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宫渐渐远了。
东流……洛汐艰难地抬眸看着东流,咳嗽了几声:你不好好地守着你的紫宸宫,来这里做什么……
哼,我若不来你来有命?东流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脚下片刻不敢放慢:你再挺挺。
洛汐轻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她倒是没有开玩笑。
洛汐生在黄泉,修的是鬼道,养的是阴魂。为上九重天才废除了之前的千年鬼修修为,神魂自然不会轻易就消散。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东流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洛汐没听懂的话。
——如果不是他自以为是,洛汐也不会嫁给凤夜栩。
洛汐最初上九重天,是在紫宸宫当差的,和东流一来二去的熟稔了之后,被东流看穿了心思。
你真的很喜欢凤夜栩吗?
恩,做梦都想要嫁给他呢!
东流冷笑一声,眼里有些黯然:他有喜欢的人,你别痴心妄想了。
洛汐有些难堪: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我,他以前说过……
你可真是傻得没谱儿了。
没几天天帝赐婚的降旨就下来了,东流虽然笑话洛汐,可是却逼他父亲下了旨——没人知道为什么最受宠的东流会突然失宠,更没人会想到他只是为了一个小小仙娥,就放弃了大好前途。
东流说洛汐傻,其实自己更傻,傻的有些心酸。
一盏盏六角宫灯悬挂在宫殿悬梁上,相比于凤凰宫数十颗夜明灯照明,这里要冷清许多。
很久没有回来了。洛汐眼眶有些发热。她满心欢喜地从紫宸宫嫁出去,又仓促狼狈地回来。
东流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进了正殿,玉阶两边开满了芍药花,花朵儿摇曳,美得张扬。
你若有良心,要回来和我说一声,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你。东流把她放在床上,拿出许多瓶瓶罐罐,毫不客气地一挥手:吃!
……这么多?洛汐脸色发苦,讨好的笑了笑:不用了吧。
不行。东流懒得理她,大半条命都没有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东流一挑衣摆在床边坐了下来:上次我正巧去凤凰宫,看到你晕倒就把你送了回去,凤夜栩有没有为难你?
洛汐沉默了一下:他杀了沧菊。
东流一愣:这样的人,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不想。洛汐摇了摇头,可是她又怎么控制得住自己的心呢?
黄泉的花妖都说凤夜栩是个如意郎君,可惜人要是变起来,真是太快,她多希望凤夜栩是有苦衷的。
那个遮住她的眼睛,在她耳畔说着诺言的少年让她爱到了骨子里,而高高在上的仙君却让她的幻想一点点破灭。
洛汐,我一定会带你回九重天,就算你是冥界之人,我也会想尽办法让你堂堂正正的成为我的妻。
洛汐,你一定要等我。
好,我等你。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她,尚且是温柔的,和煦如春风的。看着她就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洛汐想起往事,眼前有些模糊,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
凤夜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而此时凤凰宫也没有多轻松。
明兰本来怕凤夜栩心软,装昏迷来激怒他得到了洛汐的元丹,结果自食恶果,被元丹上的阴气冲撞了身子吐血不止。
她能上九重天都是靠凤夜栩,自身连个半仙都算不上,确实是承受不起洛汐的元丹。
这是怎么回事?凤夜栩眼里满是心疼,转头沉声斥责仙医: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反而更严重了?
寝宫里所有人屏息低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仙医吓得跪了下来,面无人色:卑职也不知道啊,按理讲元丹由您来渡没什么问题,可是这元丹上居然有极难缠的阴气……
阿栩,是不是汐夫人动了手脚……明兰拿着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垂着眸掉眼泪:我不该痴心妄想,不该夺走她的元丹,我自作自受……
明兰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恨极了洛汐,如果不是洛汐她早就是凤凰宫的女主人了。如今自己吃那么大的亏,真是枉费她费尽心机让凤夜栩厌恶洛汐。
除此之外,她对凤夜栩也有些不满。
阿栩,你是不是爱上汐夫人了?如果你真的……明兰放缓了声音:那我就成全你们。
不要胡说!凤夜栩有些不耐,吩咐护卫道:去把洛汐给我带回来!
明兰低着头,在凤夜栩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凤夜栩最在乎的还是自己。
阿栩,谢谢你。
凤夜栩宽慰她: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明兰点了点头,一脸感动: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人间带上来,我如今早已经是黄土枯骨了。能得阿栩你垂青,实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凤夜栩笑了笑:你不是也救了我吗?
是啊。明兰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洛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她不想牵连东流,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东西在凤夜栩手里。
凤凰宫的前殿树影摇曳,玉阶上落了几片叶子。夜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谣言八卦精彩万分,下人连打扫都没往前用心了。
夫人,仙君在寝宫偏殿等你。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并没有进去。
知道了。洛汐提着紫色裙摆踏进寝宫,脸色虽然苍白,但是却很镇定。
她已经换了染血的蓝裙,衣裳是紫宸宫的,紫色流光裙上绣着一枝芍药,带着漫不经心的美感。
凤夜栩看到洛汐的衣服嘴角往下压了压:看来凤凰宫是留不住你。
洛汐睫毛颤了颤,抬眸没有多大情绪波动:是我留不起。
她觉得有些讽刺,这凤凰宫她再留下去,估计连命都没有了。
凤夜栩甩袖盯着洛汐,冷冽非常:无论你心里是谁,都无法改变你是凤凰宫的人这个事实,所以,不要给我丢人现眼!也别妄图再离开凤凰宫!
你就不怕我对你的心上人做什么?洛汐笑了一声,眉眼间满是无奈:我滚的远远的,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
凤夜栩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反常,只是每次看到洛汐的那双眼睛,都会忍不住后悔。
凤夜栩有些烦躁,他为什么会被这个恶毒的女人影响心境?
我不想沦为笑柄。凤夜栩违心地说。
洛汐不置可否:凤夜栩,我来这里不是顾念旧情,只是想要回我的阴魂玉。
不在我这里。
凤夜栩没有说谎,他有一次受伤,洛汐让人送了阴魂玉给他养魂,伤好之后就转手给了明兰。
看来你是不知道它的价值。洛汐有些生气。
阴魂玉只有冥界有两枚,连天帝都不见得能得到,里面还封印着洛汐数千年的鬼修修为。如今洛汐丧失修为,想要回冥界只能靠阴魂玉。
她视若珍宝的东西给了他,他却半点不在乎!
元丹是怎么回事?凤夜栩转移话题,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为什么明兰会因为你的内丹加重伤势?
我以为你知道。洛汐冷笑一声,渡步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眼里一片阴沉:我的元丹谁要是想要,八成得赔上命。
修成仙身多不容易,修为怎么可能拱手让人?用些奇奇怪怪的术法,即便保护不了自己,也可以让对手不好过,真是极好。
洛汐其实是在胡说八道,她出自黄泉,身份也很特别,元丹才会带极寒阴气。
你是故意的!凤夜栩目光沉了沉。
对,就是故意的!洛汐回头对凤夜栩一笑,眼眸弯弯,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半明半灭。
凤夜栩不自觉愣了一下,心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什么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阿栩,你果然在这里。明兰被侍女扶着推门进来,对洛汐屈膝行了个礼:妾身见过汐夫人。
她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话,凤夜栩反而平静的让她有些不安。
往日可不见你行礼。洛汐嗤笑一声。
凤夜栩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手却被明兰拉住了,对上她温柔的眼眸心里平静了一些。
你身子虚弱,不在床上躺着,来这里做什么?
阿栩,你先出去吧,我和汐夫人谈。明兰叹了口气,态度温温和和的:你放心,汐夫人其实心地不坏,只不过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罢了。
我知道你谅解人意,可是洛汐如果真像你说的,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你。凤夜栩满脸的不赞同。
你出去吧。明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好吧,有事叫我。凤夜栩无奈地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警告地看了洛汐一眼。
洛汐只是冷眼看着,和煦的风从窗外吹拂进来,撩拨起她的长发。
门再一次合上,偏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方鼎里的熏香冉冉升起,见风散去。
屡次三番陷害我,你还真是舍得下本。洛汐睨了明兰一眼,语带讽意:你料定了他不会放任不管。
没错啊。明兰似笑非笑地走到了洛汐的面前,打量着她那张好看的脸:可是成效不错,你再用心,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不过嘛,如果你乖乖的把你的修为让给我,我说不定会容忍你留在他身边。
你想要的只是我的修为那么简单?洛汐冷笑了一声:你从哪里来的,你不会忘记了吧?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明兰脸色变了变,她在人间位靠黄泉的地方生活,混迹于妖族人族之中,靠着卖笑唱曲儿活。
直到某天听说了重华仙君受罚,拼死要闯黄泉,想去博博运气。没成想,还真的白捡了个机缘。
可是那些不堪的过往却成了她不能提起的痛。
明兰眼神冷了下来,冷笑了一声:就算你不肯也无法改变结果,我想要的,就会不择手段的得到。
你凭借凤夜栩对你的宠爱也能够好好生活,为什么还那么贪婪。洛汐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明兰微勾嘴角,摸了摸脖颈间护魂坠,眼神轻蔑: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毕竟不是凤夜栩的救命恩人,如果有一天被拆穿了,那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明兰也懒得再和洛汐多说了,走过去落起她的手,取下坠子放在她的手里:你不是想要回你的阴魂玉吗?这就是。
他可真是大方。洛汐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她往前的一切付出在此刻似乎都成了笑话。
她还记得离开黄泉那一天青炙劝了她无数次,最后拗不过,还是帮她把修为封进阴魂玉。
洛汐,你为了一个男人放弃黄泉之主的身份真的值得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不负责?
我愿意为了他放弃全世界,只能对不起你们了。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满眼期许:等我们成婚,一定会邀请你参加的。
青炙苦笑: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在乎你,就不会一走了之,那么久不来找你……
洛汐急着反驳:又不是所有男的都和你一样不务正业,说不定凤夜栩他很忙呢?他不来找我,我去找他也是一样的。
青炙却看的更透彻: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把阴魂玉弄丢了,在大彻大悟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切,你别乌鸦嘴。
被青炙一语成谶。
明兰走了两步,伸手拂倒了花架上,碰一声,瓷瓶也跟着倒了下去,插在瓶里的桃花落在地上的水渍上花瓣抖了抖,一片狼藉。
洛汐回过神,阻止已经来不急了,只能愣愣地看着明兰自己跌在瓷瓶碎片上。
血瞬间晕染开来,在明兰的白裙上格外刺眼。
你在做什么?洛汐皱眉。
明兰露出古怪的笑容,下一瞬凤夜栩破门而入,玄色衣摆卷过风,带起地上的几片花瓣。
明兰,你怎么了?!
阿栩……明兰转眸又是一副泪光点点的模样,咬了咬嘴唇一脸委屈:我,是我不小心跌倒,你不要怪汐夫人……
本来就不是我做的!洛汐怒气上升,握着阴魂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凤夜栩回过身不由分说地扇了洛汐一巴掌。
洛汐被凤夜栩打的蒙了一下,捂着泛红的脸颊,抬眸看着面前金纹玄衣的男人,忍下了眼眶的温热。
6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明兰到这种时候还在为你辩解,你呢?洛汐,你不知道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敢得寸进尺!凤夜栩看着不知悔改的洛汐,为自己先前的心软感到可笑。
如果眼神如果能够凌迟,洛汐早就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洛汐点了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是,是,都是我做的,我嫉妒她,我恨不得她去死!
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吧?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气氛一时间冷凝了下来。
阿栩,我累了。明兰勾了勾嘴角,她的目的达到了,不过……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呢。
凤夜栩忍了又忍,扶起地上的明兰,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你的护魂坠呢?
我……明兰难以开口,眼神却不自觉地看向洛汐。
洛汐对上明兰带着成功喜悦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阴魂玉:我不知道什么护魂坠。
就是阴魂玉。
凤夜栩语气此刻已经沉了下来,但是眼神却翻涌着,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一般恐怖。
此刻太阳已经倾斜了,落进偏殿的阳光更多,洛汐却无端端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开始怀疑,面前这个小心翼翼地护着另外一个女人、将自己视为仇人的男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她爱慕珍重的凤夜栩。
阴魂玉……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洛汐嘴唇泛白,这样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忍不住退了几步。
凤夜栩对后面跟来的侍女吩咐:带夫人回寝宫。
直到侍女和明兰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洛汐才反应过来,可是凤夜栩身上恐怖的气势威压却让她难以动弹半步。
我要走了。洛汐压着心里的不安,想要离开。
凤夜栩一把拉住洛汐的胳膊,把她甩了回来,看着她重重地撞在香鼎上却无动于衷。
洛汐闷哼一声,背上撞击的疼几乎让她晕厥过去,她喉咙涌起一股甜腥味儿,看着步步逼近的凤夜栩,颤抖着身子几次想要站起来却失败了。
凤夜栩……你杀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香鼎的热度灼烫着她的后背,让她不得不清醒,麻木的皮肉上爬起一股痒痒的痛感。
凤夜栩残忍地笑了笑,蹲下捏着她的下巴,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般。
你觉得我会那么轻易地让你死吗?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洛汐眼里闪过一丝绝望,被迫抬起头:凤夜栩,你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