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谨心抬手摸了摸下巴,嘴角微微上扬。
她回屋喝了口茶,又坐了一小会儿才站起身往前厅赶,还未走到前厅便看到了站在前厅门口,一排十四五岁大的姑娘们,她们其实都是府上的丫鬟,不知为何今日都被叫过来换上了一身衣裙并着重打扮了下。
这些衣裙的用料自然都是极好的,这些丫鬟们平日里根本不曾穿过这么好的衣服,都忍不住用手偷偷的在衣服上摸两下。
但原本就在兰心院伺候着杨谨心的秋菊和梅香却一下子就认出,这里面有几件就是平日里自家小姐穿的,可现在为何会穿在她们身上,知道实情的秋菊和梅香心里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自家小姐对桃红说的那个法子。
秋菊心下开始打鼓,那日她根本不曾亲眼看到小姐与那乞丐发生关系,可今日那乞丐对自己所言又不似是在说谎,只希望到时候进去那乞丐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虽这么想着,她心下还是有些慌乱和没底。
桃红瞧见杨谨心过来了,迎上来笑道:三小姐,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奴婢先进去和夫人说一声。
杨谨心点了点头,你去吧。
这边桃红入了内,另一边不远处杨谨依也带着丫鬟桂香过来了,她见到前厅门口站着这么多丫鬟,秀眉蹙了蹙,疑惑道:三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杨谨心就知道她这个四妹定然会过来看自己的笑话,她脸上现出哀愁,叹了口气道:四妹可听到外面关于我的流言了?为了保住我的名声,我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来救自己了。
她简单的将自己的这个法子说了一遍,若这样还能被那乞丐找出我来,那我也只能认了。说到这,她眼睛忽然一亮,四妹,要不你也加入进来吧,我们一起进去。
杨谨依愣了下,打心底不乐意,三姐,这……这不大好吧?
杨谨心看着她,难道四妹是不相信三姐?还是怕那乞丐指认你?可那日林哥哥一直都陪在你身边,若是那乞丐真指认你是我的话,那岂不是更加能证明我的清白,还是四妹不愿意帮三姐我这个忙?
杨谨依虽然早和杨谨心撕破了脸皮,但那也只是在私底下,在外人和这些丫鬟们的眼里,她可一直是个大度、温柔又善良的四小姐,而三小姐却一直是蛮不讲理、嚣张跋扈的,所以既然杨谨心话都说到这里了,这个忙无论如何她都得帮。
她脸上现出温和虚假的笑容,三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四妹自然会帮你。
杨谨心一手握拳,在手掌心拍了下,感叹了句,四妹,你可真是大度,要是有人推了我一把,还将我的手给弄伤了,我是绝不会给她好脸色看的。
杨谨依差点没维持得住脸上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妹妹知晓三姐你不是故意的。
杨谨心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嗯,我是有意的。
杨谨依脸色变了几变,不消一会儿,便涨得通红。
有丫鬟听了这话,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杨谨依握紧拳头,过得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我知道三姐对我有误会,不过请三姐您信我,我一定会让你消除对我的误解。
一番话说得当真是姐妹情深,感人肺腑。
可惜杨谨心心下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好啊,那我等着看喽。
二人刚说完话,桃红便从前厅出来了,她道:三小姐,准备好了。
杨谨心点了点头,都进去吧,进去后都不必开口,知道吗?
十几个丫鬟齐齐点了点头,杨谨心走到其中两个丫鬟中间站定,偏头对杨谨依露齿一笑,四妹,你也过来吧。
杨谨依点了点头,心下有些复杂,为何杨谨心要弄这一出,莫非那天真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可说不通啊,这下在酒水里的药是秋菊从她这儿弄过去的,不可能失效。
但其中怕是出了点差错,若是真半点差错都不曾出的话,杨谨心早就应该是个死人了!
她可以肯定,那天定然发生了她和秋菊都不知道的事。
一行人依次进了前厅,围着那跪在前厅中央的男人站定。
杨国侯杨军和当家主母李氏坐于主位上,二少爷杨继宸坐于左边第一席。
右边的第一席还坐着一位约莫三四十岁的美貌妇人,杨谨心看了那妇人一眼,凭借脑海里蹦出的记忆知晓了这妇人便是杨谨依的母亲,荆姨娘荆氏。
坐于主位上的杨国侯杨军重重咳了声,严肃道:既然你说你和我的三女情投意合,已经……那你说说,这里面哪一位才是我的三女儿?
男人脸上适时现出心虚之色,眼睛在各个姑娘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咬了咬牙,手一伸,指向了站在杨谨心身旁的杨谨依。
是她,她就是府上的三小姐。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氏最先反应过来,心下立时松了口气,此刻她脸上已没了半点忧愁,她就说自己的女儿怎么可能做出那等荒谬丢人的事来。
先前她因这事急得厉害,一颗心全挂在女儿身上,也没来得及去琢磨这事,现下再一想才觉得这事奇怪得紧,好多地方都透着不对劲儿。
其一便是这京中的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她眯了眯眼,眼里现出厉色,看来这次是有人故意针对自己的女儿,要害她!
杨谨依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她刚准备开口呵斥那男人,杨军便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我们杨国侯府闹事?并有意要毁了我三女儿的名声的?
男人脸色一白,立时知晓自己认错人了,他额头上冒出汗来,想了想赶紧道: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说到这,他伸手指向杨谨依,是她,是她说自己是杨国侯府的三小姐,还让我过几日便来杨国侯府提亲,小人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而且我有证据,她身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此话一出,前厅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秋菊也呆住了,这……这和她先前与这男人说好的不一样啊,三小姐腰间确实有一颗红色的痣,可这男人为何要说四小姐也有?
且看四小姐脸上的神情好像是身上真的有,且男人也没说四小姐是腰间有这颗红痣。
这时,她也反应过来,恐怕这男人那天根本就不曾和三小姐有染,为了银子才编出那一番谎话来,现下指了谁为了活命就必须死死的咬紧那人,又恰好四小姐身上真有颗红痣。
不得不承认,男人的运气是该死的好!
一时间,秋菊说不明白心下究竟是何滋味,但只要不牵扯到自己身上,她是乐意见到这等局面的,要是四小姐真因为这事嫁给了这乞丐,当真是可以让她乐好一阵子的了。
原本一开始是过来看热闹的荆氏一下子站了起来,怒声骂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家谨依怎么会和你这样一个乞丐混在一起!
李氏挑了挑眉,偏头看向荆氏,严厉中带着疑惑,荆姨娘,你怎知这男人是个乞丐?毕竟这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自己是个乞丐。
荆氏脸色一变,很快反应过来,夫人,妾氏也是听外面流言这么传的。
李氏心下的怀疑却因此生了根,莫非这次的事是荆氏她们弄出来的?若真是她们想出这等卑劣恶毒的法子来对付自己的女儿,自己定然饶不了她们!
老爷,这事你怎么看?
杨军沉着脸,厉声喝道:满口胡言的东西,既然你不愿意说实话,那好,来人,给我将他拖出去直接打死。
话音刚落,立时有两个小厮上前,拽起男人的胳膊便要往后拖。
男人急了,高声道:侯爷,您不能这样,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真不曾发生那事,我又怎会知那小姐身上有颗红痣,她虽不是杨国侯府的三小姐,但既然今日她站在这里,定然也与杨国侯府脱不开关系,要怪就该怪她谎称自己是杨国侯府的三小姐啊。若侯爷在没有查明事情真相前真要将小人打死,那小人也不怕,小人的那些弟兄们现在就在杨国侯府外候着,只要小人一嗓子,他们定然会冲进来救小人,就算那时候小人已经被打死,但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小人不信在天子脚下会没有王法!到那时,小人丢的不过就是一条贱民,侯爷您丢的就不止这一星半点了!
杨国侯杨军脸色阴沉得快滴出墨来,额角青筋爆起,他抬手按了两下,极力克制怒意道:先放开他。
两个小厮立刻松开了男人,站到了一旁。
还不快说!
男人心里怕得厉害,但现下他只有这一条活路,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说,小人该说的方才都已经说完了,虽然这姑娘并不是杨国侯府的三小姐,但小人既然已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所以不管她是丫鬟还是谁,小人都愿意娶她为妻。
荆氏被他这一席不要脸的话气的直接就要上前狠狠扇他两耳光,好在后面跟着的丫鬟及时拉住了她,姨娘,您别气,老爷会为小姐做主的。
杨谨依嘴唇苍白,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到最后指到她头上来了,且她身上确确实实有一颗红痣,难道秋菊在自己面前表忠心都是假的,她其实还是杨谨心的人,想要和她联合起来陷害自己?
她心急不过一时,很快便镇定下来,那日她可是时时刻刻都和尚书府的林大少爷在一处,有他为自己作证,自然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她转身看向坐于主位上的父亲,眼里已带上了泪,满脸的委屈,父亲,那日女儿虽也出了府,但根本就不曾见过这个男人,那日女儿和尚书府的林大少爷一直在一处,若是父亲不信,可命人去尚书府问一问,至于这男人为何会知晓一些他不该知晓的事,定然是有人故意要害我,请父亲为女儿做主。
言罢,直接便跪了下来。
杨军听罢点了点头,脸上阴沉之色稍缓,既然与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无关,那是最好。
他刚准备开口,便听杨谨心语带疑惑,四妹,你先前不是和我说,那日你因身体不适,又想着买头上现戴着的这根簪子,所以便命丫鬟去买,那时候林大少爷也跟着丫鬟一块儿去了,银子也是林大少爷付的,会不会是林大少爷和丫鬟不在的那一段时间,你……
后面的话不需她多言,在场的人都已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杨谨依还未来得及为自己辩解,杨谨心便被责骂了一句,谨心,她是你的四妹!
这是杨军开了口。
杨谨心撇了撇嘴,直接上前走到二哥杨继宸身旁坐下,反正此事现下与自己没了干系,但好戏可没结束,她要的就是让这些以为杨谨依极好的人看清楚这白莲花的真面目,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父亲,我知道她是我的四妹,但关于那天的事我可一个字都不曾胡说,这是四妹亲口和我说的,哦,二哥当时也在场,也清清楚楚听到了,二哥,对吧?
杨继宸‘嗯’了声,确实是这样,但他并不认为四妹会做出这等事来。
杨谨心喝了口茶,继续道:这样吧,现下要证明四妹的清白再简单不过,只要将尚书府的林大少爷以及那日在哪家医馆看病的大夫请过来对峙,证明四妹的身旁不曾离过人,自然会还四妹一个清白。
说到这,她勾了勾唇,唇角的笑意一闪而逝,不过,若是有不相符的地方,也就不能说那男人说的都是胡话了,毕竟就连我也不知晓四妹身上原来还有颗红痣呀。
杨谨依这下是真的急了,那日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拖住去见杨谨心的林重殷,可却不曾真的去医馆,因为她身体本来就没有毛病,去医馆岂不是暴露了,所以后来是寻了个客栈雅间吃了饭,又四处走了走才回来。
林大少爷确实可以证明她的清白,可是医馆里的大夫让她去哪里找!还有,若是她现下说自己那日根本就不曾去过医馆,那前几日晚上在二哥跟前说的那一番话又如何解释?
二哥岂不会认为自己是个骗子?不行,她好不容易与二哥关系亲密了,绝不能再让杨谨心抢回去。
可是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给自己想出更妥当的办法了,她急出一身汗来,过得好一会儿才无奈开口道:父亲大人,只需将尚书府的林大少爷请过来便足以证明女儿的清白,那日直到回府前,女儿都一直和他在一处。
话还没说完,她的脸已是涨得通红。
前厅里又是一顿寂静,李氏蹙眉道:那之前你与继宸和谨心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日你究竟有没有去过医馆?
杨谨依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她小幅度的摇了摇头,终于说了实话。
李氏听罢便蹙起眉来,责怪道:那你为何要说谎骗你的二哥和三姐,还有,这般说来,你头上这根簪子是尚书府的大少爷所赠,纵然你是谨心的四妹,林大少爷此举也太不妥当,你身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就不知道注意分寸,避避嫌?
这杨谨依平时表现乖巧,纵然是李氏,也不曾想到与自己女儿定下亲事的林重殷会喜欢上她。
现在再想来才觉得平日里女儿吃醋也不是全无道理的,这杨谨依确实有问题!想到此,她心下怒意更重!
杨谨依这次是真的被逼的流出了泪,她咬着唇道:我是怕三姐因为这一根簪子的事情多想,所以才会编出那一番谎话,我……我也不想的。
李氏冷哼一声,不满道:你若是真不想谨心误会你,一开始就不该接受这根簪子!简直是胡闹!丢尽了我们杨国侯府的脸面!
杨谨依被训得脖子都红了,只觉得整个人难堪至极,但有些话还不得不说,夫人,我真的不曾做过半点对不起三姐的事。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免不了就让李氏想起了从前荆姨娘的一些作为,看向杨谨依的眼里忍不住就带上了轻蔑之色,谨依,你是杨国侯府的四小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想不用我多说,你自个儿心里能拎清楚,你既然说你不曾做过对不住你三姐的事,那便当没有吧,但这次说谎骗人又随意收陌生男子送的簪子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说到这,她才偏头对杨军道:老爷,现在派人去尚书府一趟吧,首要的还是要保住两个孩子的名声,这样才不会影响到老爷的官途。
杨军沉着脸点了点头,唤了人去尚书府。
杨谨心瞄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杨继宸,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道:二哥,那晚的事我真不曾说谎,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杨继宸没有立刻做声,过得片刻才‘嗯’了声,他此刻心里头是真的有点后悔了,那日自己对三妹说的话确实是有点重了,想了想他又补充了句,三妹,那晚是我错怪你了。
声音听上去虽还是冷冰冰的,但其间似乎多了一丝温情。
杨谨心心下一暖,之前所受的委屈因为这一声道歉消失殆尽,她原想再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现下与二哥的关系有一丁点儿缓和总归是件好事,但凡事还要慢慢来,毕竟原主之前似乎真犯下了大错,想要一下子缓和关系不大可能。
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尚书府嫡长子林重殷便过来了,他一眼就瞧见了跪在地上的杨谨依,走到近处偏头一看便发现她脸色苍白,脸上还带着泪痕,立时心疼了,赶紧道:侯爷,这次的事我都听说了,那日四小姐确实和我一直待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