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也不全是演戏,她说道后面的时候,眼前真正浮现了那日李二对苏晓所做的事情,她心里全然都是后怕,因此眼泪水就止不住的往外涌。
这些村妇平日里聚在一起就是嚼舌根,别的不说,最不缺的就是想象力,几人一想到李二和张铁的为人,就自行的把这件事情绘制了个大概。
这张铁应该是临时起意,想玩个姐妹一起的的戏码,却没有想到这李二正在二妹这里办好事,两个欲望熏心的男人不知是哪一步没能协商好,起了争执,而这满屋的酒味和地上的碎片显然是李二留下的,那醉汉一时发了狂,失手杀了张铁。
你胡说!你父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王氏一个箭步冲到苏晚的身前,双手紧紧的钳住她的肩,不住的摇晃着她,是不是你们藏了什么野男人,被发现了然后诬陷你爹!
苏晚听着王氏信口说出的话,心里不禁有些发凉,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苏晓要苦心设计这一切,而又让自己闹得人尽皆知的原因了,王氏太好面子,她能接受自己的丈夫胡来,可却不能让人晓得自己的丈夫准备上自个儿的女人!如果不是这样闹上一出,苏晚还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被王氏捏造成什么样子。
苏晚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讥笑,她指了指躺在床上的苏晓说道:你看看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你到现在还认不清他的面孔嘛!
王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她听到了身后那些妇人的低声谈论,她虽然听不清她们说话的具体内容,可她就是觉得这几个人在戳着自己的脊梁骨嘲笑她。
苏家娘子!苏家娘子!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跑来,嘴里还不住的喊着王氏的名号,王氏听到了,急忙松开了对苏晚的钳制,转身急急朝外头走去。
那村夫就一人,他手里捧着鞋走到这群村妇的面前,还来不及等他开口,王氏率先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有瞧见他?
那村夫跟着点了点头,刚想说话,没想到又被王氏的 一连串笑声给打断。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那小畜生乱说,这件事怎么可能是李二做的!
那村夫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王氏,他将手里的鞋子递到王氏的面前,我们在河边找到了一只鞋子,大家伙儿都怀疑他跳水了,正在那头打捞。
村夫的话音落下后,王氏的笑意立刻僵在了脸上。
他们叫我来给你瞧瞧这鞋子,是不是你家那人的。那村夫可不管王氏脸上的表情,接着说道。
王氏此刻的心情就想是被强按着吃了一剂黄莲,她怎么可能忍不出这只鞋子,这是她亲手纳的,鞋垫里头还秀了个王。
人捞上来了吗?王氏的声音沉的可怕。
村夫见王氏这个表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道理,他了然的点了点头,然后把鞋子收进了自己的怀里,到时候就算捞不到人,好歹上面查起来,还算有个证据,虽村夫心里这么想,但他还是回答道:还没有,那河水今日里有些湍急。
王氏听了,瞬时感觉自己身体里被人抽去了一口精气,她有些腿软的向后倒去,幸得站在她身后的一村妇相扶。
报官了吗?王氏的声音里透着一抹绝望。
本朝的律例倒还算开明,杀人偿命,并不累及家人,可官府那边能过去,张家那头该怎么办,届时张家要为难他们几个女子,那还不肯拿捏蚂蚁那样简单?
显然那村夫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王氏的眼神瞬时带了一点同情,已经报了,也有人去只会过张家了,估计不大一会儿,张家就能来个主事的人了。
王氏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她想到了什么眼神顿时一亮,张家主事的人,在张铁死后,只有一个,那就是张铁同父异母的弟弟,张生。
兄弟俩不和已久,为了那张家的财产,明里暗里的争斗不计其数,若是这样说的话,李二杀了张铁,这张生理应还要感谢自个儿呢!
王氏倒不求这张生能够厚礼相待,但是最起码,这张生应不会以怨报德,对自己家百般为难,想到这一点,王氏又来了精神,她嘴里不住的说着好,她离开了那妇人的搀扶,然后说道:那我哪都不去,就在这等那主事的来。
在场的其余众人看这王氏一会儿忧一会儿喜,颇有一些癫狂的模样,一个个倒是都退开了几步,眼下听那村夫说李二跳了河,大家伙的兴趣渐渐都被那引了过去,有几个人便跟着那来报信的村夫一道往河头走去。
本来一间小屋子里挤得全是人,眼下倒是清净了不少,王氏等不愿在房里看着张铁,于是都坐在了大棚里,几人村妇坐下来没多久,苏晚就带着苏晓一起从房里走了出来。
苏晓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是她刚刚那副凄惨的样子可都在大家伙的眼里看着,苏晓的眼睛有些泛红,那是她出来之前死命掐出来的,但是落在这些女人的眼里,无疑是因为她刚刚受了莫大的委屈。
苏晓跟着苏晚走到王氏的身边站定,俩人都没有说话。
王氏心里早就藏着一团火,看到苏晓瞬时这团火都被引了出来,她冷哼了一声,用大家都能听得到的声音数落道:看不出来,有些人小小年纪就会使手段,招引她的父亲了。
苏晚听得王氏的话一惊,显然王氏准备为自己挽回一些颜面,所以将李二上苏晓的事蓄意歪曲成苏晓的引诱,还来不及苏晚开口为苏晓辩解,她就听到王氏跟那些村妇交谈道:我都害怕是我当初生她时抱错了孩子,不然我一乡下人哪里能生的出这样的贱蹄子
王氏的话不可谓是不恶毒,坐她身边的几个村妇脸上都不由的浮现出几分尴尬,更不要提苏晓和苏晚的心情。
母亲!苏晚一把抓过身旁蠢蠢欲动的苏晓,然后沉了声音喊了一声,她虽没有说旁的重话,但是王氏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满,她皱了皱眉,刚想数落苏晚几句,可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将不满都读吞了回去。
不一会儿,张生就在好几个侍从的拥护之下,站在了几人的面前。
这张生平日里很少出现在大家伙的眼前,所以他的形象倒是让大家大跌眼镜,本以为按照张铁的体形,这张生也不该如何瘦弱,可偏偏他的模样出乎人的意料。
那身子单薄的可怕,仿佛风一吹就能跑了似得,长相也不似张铁那般粗犷,反而显得有些秀丽,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便是他目光里透着的一二分阴鸷冷漠。
张生的目光在苏晚的身上扫了两眼,然后看向坐在一边,显得有些木讷的王氏,他呢?
王氏很难从张生的话里听出他的心情,她局促不安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而后点了点头,请跟我来。话落,她一人走在张生的前面,带着这群人往苏晓的房间走去。
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村妇以及苏晚等人,自然也都一一跟上。
张生一进门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张铁,张铁面色青白,银珠因惊恐而瞪了出来,脸上也布着凄惨的青紫,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张生才长吁了一口气,他终于相信张铁身死的消息并不是凭空捏造。
张生放下心中的一块石头,想到身后众人的目光,于是忙扑到张铁的身上嚎啕了起来,其情状好似兄弟俩感情有多深一般。
一行人,看着张生脸上点缀的泪水,心里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叹,竟觉得此刻的他有些妖冶。
王氏见他这幅模样,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心想:难道外头说得兄弟两人不和的传言都是假的?
在场的诸人没有人去打扰张生的悲伤,他哀了一阵子后,背对着众人擦了擦眼角,然后沉声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王氏的心随着张生的话跳了一把,她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然后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向张生又复述了一遍。
张生一边听着,目光一边在苏晚的身上逡巡,等王氏的话音落下,他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那人还没有捞起来?
王氏点了点头,随即她捏了捏自个儿的拳头,有些试探的问道:二……老爷,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处理?
张生扫了一眼王氏,对她口中奇怪的称呼并没有放在心上,王氏脸上的谨慎显而易见,她的担心张生也全然了解,他抿了抿唇,对于李二他没有任何的仇恨,只有感激,他刚想摆手宽慰王氏,但是想到了那个人,张生的心思转了转,接着把那些宽慰的话都吞了回去。
他冲王氏摆了摆手,我眼下不想同你谈这件事,到时还得看官府怎么判。
说着,张生站了起来,对自己带来的几个手下点了点头,先把大哥抬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躺在这儿成什么体统。
几个随从听了张生的话,忙抬出他们带来的担架,将张铁移了上去,不一会儿四人便驾着担架侯在了一旁。
张生见此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冲一边的王氏说道:等人捞起来了派人来知会我一声。说到这,他俯下身,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说道:这事儿我也可以同你私了。
话音一落,张生立刻直起了身子,他不管王氏脸上的错愕,径直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这里,这前后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快得就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村妇们间已经没有什么热闹好看,渐渐的也都散了开去。
屋里顿时只剩下了母女三人。
苏晚见王氏还没能从刚刚张生的话里回过神,她心里疑惑,走近王氏问道:那人刚刚跟母亲说了什么话?
被苏晚打断了思绪的王氏,皱了皱眉,然后扫兴的挥了挥手,说了你也不懂。这么说着,王氏也不欲再和苏晚所做解释,也离开了苏晓的房间。
眼下,屋子里只剩下了姐妹二人。
苏晚看着瞬时空下来的地方,屋里的凌乱清晰的提醒着自己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她长叹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开来,她缓步走到苏晓的床上,然后卸了身上的力气道:一切都结束了吧?
按照她们两人最初的计划,这一切应该就到这儿告了一个段落,届时等苏晓在李二身上设计的麻绳扣自行解开,李二浮出水面,所有的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苏晓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当初之所以会选择张铁做这个替罪羔羊,除了他本身恶贯满盈之外,还有便是,解决了张铁,她们并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若说这个世界上谁最愿意让张铁消失,那一定是张生无疑,那时候苏晓还是苏晓,她曾在无意之中撞见过兄弟两人争执。
张铁那日是预备出来偷个腥,没想到好事进行到一半,那女人的相好回来了,张铁狼狈之下提着裤子便跑了出来,于是就撞见了站在树下笑不见眼的张生,不过转念一想,张铁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想了个透彻。
当下不管不顾的扑倒了张生,那没发出来的邪火通通转化成了怒火,一拳一拳往他脸上砸去,小东西,你想整死我!你还嫩了点!
张生不住的拿手挡着自己的脸,嘴里断断续续的咬牙切齿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了结你!
了结?张铁听了仰头大笑,一把撕开了他的衣服,手在他的身上来回抚摸着,怎么了结,像我这样吗?
张生在他身上剧烈的挣扎了几下,无果,他声音里染着哭腔大声斥骂,你这个畜生!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渐渐的,张生的声音越来越小,随之转为低声的啜泣,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酥软,求你,求你不要在这里……
张生一想到这里不远处就是她的家,他所有的骄傲顿时都被捅了个破碎。
张铁听着张生的哀求,嗤笑了一声,小东西,你竟然也知道羞?话虽这么说,但是手上的动作确实没有停过。
求你,回去,回去以后我都听你的。
埋在张生身上的人听了这句话后,眼神瞬时一亮,然后从他身上爬了下来,好,我们回去继续……
直到张铁把张生整个人抗在了肩上一步步远去,苏晓才敢瑟瑟发抖的从一旁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满眼震惊的苏晓,手里还抱着同样颤栗的兔子,她刚刚就是为了追这只小玩意,才进了那丛,刚预备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回到家中的苏晓一直都现在浑浑噩噩之中,但是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跟别人说过,可能那时候弱小的苏晓也明白,言多必失祸从口出的道理。
苏晓从自个儿的回忆里抽了身,虽然眼下她不再是苏晓的本尊,但是苏晓的记忆她吸收的干净,因此,她再清楚不过张生对张铁的感情,再加之张生对外一直经营的仁德的名声,他绝不会做出什么为难自家的事情。
可是,苏晓想到刚刚张生覆在王氏耳边,和她说得那句悄悄话,苏晓不由的皱了皱眉,她总觉得事情好像在哪里出了些纰漏,她兴许遗漏了某些关键点?
然而,苏晓看着瘫在床上一脸疲惫的苏晚,最终将自己心里的疑虑都藏了起来,苏晚这一天所承受的已经足够多了,有些事情就不用说出来了,左右出了事自己也能顶着,这么想,苏晓放心了不少,她扬了扬嘴角,挨着苏晚坐了下来。
一切都过去了。
苏晚听得苏晓的保证,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闭上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苏晓再起来的时候已经日暮,家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王氏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准备吃食,于是这晚餐便这么略了过去。
苏晓看了眼自个儿床上面对面坐着的姐弟二人,嘴角微微有些抽搐,你们打算这样做到什么时候?
李禄的眼睛有些泛红,他刚刚从两个姐姐的口中听到了李二身死的事情,虽然他不晓得李二为什么会死,且这李二平日里也并没有对自己有很多照拂,更不要替施与过自己所谓的父爱,但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而且还是自个儿名义上的父亲,小孩子少不了有些难过。
眼下,李禄听了苏晓的问话,他撇了撇嘴角,不无委屈的看着苏晓说道:二姊,我饿了。
苏晓看着一脸认真的李禄,然后在转头看一眼,同样有些眼圈发红的苏晚,不消说,这姑娘定是因为看见李禄哭,然后那心里的愧疚又开始作祟,苏晓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着苏晚,你呢?
苏晚见自个儿的妹妹这么问自己,脸上瞬时闪过一抹红晕,然后跟着点了点头,也饿。
今天两人忙来忙去,一天都没有进过食,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自然会饿。
饿还坐着?苏晓看着两个坐在床上没有动弹的两人,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招呼道:跟我一块出来!
说着,像是料定了这两人会跟上来一般,苏晓在自己屋子里挑了几块柴木,又捡了些物件,而后将这些东西抱在怀里自顾自的往的往房门外走去。
苏晓和李禄面面相觑,接着两人默契的点了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苏晓的身后,就这般一行三人顺着苏晓的步子走到了屋后的空地。
苏晚牵着李禄,看了眼手里抱着一捆柴火的苏晓问道:这里要做什么?
苏晓瞥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蹲在地上,一番忙碌之后,苏晓将手中的柴火在原地支出了一个架子形状,她左右看了两眼自己的杰作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我晓得今个儿王氏买了一只鸡,我去清理了来。
说着,苏晓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两块火石递到苏晚的手里,引上火,我过会儿就回。
苏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眼睁睁的又看着苏晓走了回去。
那只鸡是王氏今日买的,本想着用来招待张铁,却没有想到之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于是那只鸡也没有人置理,就孤单的呆在了大棚里,苏晓到的时候,它正窝在一旁睡的好不惬意。
苏晓见了,一边笑开一边朝他走去,你可真幸运,作为本朝的第一只叫化鸡,你要发表什么感言吗?
那只鸡听着了脚步声,霎时睁开了眼睛,看到一脸不怀好意的苏晓,它不安的在原地迈着脚,苏晓看着它无畏的挣扎嗤笑了一声,然后一把抓过它的两叶翅膀,想它尖锐的叫声会吵到王氏,破坏了这夜的气氛,苏晓根本不给它开口的机会,手起刀落,这鸡就断了气息。
利落去去毛,清洗,摘除内脏之后,苏晓拿着几片院子里的大叶子将整个鸡包裹了起来,接着拿着自个儿的战利品回到了苏晚他们的身边,眼下火已经燃了起来,姐弟俩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映照在姐弟俩的脸上显得好不温柔。
苏晚看到苏晓回来了,松开一只环抱着李禄的手,充着她挥了挥,怎得去了那么久!
苏晓耸了耸肩,在原地坐了下来,然后找了一处松动的泥地里剜了一把,细细的在叶子外头包裹了起来。
苏晚看着苏晓的举动,震惊的张开了嘴,这是……
鸡啊。苏晓理所应当的说道。
苏晚木讷的点了点头,你这样……这鸡还能吃吗?
虽然乡下人家吃饭不求个精细,管饱就成,吃的玩意儿也不求有多入味,可是,至少也应该干净一些吧,这用泥包裹了一遍,还能下口吗?
苏晓瞧着苏晚的反应,轻笑了一声,放心,绝对是人间精品。她不晓得如何跟他们解释这叫化鸡的原理,可这成品绝对能让他们留恋终生。
接着,苏晓在苏晚和李禄震惊的目光之中,将自己手上土黄的一坨,扔进了火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