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
方梦一愣，如实回答：没有。
沈母拧着眉毛，恼怒道：那还不赶紧去？
方梦想起那份协议，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违约了，于是放下筷子：那我这就去弄。
虽然她知道沈母是在逐客，但一想到可以有一个理由离开这尴尬的场景她就觉得倍感轻松，虽说身边有沈淮是不错，可是那几个女人的阴阳怪气实在让人倒胃口。
她起身鞠了一躬，退出了这顿排外的家宴。
出了正门，外面已是傍晚，鱼池里被各色灯光点缀，很是好看。
方梦叹了口气：唉，姐姐啊，你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啊？为什么要签这种毫无尊严的协议啊？
那几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方梦想起了姐姐身上的伤，心里暗搓搓觉得必然是这家里的某个人给打的，于是记下一笔账，决定查个明白，替姐姐报仇。
不得不说，当哑巴那些年可把她给憋坏了。空有一腔愤怒无处宣泄，惹急了只好撸起袖子开打，甭管男孩女孩，只要嘴贱，只要犯着她，尤其是欺负她姐方秋，那方梦一准儿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要命地往上冲。
不管是谁，欺负姐姐就是不行！姐姐是她从小到大的底线。
方秋，胆子够大的你，在院子里等候多时的阿诚叫住她，饭吃得顺利吗？
明知故问，自己这么孤零零地走出来能顺利吗？
但这事儿并不重要，方梦走到他跟前问：阿诚，我姐姐为什么要签那样的一份协议？
阿诚一愣：你姐姐？
方梦反应过来：哦不，是我，我想不起来了，我为什么会签那个东西？为什么会嫁到沈家来？
阿诚判断她大概真的是车祸留下了后遗症，无奈只得耐心告知。
原来就在一个月前，沈家长子，也就是沈家最有能力的继承人沈予在山区做慈善活动的时候遭遇了山体滑坡。他伤势不轻，幸亏送医及时才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却落下残疾，下半身瘫痪，无法正常生活。
医生说还是有几率康复的，虽然希望渺茫。沈予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听闻此事不得不退掉婚约，昔日商场上的竞争对手更是大肆购买媒体版面宣传，冷嘲热讽。沈予因此自暴自弃，性情大变，他拒绝接受治疗，甚至一度绝食抗拒任何人的关心，连父母都不得近前。
沈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儿子可以振作起来，却都不奏效，沈母实在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圈内有名的风水先生帮忙想辙。
风水先生来了一看，说沈予八字古怪，伤成这样已是走运，若不及时冲喜，怕是要坟上埋黄土了。
沈母听了这番话，差点没吓失禁，忙跟先生打听该如何冲喜。
风水先生列举要求，说需得娶个姑娘进门儿，这姑娘要属猪，且是癸卯日、辛酉时出生的，还有就是她右耳垂上要有颗痣。
想找到满足这些要求的适婚女子实在不容易，好在沈家家大业大，沈母在做通丈夫工作后，便差人在所有员工里按出生日期地毯式搜索，再进行面试，就为找到符合要求的那个人。
最后，在沈家电子厂做质检员的方秋被沈家锁定，她在莫名其妙接受了沈家人一次次的盘问后才终于知道他们的意图，因此当即拒绝。
沈家没有放弃，间接联系到方秋的父亲，提出一年二十万佣金的条件，方父一听是赚钱的买卖，根本没犹豫，直接单方面替女儿把差事应了下来。
阿诚只知道这么多，至于方父是如何做通女儿工作的，他则并不了解。
二十万，二十万就把女儿给卖了！方梦恨得牙痒痒，想这就去找父亲算账，但她更不理解姐姐，为什么最终还是接受了？父亲应下来的事，姐姐完全可以拒绝嘛。
说白了就是保姆，领了结婚证的保姆，明白吗？阿诚直白地解释。
方梦沉吟片刻，问道：所以，沈予就是轮椅上的那个家伙吧？
对，但你不能叫他家伙，要叫沈先生或沈总。
方梦巴不得立刻找姐姐问清楚，便说：你明天一定要带我去医院啊。
好，你等我通知。
回到沈予所在的那栋小宅，方梦找到厨房，开始琢磨着该给那暴躁的家伙做点什么吃的。
她看到电饭锅里的半锅米饭，猜到大概是今天那女佣煮剩的，再打开冰箱门，找到几样配菜。
很好，就做炒饭吧，这个拿手。
十五分钟后，两人份的晚饭便做好了，方梦端着盘子走到沈予房门前。
刚抬手准备敲门，却停在半空中，她心想，那厮正处在叛逆期，听见敲门声八成会赶人，倒不如自己直接进去，把饭放下就走，这样一来自己的工作就完成了，至于吃不吃可就是他的事情了。
方梦降下左手，攥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她拉开门，走进去。
当看到沈予的时候，方梦当即吓了一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久前还对女佣大呼小叫的沈予此时正躺在地上，轮椅侧翻在一边，他愤怒地抓着床沿，想要站起来，但因为下身无法发力，所以使了半天劲也只是换来一脸豆大的汗珠。看到方梦，沈予很吃惊，随即羞怯、愤懑、厌恶的表情开始随机在他脸上切换。
呀，你怎么摔倒了？
方梦没想那么多，赶紧放下盘子跑到沈予身边，准备将他扶起来。
但沈予却对这样的帮助很抗拒，她一次次地靠近，他一次次地推开她。
方梦气不过，直接跟他杠上了：嘿！今儿个我还非扶你起来不可了！
两个人，两个犟种，拉扯在一块儿。
渐渐地，沈予似乎放弃了，他不再反抗。方梦也不知这人短时间内是出现了怎样复杂的心理活动才会像烂泥一样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任人摆布。
她深吸一口气，发难：你说你啊，你跟女孩子较什么劲呢？是赢了能趾高气昂啊，还是输了脸上有光啊？
沈予看着她，一双愤怒的清眸流露出了苦涩与无奈。
方梦这才得以细瞧他的长相，浓眉搭配桃花眼，薄唇锋利鼻梁陡，是挺好看的，但长成这样的男人怕是靠不住。
不过……方梦觉得这张脸好像有几分面熟。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在老师的介绍下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做过暑期工，闲时翻阅杂志好像看到过这张脸，当时一起打工的女同学还花痴地为这张脸倾倒过，说他是商界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手里产业无数，是典型的那种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非要用实力说话的人。
没错，就是他，沈予。
此时，沈予的肤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脸颊瘦出了清晰的凹陷，喉结高高耸立，又无力地颤动了一下，看得出来，他不仅郁闷还很虚弱。
沈予和沈淮的模样有几分相似，但与个性不羁的沈淮相比，沈予的气质更沉稳，这样的一个人很容易让方梦联想到斯文败类。
你，方梦指着他，像班主任一样的语气说，别再闹脾气了，我这就把你扶到床上，你得配合我知不知道？
沈予没答话，方梦就当他答应了。
她躬下身，拽起他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一、二、三，起！
一轮跪。
二人一齐摔在地上。
方梦觉得自己的两腿肌肉根本不够支撑这大个子，但她不气馁，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再来，她说，你要记得跟我一起发力知不知道？不要完全像个局外人一样袖手旁观。
这一次，沈予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大姐，请你不要每次都踩着自己的裙子好吗？
方梦低头一看，果然如此，裙角被踩在脚下，再大的力气也是派不上用场的。
她尴尬一笑：呵呵，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接着后退一步，放裙子自由，然后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好歹站起来了，两人踉踉跄跄来到床边，方梦顺势一甩，将沈予丢在床上，他整个人像一条无力的咸鱼一样，跟着床垫一起颤动着。
方梦大口呼吸，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
再一看沈予，正极不友好地怒视着她呢，好似有许多不入耳的话要讲。
是弄疼他了吗？还是哪句话说重了？方梦不知道，但当了那么多年哑巴的她很清楚，身体残障的人自尊心往往特别强。
方梦决定跟他讲道理：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造成的吗？怎么好像跟我有血海深仇似的？你要是不想再这样下去，就积极配合治疗，尽快好起来。
方梦脱掉鞋子，站到床上，拖着沈予的身体让他靠在枕头上坐好。
刚你们家晚饭可丰盛了，又是红烧肉又是大龙虾的，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菜，那味道真的是棒极了！你说你不去吃可不可惜？她端起热腾腾的什锦炒饭热情推荐，这是我刚做的，放了虾仁儿，你就当大龙虾吃吧。
她用勺子剜起一勺炒饭，故作凶腔：先说好啊，不许打翻，不然我要你好看。勺子慢慢朝沈予那边凑过去。
饭放下，你出去。沈予冷冰冰地命令。
方梦反应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应声道：诶！
这不是好事儿嘛，谁愿意喂一个脾气暴躁的巨婴吃饭啊？
那你吃，我待会儿来取餐具。
沈予没理她，算是默认了。
方梦回到厨房，心有不甘，刚刚一桌子的好菜，自己根本没吃什么东西，看那一家人也不像饭量大的样子，估计多半是要剩下了。
再看看自己的炒饭，贫富差距实在太大了。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方梦愤愤地吞下一口饭沈菲在父亲面前快把丈夫尹弘俊夸上天了，从能力到个人魅力，说得天花乱坠的，沈母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沈父自然脑壳疼，自己女婿什么能力他会不知道？但有些话直说不得。
菲菲啊，你这好久不回家，除了公事就没别的事可跟我们说的吗？沈父无奈打断。
当然有啊，沈菲起身走到父亲身后，环住他的脖颈，我想您啦，就希望您身体棒棒的，这样我就不需要长大了。
沈父终于被逗笑了：我身体再好，你们也要自己撑起一片天啊，这样我才能放心。
沈菲表情落寞道，先前我是很有安全感的，以为这辈子不是靠您就是靠大哥，什么都不用发愁了，可谁成想大哥他……沈菲嗔怪，妈，您说您也是，非信什么风水先生，弄那么一身份不明的女的在大哥身边转悠，这听着像什么事儿啊？要我看啊，有她在，本来能好的病也好不了了。
呸呸呸，别瞎说！沈母不悦道，你大哥一准儿能好。人家风水先生很灵的，你爸有一阵总是头晕，去了多少回医院都查不出问题，给我急得呦，结果就是这个风水先生让弄那么一处假山景在院子里后，你爸再也没头晕过，你说厉不厉害？
沈菲不屑地嘟囔：瞎猫碰死耗子罢了。
死马当成活马医嘛，反正风水先生说了，就找个那样的女孩冲喜，跟你大哥领个证，每天陪着他，照顾起居，给他做饭，在他身边转悠，这叫练气，气场顺了他的问题也就能解决了。
沈菲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为什么大哥还不肯出来见我们？这气都白练了？
沈母寻思了一会儿：哪能起效那么快啊？她来咱们家才不到一个礼拜，你要有耐心。
姑姑见缝插针，阴阳怪气道：要我看还是赶紧把她轰走吧，竟然还跟我们沈予领了证，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啊？
沈父板起脸看向自己妹妹：黎萍，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都离三次婚了，这么大个人连个稳定的家庭生活都没有，成天打扮得跟妖精似的，你就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忠言逆耳，姑姑嘴撅得高高的，直跺脚：哥！你可是跟爸妈保证过要养我一辈子的。
沈父语重心长：我是提醒你，要学会自我反省，不要每次都把问题归咎到别人身上。
喂？哦，你说，嗯……沈淮接听电话，朝众人示意自己要先告辞，借此溜之大吉。
走到门口，他轻舒一口气，把救了自己一命的手机揣进兜里，往大哥的小宅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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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梦太饿了，本身就没吃饱，再加上刚刚来了一番重体力输出，她大口大口地吃饭，手机里播放的是沈淮的那首《蓝鲸》。
静谧海底，我在等你。
与梦相伴，倾诉密语。
沉没着沉没，在深海自不必多说。
跳跃着跳跃，空中刹那已化永恒。
我在等待，一个你，或是一场宿命的搁浅……
方梦跟着音乐含混地哼哼，很快便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伴着音乐唱起这首歌。
她心头一惊，立刻把几乎快要吃干净的盘子放进水槽中，屏气凝神等待着。
很快那个她所期待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沈淮双手插兜，盯着她看了两秒钟，随即发笑：你饿了？
哼，难道来厨房就是饿了吗？方梦坚决不承认：没有，我只是来收拾一下东西。
沈淮的食指指着嘴角提醒她。
方梦紧忙抬手，摸到了一颗饭粒……
为了避免尴尬，她找了个借口：呃……刚看到有剩饭，我怕明天坏了不能吃，就……呵呵。
沈淮耸耸肩：你不需要解释的，这是你的事情。不过，我有件事很好奇。
什么？沈淮竟然能对她好奇，方梦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为什么会接受这种形式的婚姻呢？
这下误会大了。
方梦怔怔地看着他，百口莫辩。在她看来，沈淮所不理解的一定是她为何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这件事。
可这是家里的安排，姐姐方秋被迫的选择，方梦试着站在姐姐的角度思考。姐姐为了家人辍学出去打工，这些年家里全靠她，方梦和弟弟的学费也是姐姐赚来的，而那个嗜赌成性的父亲却只会帮倒忙。
姐姐这么做是为了家，也是为了她，那么如果身份调换，她大概也会为了姐姐做这样的选择。
方梦咬了咬下唇，给出了一个让人无奈的回答：因为穷。
沈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理由充分。
当然。方梦眼眶一酸，今天被压抑在心底的悲伤情绪有些难以控制，泪水夺眶而出，弟弟妹妹需要钱上学，我爸又在外面欠债，如果不是因为穷，谁不愿拥抱简单纯粹的生活啊？
沈淮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不知所措，双手做安抚状：抱歉，无意打扰，我只希望喜欢我音乐的人可以为爱而爱，就这样。
说完他便闪人走了。
方梦用手机照着自己花猫似的脸和红红的鼻头，心里一阵懊悔，第一次见面干嘛给人留下这种印象嘛。
沈淮走到大哥房间门口，发现门虚掩着，但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