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正一勺一勺吃着炒饭,听到弟弟的声音当即不知所措,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慌张之下随手把盘子丢到了地上,摔碎了。
沈淮听到屋子里一声脆响,生怕大哥有什么闪失,因此还没等里面的人应声,他便拉开门冲了进去。
兄弟俩许久未见,没想到竟是这样尴尬的场景。
沈淮看着大哥嘴角沾着跟方梦同款的饭粒,床边散落着盘子碎片和炒饭残渣,当即有些无所适从。
在他眼里,大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个完美得足以让他自叹不如的人,怎么如今已经开始……
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炒饭了?
在他记忆中,大哥是不喜欢炒饭这种东西的,他曾听大哥亲口说过,炒饭做得香了则太油腻,反之又寡淡无味,简餐这种东西他宁愿牛奶配三明治。
可沈予实在是太饿了,因此把炒饭当成大餐,没想到弟弟会突然闯入,当看到沈淮的时候,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回来了?沈予算是打了个招呼。
是,回来看看你,但因为有个音乐会要参与,所以明天就又要出发了。
嗯,你走吧,我没事。沈予面无表情地说。
沈淮早就知道大哥谁也不愿见,却没想到连自己也要被拒之门外。
不想跟我聊聊天吗?我目前是闲人一个哦。
出去吧,我没力气讲话。沈予双手撑着床,费力地向下挪了挪,然后盖上了被子。
沈淮看着大哥消沉的样子有些无计可施。他耸耸肩,俯身隔着被子攥住大哥的脚踝捏了捏:那你好好休息,想聊天随时找我。
沈予轻嗯一声,直到听见关门声才扭过身体,见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终于轻舒一口气。
方梦在厨房窥见沈淮离开,这才敢露面。她仍旧对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自责,为什么与偶像见面的画风会是这样呢?
原本她还想找他要张签名,现在一看还是别在偶像面前丢脸了,毕竟现在的身份在他看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拜金女,兴许他打心眼儿里不想有自己这种没用的粉丝呢。
刷完水槽里的碗,她想起了房间里的沈予,也不知他吃没吃饭,再不吃可就凉透了。
方梦走过去,查岗似的拉门进屋。
沈予因为先前恶劣的态度让家人担心,所以沈母直接把锁撤掉了,生怕他寻短见无人发现,因此他的房间是畅通无阻的。
这也是让沈予极其郁闷的地方,一个人怎能活得毫无隐私?
呀,你怎么又把盘子摔碎了?方梦盯着地上的狼藉,没好气儿地问。
沈予像做错事的孩子,目光躲闪,佯装镇定。
方梦看到他嘴角的饭粒,再看地上似乎也没多少炒饭,便明白他这是吃了不少。
她蹲下身开始清理餐具碎片:你是不小心弄碎的吧?不过吃了饭就好,看你那么瘦,应该多吃一些。
但是以后你一定要小心,别总是打碎东西,还有饭一定要吃干净,知不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啊?
沈予嫌她啰嗦,白了她一眼看向别处。
方梦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嘴,瞧你吃得哪儿都是。
沈予楞了一下,接过纸巾在嘴上一抹,看到附着在上面的油渍和饭粒,再一想刚刚与弟弟的会面,觉得自己出了丑,心情便更郁闷了。
滚出去。他态度强硬地对方梦说。
方梦身子一僵,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我就不,你让我滚我就滚啊?懂不懂得尊重人啊?
沈予瞪着她。
要比谁眼睛大吗?我未必会输喔!
方梦捧着盘子碎片离开,过一会儿又拎着抹布进来擦地,嘴里仍不依不饶:你看,我又进来了,你能拿我怎么着呢?
沈予拎起一只枕头,朝她砸过去,出去。
方梦及时躲开,又拎着枕头跳到床上开始蹦跳。床垫弹性特别好,沈予被颠得无计可施,气得鼻孔都快喷火了:我明天就让你走人。
听到这句话,方梦如遭雷击,她立刻想到了那份协议书,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违约条款的,而她现在的举动怕是会让自己的下辈子及下下辈子都负债累累。
走神的工夫,沈予拽住她的裙角,用力一扯,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摇摇晃晃地扑到了沈予的身上。
还好方梦反应及时,没伤到沈予,但也只是双手强撑着床,两人脸对脸近在咫尺地对望着。
他尴尬,她也尴尬,他红了脸,但她没有,因为现在有比羞涩更重要的事情。
方梦慌忙下地,十分虔诚地一鞠躬,像做遗体告别似的:请你不要赶我走,我没有钱付违约金,刚刚的事情是我不好,我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沈予双唇开合,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最后只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你出去吧。
方梦不敢再拗着他的意思,赶紧抓起抹布溜之大吉。
沈予面无表情地躺在枕头上,眼前仿佛还是刚刚的那一幕,他们俩,脸对脸,都能闻到对方呼出的气。
香香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是吃了大亏,嘴里嘟囔:她,她怎么敢!
第二天一早,方梦被阿诚的敲门声吵醒,她揉着惺忪睡眼打开门。
阿诚悄声说道:你去给沈先生弄早饭,然后我们就出发。
方梦登时来了精神,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样,动作迅速地换好衣服,来到厨房按照食谱上的要求,做了煎蛋,并把热好的面包牛奶一起给沈予端过去了。
沈予还在睡觉,大概是昨晚休息得晚了。
别忘了吃早饭哦。她叮嘱了一声,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心急火燎地走了。
沈予听她离开,这才睁开眼睛,看了下盘子里的食物,又闭上了。
===
阿诚把方梦带到医院,刚一进大门,就把她拉到角落犹犹豫豫地说:方秋,其实昨天我没跟你说实话,你那个妹妹的情况并不太好。
什么意思?方梦脑子嗡地一下。
你别着急,她暂时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还没有醒过来,但是医生说要做好永远醒不过来的打算。我昨天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方梦眼睛一红:快带我过去见她。
在阿诚的带路下,方梦来到了那间302号病房门前,刚想推门就听见屋子里的对话声。
暂时还联系不上沈家,小梦现在成了这样,后续肯定需要一大笔钱来治疗,而且就算醒了也不敢保证能跟正常人一样,我看啊……不如放弃了吧。
方梦听得出来,那是父亲的声音。
阿诚见她站着不动,也跟着守在门外倾听。
放弃?放弃孩子可就没了。方母声音颤抖着说。
不放弃你留下照顾她?不赚钱了?还是你能雇得起护工啊?小梦真是不懂事,家里本就一堆外债,她还跟着添乱。
方母哑着嗓子谴责:这是当爸的应该说的话吗?外债是谁欠的,还不是因为你赌钱?
方父无意再争吵,问坐在一旁打手机游戏的儿子:小山,你来说,应该怎么办?
方山心思全在游戏上,敷衍地回了一句:只要别影响我的生活质量,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个小兔崽子!方梦一脚踹开门,把病房里的三人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放弃?人还活着,你们凭什么放弃?她……方梦走到病床前,看着自己插着氧气管的躯体,觉得或许姐姐正在这里面沉沉地睡着,她一把攥住自己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现在没用了,你们就要抛弃她吗?
小秋你……母亲愣在一边,显然今天的这个大女儿与往常很不一样,她先前可是从不会跟家人这么说话的。
方梦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自己的脸,轻声问:姐姐?姐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除了均匀的呼吸,她毫无反应。
方梦问身边的阿诚:她是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吗?
现在还不好说。
方父站在床尾嘟囔:也不是非得放弃,你要是能想办法搞到钱,我肯定不希望小梦死的。
心中积压的诸多愤怒在这一刻泄了洪,方梦气势汹汹地冲到父亲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方石新!她老早就想这样叫他,于她来说这个男人没有一天配做一个父亲,是他一次次让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妻子和女儿都是他的赚钱工具,你还是不是人啊?凭什么签那样的协议?为什么要把女儿像商品一样卖掉?
方父没见过这样的大女儿,情急之下扬手要打,却被阿诚凌空攥住手腕:方先生,别太过分了。
阿诚把方梦拉到一边,方梦仍愤怒地谴责:以后别再赌钱了,去堵命吧,输了就一了百了!
反了你了!方父脱下鞋子朝女儿丢过去,这是嫁进豪门翅膀硬了是吧?要不是我,你能过上现在的生活?我告诉你,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也是你爹!
方母手足无措站在一边,方山看愣了,掌心里的手机还是游戏的界面。
恕我直言,您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爹了。阿诚看不下去,帮忙说话,你们可以回家了,这边我会派人照顾,费用之类的也不需要你们操心。但是方先生,我必须嘱咐您一下,今后别再纠缠我们沈太太,更别把沈家当提款机,一旦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阿诚拉着方梦的胳膊强行把她拽出病房,方梦丢了魂儿似的靠在墙上。
沈老爷那边已经交代过了,会全力医治你妹妹的,这家医院沈家是大股东,所以你大可以放心。至于你妹妹的学业,我已经通知她学校那边暂时休学,等她好起来还可以重返校园。
方梦头疼得厉害,眼前渐渐发白,阿诚的说话声越来越微弱,之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嘴里甜甜的。
你醒了?刚刚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你是低血糖。
方梦坐起身,指尖还有些发麻。
咱们得赶紧走了,不然又要挨骂了。
方梦想留下来照顾姐姐,阿诚再次搬出协议书,不得不说,那东西确实有效,像个无形的套索,勒住了她的脖子,让她不得不从命。
回去的路上,阿诚答应方梦会将妹妹的情况及时告诉她,只要有机会就会带她去医院看望。
阿诚交给方梦一份检查单:你昏迷那会儿我顺便查了一下你的脑子,医生说可能是车祸后的短暂失忆,会好的。还有,如果待会儿有人问起你干嘛去了,你就给他们看这个。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方梦急匆匆做了午饭给沈予送过去,却发现早上的面包、煎蛋和牛奶都纹丝未动,而沈予则坐在窗边,像蜡像一样一动不动。
她一声不吭地把午饭放下,端着冰凉的盘子和牛奶杯走了。
回到房间,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家人在医院昏迷不醒,她却被关在这个毫无人情味的家里伺候祖宗,而这一切都要怪自己那个混蛋老爹。
借着冰凉午饭的工夫,方梦又翻看了一遍那份协议,痛定思痛,她终于找到了大概的解题思路。
既然拴住自己的是这份协议,那么只要想办法将它解除不就万事大吉了?可是应该怎么做呢?
哎,方秋。
方梦转头,看见昨天从沈予房间出来的那个女佣正探头进来,女佣年纪不大,发量却稀疏得可怕,拢起的头发勉强扎了一个汤圆大小的道姑头,她语气冷冷地说:夫人找。
方梦被女佣带到了主楼的一间茶室,沈母身着祖母绿连衣裙独坐在里面,身上配套的红宝石首饰贵气十足。
与那个不着四六的姑姑相比,沈母看起来十分得体,当然也十分威严,就像许多家庭剧里的恶婆婆一样,不,更像是教导处主任。
方梦主动打招呼:沈阿姨好。沈老爷让叫他叔叔,那么这位必然就是阿姨了。
沈母放下茶杯,脸上未见半点笑容:你坐。
方梦特意挑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听候发落。
今儿个又出去了是吧?
还好阿诚想到了,方梦紧忙解释:我有点记不得人,阿诚带我去医院看脑子了。
沈母哼笑一声:我看你这脑子也的确不中用。医生怎么说啊?
说我可能是车祸后的短暂失忆,后续有症状要随时检查。方梦留了个心眼儿,为以后再去医院预留了借口。
沈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怕你忘了,我今天才叫你过来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任务。你不止要照顾我们沈予,还要想办法让他接受治疗,他需要手术,否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说到这里,沈母情绪有些激动,脸别向一边,好像哭了。
只要他愿意接受治疗,你们就会放我自由吗?方梦眨巴着眼睛问。
当然,你以为我们沈家缺儿媳妇吗?要不是大师……沈母觉得话题扯远了,便话锋一转,你之前擅自用车闯的祸,我就不追究了,但前提是你要发挥你的作用,我这里可不缺吃白饭的。
听了沈母的话,方梦如同看到了曙光,刚刚还困扰自己的事情一下子有了官方标准答案。这么说,只要在沈予身上下功夫,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而且一旦做成了这件事儿,也算是沈家的功臣,到时候就厚着脸皮求他们找最好的医生把另一个自己给治好,这或许是能再见到姐姐的唯一希望。
方梦心情突然转好,声音洪亮地承诺,您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沈母挑着眉毛问道。
能不能给他找个宽敞的房间啊?还有就是你们家人最好经常过去看望他,开导他,兴许哪天他就想明白了。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沈母的痛处,她苦着脸轻拍桌面对方梦说:你以为我是那冷血的妈?我何尝不想天天陪着他,可是他让吗?疯了似的往出轰我,跟仇人一样。那住处是他自己选的,说是图个清静。
沈母开始抹眼泪:不然我还用你!我是无计可施才信大师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梦站起身郑重地问沈母:他现在不好相处,要是依着他的性子这问题没法解决,但如果拗着他按协议上讲我又违约了,所以……
沈母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回答:只要你别伤着他我就不怪你,有招尽管使,事成之后我杜佳芝欠你一个大人情。
有沈母的这句话,方梦终于吃下了定心丸,回到那栋小宅,她开始摩拳擦掌,思考搞定沈予的方案。
===
沈予坐在窗前观察着玻璃上的一只甲虫,每走几步它便会驻足停留,前方触角抖动搜集信息,没有发现敌情继续前进。
他看得入迷,窗前突然落下一只野鸟,动作迅速地吃掉甲虫飞走了。
沈予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玻璃窗,心中怅然若失。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了他一声:沈先生?
沈予没回头就知道是谁,因此没做回应。
不一会儿,他眼前降下两只小网兜,方梦笑嘻嘻地跳到他身边:你看外面天气多好?你们家院子里有好多蝴蝶和蜻蜓,我们去抓吧。
沈予冷眼看着她:你烦不烦?
不烦不烦,捉蜻蜓可有意思了,你等着,我示范给你看。
沈予嗤之以鼻,不一会儿就看到方梦跑到院子里了。她身上穿着宽松的牛仔背带裤,蹦蹦跶跶的像个小兔子一样,没多一会儿她就跑回窗前,向沈予展示自己的收获。
隔着玻璃,沈予隐隐听到她说:你看这蝴蝶多漂亮?
的确,蝴蝶的翅膀上覆盖着一层荧光蓝,像宁谧夜晚大海映照出的星空一样迷幻。
方梦轻轻捏着蝴蝶的身体,当着沈予的面将蝴蝶放飞了,然后一转身又跑到花丛中去捉虫。
沈予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她把各式各样花色的蜻蜓或蝴蝶带到窗边展示,又放飞。她脸上是肆无忌惮的笑,活像个小孩子。
方梦又跑走了,可跑了没多远就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扑倒在地上。
就不知道看着点儿路吗!
沈予眉头一紧,伸长脖子,手不自觉地扒在了窗台上查看情况。
方梦没事儿似的站起身,皮实地拍拍身上的土又去捉虫了。
沈予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于是晴转多云,调转轮椅方向不再看外面了。
片刻后,方梦呼哧带喘地走进来:走啊,推你到院子里我们一起玩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