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并不是个胸中有点墨的女子,具体要她怎么形容这一晚,她也拿不出那么多的华丽辞藻来修饰,她只晓得那只看起来脏兮兮的鸡吃起来确实很香;李禄的笑声郎朗,轻悦好听;以及,苏晓身上散着的清冷气息,也慢慢的化开……
直到苏晚躺在自个儿的床上,她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这一晚,她们姐妹之间,那些道不明的疏离,好似也随着那袅袅的烟散在这个香甜的夜晚里。
一切都好似步上了正轨,如果这天张生没有出现在苏家的话。
眼下,苏家三人于张生一齐坐在了门外的大棚里,场面像极了那天张铁来‘造访’的样子,想到这,苏晓不由的扯了扯嘴角,流露出一抹讽刺。
王氏可没有功夫去管苏晓的情绪,她坐在苏晚的旁边,脸上全然写满了喜悦,她一边把着苏晓的手,一边苦口婆心的劝道:你瞧瞧这二老爷多诚心,他是真心欢喜你,才会来我这儿向我求娶你!
王氏做梦都没有想到,人生还会出现这样的反转。
昨天,李二就被人从湖里打捞了出来,那时候他的人已经水肿的不成样子,那模样王氏都不乐意多看一眼,她冲几个村夫摆了摆手,然后和他们一起把人送到了张家,也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
张生看了李二并没有多说旁的,只是扫了两眼,然后便屏退了众人。
王氏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张生接下来要和自己商谈什么,她有些局促的坐在位置上。
张生看了一眼王氏的反映,便知她心里想着什么,知道主动权在自己手里,于是心里的那个想法愈加按捺不住,我亦不想把事情闹大,原本我就想着,找到了真凶我便把我哥好好安葬了,也不想让你们扯上人命官司,平白也抹黑了那几个孩子的名声……
王氏听了张生的话,禁不住眼睛一亮,她满怀期待的朝张生看去,正等着他当着自个儿的面把这件事情揭过去,却没想到张生话锋转了一道弯。
我瞧你那大姑子也是可怜,要不是发生了这件事,想来她也进了我张家的门……说到这,张生顿了顿,他仔细瞧了瞧王氏的神色,有些探究的接着问道:就是不知道,眼下这大姑子还愿不愿意进我张家?
随着张生的话音落下,王氏的瞳孔陡然因为吃惊而扩大,您,您的意思是……
张生见王氏这幅惊异的模样,心里虽是不屑,但是却仍装出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也不怕夫人笑话,我一早就想向夫人讨了大姑子做妻,却没想到我大哥……
王氏听了哎呀了一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倒也不是失态做出这幅模样,实在是她怕若不这么狠狠对待自己一番,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嘴上扬起的笑。
以自己家里的身份地位,王氏哪里敢想着给张家当妻子,本想着当个姨娘都已经是祖上积德,却不曾想到这张生竟然一早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二老爷哪里的话,我们小晚有这样的福气被你看上,哪里还生的出拒绝的想法!
张生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他倒是不知道这王氏那么好说话,他本还决定,要是这王氏实在是不吃自个儿这一套,就在李二的身上做做手脚,可是没想到,他的计谋通通没有用武之地。
夫人这么说,实在是折煞我了。张生连忙摆了摆手,想想,恐生了什么变数,于是又嘱咐道:这事自然不能就你我二人商量,夫人还是要和大姑子说说的……
王氏听了张生的叮嘱,一脸放心的冲他挥了挥手,二老爷不必担心,明日这个时候你只管上我们家来,你定能得到个满意的答复。
听得王氏的保证,这张生眼睛一亮,自然就应承了下来。
于是,就有了眼下四人坐在大棚里的这一幕。
苏晚把手从王氏的手里抽了出来,心里有些发凉,她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从张铁的魔爪下脱离出来,为什么自己的母亲还要把自己往张家送,要真是顺了王氏的话嫁给张生,被人知道了又像什么样子!
王氏皱着眉头锁着苏晚的举动,她努了努嘴,刚想开口但是想到张生坐在一边,于是责骂的话瞬时又吞了回去,这么好的亲事,你还要考虑什么?
母亲!苏晚一声低呼,她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男人,撞上了他的灼灼目光后,她又移了开来,压低了声音跟王氏说道:你忘了前个儿在我们家发生了什么事嘛!
且不说这些人不知道张铁的死和她们姐妹俩有关系,但就苏晚和李二的关系而言,作为弟弟的张生娶了杀害自己兄长凶手的女儿,更何况这女人还差一点成为了自己的嫂子,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也不怕贻笑大方?
显然,这张生的听力也不算差,他自然明白了苏晚的顾虑,张生曲起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将在场人的模样吸引会自己的身上后,张生开口道:这你不用担心,届时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入我们张家。
苏晚听着张生自以为然的解释,一脸错愕,她指了指自己,那苏晚呢?这个苏晚的身份你打算怎么办?
张生头一次跟苏晚对话,心里有些翻涌,他按捺自己的躁动,然后有些歉疚,我会找个名头安排苏晚‘离开’。
张生口中的离开,苏晚多半猜到了意思,一个乡下丫头能离家去哪儿,无外乎就是捏造一个死亡的理由罢了。
苏晚这会儿没有再看张生,她有些苍凉的看向坐在一旁的王氏,你也知道他这个主意?你也想让你嫡亲的女儿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王氏皱了皱眉,终是忍不住在苏晚的头上敲了敲,胡说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身份罢了,倒时你不还是好好的呆在张家?
苏晚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她的母亲不知道,苏晚这个身份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一旦她放弃了,她就失去了为人的灵魂,从此便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生活在别人的后院,成为他繁育后代的工具,并顶着别人强加给她的代号,草草结束余生。
如果我不同意呢?苏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
她的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通通变了脸色,苏晓下意识的起身,站到了苏晚的身后,她担心因为苏晚的拒绝,那两个人会对她做出什么过份的行为。
王氏显然没有想到苏晚会直接拒绝了这门亲事,张生也是,在昨日王氏那么胸有成竹的答应自己后,他也认为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王氏有些尴尬的冲张生笑了笑,然后一把拉过苏晓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苏晓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她在张生的面前坐了下来。
说说吧。苏晓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张生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回过神,骤然听到声音还有些错愕,这下抬头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小丫头,张生皱了皱眉,说什么?
张生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苏家的这个二姑子,提起王氏的两个女儿,大多数人想到的还是苏晚,一是因为苏晚的年岁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总散发着青涩的女人味吸引着大家伙的目光,二则是因为这二姑子常深居简出,不常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因此,张生这么一细细打量之下,他的眼里不由的透着一抹亮色,这二姑子的五官比之其姐更甚,但兴许是因为还没有长开的缘故,看起来没有她姐那么艳丽,可假以时日,姿色定不会输给苏晚半分,再加之她身上透出的那股清冷的气质,为她加分了不少。
张生如鹰的眼光锁在自己身上,这让苏晓有些不大舒服,她挪了挪身子,重复道:我大姊刚刚问你的,如果她不嫁,你当如何?
张生本还带着欣赏的神色,在苏晓的话音落下后,瞬时阴沉了下来,黄毛丫头而已,这不是你应该参合的事情。
苏晓嗤笑了一声,怎的?现在大哥死了,仁德的模样也不愿意装了?
张生的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慌乱,这下他当真一本正经的打量起了苏晓,并没有看出什么的张生,恶狠狠的警告道:人有时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
哦?所以这就是你这么多年,一直仍由张铁为所欲为的原因?
张生腾地拍桌而起,他一脸怒色的等着苏晓,声音低沉的可怕,你知不知道,我要杀了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苏晓提了提自个儿的嘴角,她之所以敢这般有恃无恐的和张生讲话,自然是有所倚仗,那你动我之前最好打听打听,看我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势力。
张生的怒火在苏晓的话音落下后,慢慢的收敛了起来,小姑娘说得不无道理,要不是有所倚仗,她怎么可能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
我不知道你给了王氏什么好处,能让她为你鞍前马后,但是我只顾着我大姊的意愿,她若不想嫁,谁也逼迫不了她。苏晓凑近张生,在张生耳边说道。
气息低沉,那扑在耳边的热气竟然张生一时有些反应不得,她的语气声音生硬霸道,竟让人生不出一种反抗的味道。
看着苏晓说完话后就退了开来,张生连忙摇了摇头,将心里那些荒诞的想法甩了开去,她不过就是个十三岁的小孩罢了!
后面一阵脚步声响起,就在苏晓离开张生在位置上坐定的时候,王氏带着苏晚走了出来。
苏晓看着朝他们走来的两人,皱了皱眉。
苏晚显然是哭过,她的眼睛有些红肿,耳根也有些发红,苏晓的眼色沉了下来,她似乎猜到了那一抹红是怎得来的,以往王氏也担心被外人看了笑话,那本想落在她们脸上的巴掌会转个方向,揪住她们的耳朵死命的提着。
王氏可不管苏晓要杀人的眼神,她在张生的身边坐了下来,一脸讨好说道:二老爷,这丫头刚在屋里头都答应我了,你只管放心的安排,到时候啊,我们大姑子保准是你最漂亮的新娘……
张生此刻听到王氏的奉承,心里竟没有半点欢愉,脑子里想的都是刚刚苏晓和自己说过的话,他鬼使神差的看向苏晚,然后又一本正经的问了一句,你真愿意吗?
苏晚没有想到张生会这么说,她站在原地一下便不知所措了起来,她一会儿看看苏晓,一会儿又看了看王氏,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张生扫了一眼坐在一旁没有动作的苏晓,嘴里禁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他扫过身边曲躬颜嬉的王氏,心里想到:这丫头若真想她说的那般有本事,这王氏何苦看自己的脸色,向来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
想到这一点,张生一时把要在苏晚面前做出君子模样的准则丢弃的一干二净,他看着苏晚狠狠道:我若是强说是你们一家人合伙谋杀了我的兄长,我想,县令大人兴许也会给我这个面子!
噗通一声,在张生的话音落下后,本好好坐在位置上的王氏顿时跌落在了地上,她的面上写满了恐惧,理清张生口中的意思,她哭天抢地的往苏晚的脚边移去,她一边哭喊着,一边拉扯着苏晚的裙摆。
儿啊!你还在想什么!你快答应二老爷啊!
苏晚看着跪坐在自己脚边的王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转头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苏晓,张了张嘴,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苏晓紧皱着眉头,眼下的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对张生的步步紧逼坐出回应,她紧抿着唇想着主意,张生瞧见苏晓这模样,心里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顿时胆子更大了。
他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左右在苏晓和苏晚身上打量了一眼,然后不无得意的说道:如果不想我这样做,今儿个你们姐妹俩便一起入了我张家吧!
苏晓闻言嚯的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她紧了紧拳刚想朝张生冲去,却没有自家院外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这是怎的了?
徐敏见苏晓款款走到自己身边,自知今日自己的做法有些过份,倒也没有再冲上前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徐敏跟站在门口的几个护卫使了个眼色之后,就带着女主往镇上走去。
王氏站在自己的篱笆院里,看着苏晓在徐敏几人的簇拥之下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之间,对面前的这百两赏银竟然失了兴致,她一把抓过身边的苏晚,你阿妹怎得傍上了高夫人那条大腿?
苏晚皱了皱眉,她还记得王氏之前意图对自己做的事情,阿晓是个有本事的,母亲要是不给她添乱,日后总有的你享福的时候。
苏晚并不想同王氏说得过多,但至少在苏晓不在的这几天里,她总要看牢了王氏,不让她出门去惹了什么乱子。
王氏听了苏晚的话努了努嘴,刚想讥讽苏晓几句,但是看到面前的白银,又作罢,我能添什么乱,她赚她的银子,我还能拦住她不成?王氏也不欲和苏晚多说,刚刚因为张生的事情,她还同苏晚生着气。
想到这,王氏紧了紧怀里的实木箱子,而后也不管还站在原地的苏晚,就径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瞧她那架势,恨不得这箱子就长在她怀里一般。
与此同时,苏晓跟着徐敏一行人,穿过了乡道。
苏晓本以为徐敏会带着自己上高夫人府,却没有想到,这徐敏直接把他带到了镇子的关口,苏晓皱眉刚想询问,一旁的徐敏便开口解释,夫人的马车已经在镇外等着了,时间紧迫,离城主的寿宴不过三日,没有时间让姑子休整了。
苏晓怔住,她本以为高夫人召见自己的原因只是因为好奇那物件的出处罢了,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打着把自己带去城主府的念头,渑城离这儿并不算近,赶车也要四个时辰,这对还没有出过乡镇的苏本尊晓而来,算得上是远途了。
思索间,苏晓就被徐敏带出了镇,果不其然,路旁停了三四辆驴车,装饰精美,一瞧便知是门阀氏族。
苏晓被带到了高夫人的车帐前。
夫人,人带到了。徐敏欠了欠腰,对车上的人说道。
不一会儿,车内探出了一双柔荑,苏晓瞧着便不由自主的出了神,那如玉的纤细很容易就能晃了人的眼。
接着,那个近日里一直活在知县人口中的高夫人,终于出现在了苏晓眼前。
苏晓抿了抿嘴角,她不知如何去形容高夫人的相貌,只能说,这张脸和她那双手比起来,差得远了,但是那股妇人的风韵,确是苏晓之前没有见过的。
你就是苏家的那个姑子?
苏晓回过神,她冲着高夫人点了点头,正是。
高夫人上下打量了两眼苏晓,而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果然是个风姿绝佳的姑子。说着,她把帘子又往上撩了撩,也别站着了,上来跟我坐一道吧。
此话一出,不说是苏晓,就连徐敏也大吃一惊,他最是明白自己夫人的品性,虽说待人和善,但眼光也是极高,这不过才是与苏晓的第一次见面,夫人就直接把一个村姑带上了自己的车架,这不难看出高夫人对苏晓的欣赏。
苏晓也不是个扭捏的性子,在高夫人的话音落下之后,没有考虑的多久,便上了车辕,弯腰进了车帐。
帘子被放下,挡住了里头的一切。
还站着做什么?出发吧。
徐敏听到高夫人的吩咐,低低的应了一声,在他的示意之下,车队开始启程。
车帐内。
高夫人的目光左右在苏晓的脸上逡巡,她一直在等这姑子开口,却没想到竟是个耐力好的,自上车来硬是没有和自己搭过一句话,可偏生,她心里对苏晓确是有很多疑问。
又耗上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高夫人率先败下阵来,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让你跟我走这么一趟?
苏晓抿了抿唇,夫人想说的话自然会和我说,若是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高夫人闻言朗声笑开,她目中透着赞赏,我身边就缺个伶俐的丫头,这次去渑城参加那寿宴,手边总得配上个能拿得出手的。
苏晓得体的扬了扬嘴角,不卑不亢。
徐敏把那草图交给我的时候,我并未把它放在心上,也就是打发了工匠来瞧上一眼,可却没有想到被他们惊为天人,一个个前呼后拥的求我告知你的名姓。
苏晓怔了怔,然后冲高夫人欠了欠身,谢夫人救命之恩。
我又没做什么,何谈救命。高夫人的眼里闪过笑意,但是声音却依旧平淡无波。
夫人替我瞒下了这件事,于我而言就是救命。
两人都是聪明人,到这里,都识趣的没有继续说下去,高夫人靠在车壁之上,语气轻松,那东西叫什么名字?
苏晓刚准备把诸葛连弩说出口,但随即回过神,立刻改口,连弩。
高夫人会意的点了点头,那些工匠说,此物威力巨大,投放在战场上,且是能以一当百的神兵利器,真有这功效?
苏晓扬了扬嘴角,在这个冷兵器还不算发展的时代,这些话来形容诸葛连弩并不为过,她点了点头,操作的好的话,应该有。
高夫人眼睛一亮,你那可还有别的宝贝?
苏晓垂头,阖了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暗光之后从容摇头,这物件也不过是我偶然得知的,我一村姑罢了,哪有那通天的手段。
高夫人审视了一眼苏晓,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仔细想了想苏晓口中的话,最后点了点头,睡一会儿吧,我们中途不停,直奔渑城。高夫人把这句话说完后,就闭上了眼睛,阻绝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苏晓的眼里闪过一抹锐色,这高夫人从始至终真正要问自己的,恐怕只有刚刚那一句。
她也不欲强撑,看到高夫人这神态之后,干脆也放松了自己往车壁靠去,她这一日真是累极,眼下能够好好睡上一觉,实在让她满意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