道,有可能是目前胶着状态的新的突破口。
对傅氏有好处吗?
你觉得呢?
琨和工作室和傅氏大厦很近,都在启元福地附近,但是对比之下,工作室就显得寒酸了些。
车子在楼下停稳,桑和下车的时候还听傅隐在问,桑小姐真的不考虑来傅氏上班吗?这么个小地方委屈你了。
桑和回了办公室,二话不说就让梁博把先前的调查结果拿来。
有新发现吗?梁博是知道桑和去了幼儿园的,现在网络媒体上也已经有了相关的新闻。
桑和点点头,我们之前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梁博闻言肃然。
目前有病例出现的这几家幼儿园总体来说是属于什么水平的?桑和一边开电脑一边问。
梁博愣了下,什么水平?单论收费水平的话,应该处于梧市幼儿园的中低端。
桑和打了个响指,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傅氏合作了那么多幼儿园,可出现病例的都是中低端消费水平的呢?
梁博皱着眉头思考,迟疑道,人穷被人欺?
很有可能。桑和没卖关子,三家幼儿园的园长普遍反应,在毒牛奶事件后,不少家长要求赔偿,但是真正带孩子离开幼儿园的却很少,原因就是这几家幼儿园已经是他们选择范围内最好的了,孩子的家长负担不起更昂贵的学费。
一家如此可能是偶然,可是三家都这样,说巧合,反正我不信。
桑和点点自己的脑袋,我先前灵光一动想着搜集一下傅氏合作学校的相关信息,但等收集齐全的时候,我已经忘了目的是什么了,现在想起来了,当时考虑得是初中和小学没有出现病例,有可能不是真的没出现,而是被掩盖了。
梁博更不明白了,可是这和穷有什么关系?
桑和把电脑屏幕一转,露出上面搜出来的新闻——热烈祝贺傅氏牛奶与留守儿童小学达成合作。
梁博一惊,你是说留守儿童?
据我所知,自从留守儿童一天一杯奶的提议出来以后,梧市的留守儿童学校,百分之五十都和傅氏有合作关系。桑和道,她先前还为此写过一个专题。
梁博喉头滚动,还是不敢置信,可就算是留守儿童,病例也不会一直瞒而不发啊。
桑和看他一眼,好笑道,你是不是把所有校长和老师都想的太高尚了?
倘若学校里爆发出严重的中毒事件,校长是很有可能下台的。
梁博沉默片刻,艰难道,他们的父母,应该也在关注新闻吧?
桑和摇摇头,小梁,你已经毕业一年了,怎么还天真的像刚从象牙塔出来呢?
梁博不说话了。
明天开始,你去傅氏报道吧。桑和道。
啊?梁博大惊,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情了,慌张道,总监这就要开除我吗?
什么开除?桑和无语,琨和工作室和傅氏合作,需要我们这边过去一个人。
梁博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的工作没了呢。
桑和翻了个白眼,好好工作,没人搞你。
那我这边的工作怎么办?梁博问。
你手下的助理先提上来一个。桑和考虑片刻道,你别担心了,傅氏那边的事情也非常重要,你跟我过来,我要详细跟你讲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