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土,没理她。
方梦轻轻一跳脚,坐在松木桌子上,摇晃着两条腿说:其实人跟植物一样,总不晒太阳会出问题的。
这也是方梦搞定沈予第一套方案的思路。相信那些浅显易懂的大道理家人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了,如果管用,也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还是要搞迂回战术。
她觉得他不快乐,而什么能够及时高效地让人快乐呢?当然是多巴胺。
多巴胺是大脑中的神经递质,一旦它活跃了,人就会兴奋、快乐,反之则会引发各种各样的症状。运动可以分泌多巴胺、部分食物也有这样的功效,当然做喜欢的事情也不错,还有就是爱情。
方梦觉得这个家伙当务之急就是要走出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爱与美,心情好了才能对人生充满希望。
为什么放了它们?沈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方梦歪头,没听懂。
那些虫子。
奥,你说蝴蝶蜻蜓啊。方梦笑了,因为它们寿命短暂啊,短则几周,长则数月,让它们自由飞翔多好。
那又为什么抓它们?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是在告诉它们要居安思危,生活处处是陷阱,下次遇到别人,可就没这么好命了。
强词夺理!
方梦看到沈予嘴角一动,惊讶地问:你笑了?
沈予板起脸:没有。
她蹦到地上:你就是笑了。
没有。沈予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幼稚,于是下了逐客令,出去吧,我累了。
方梦走到床头柜旁,端起一口未动的午饭,不吃东西不累才怪呢,她走到他跟前质问,想绝食吗?那昨天为什么吃了炒饭?好好的东西要因为你的任性浪费掉,不觉得可惜吗?
两人四目相对,她铁了心,今天要把吃饭难的问题解决了。
谁知沈予竟然给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答复:难吃透了。
方梦一怔:啊?是吗?
她用勺子盛起一口蘑菇汤,送到嘴里品了品,然后便咧嘴皱眉,嫌弃地摇摇头。
她纳闷儿,明明就是按菜谱上那么做的,怎么味道完全不对啊?
不好意思,是我没做好,你现在饿不饿啊?想吃点什么?
你……沈予拉长声音,思考了一会儿,很害怕付违约金是吗?
当然。方梦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件事。
把门关上。沈予吩咐。
关门?
方梦心头一紧,猜想这人是不是兽性大发要对自己做什么啊?协议里可没写陪床的要求吧……
但看着沈予的清澈眼神,又没有起了歹心的迹象,更何况他这副身子能对她做什么呢?因此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关门的工夫,她攥紧手里网兜的塑料手柄,心想他要是敢乱来就把这东西戳他鼻孔里。
她回到沈予身边,怯怯地问:怎么了?
你去找刘妈,跟她要些现成的饭菜来。记住,是你要吃,不是我。
方梦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儿啊,好说好说,不过,你就没有什么指定的菜吗?
沈予冷哼一声:刘妈就是闭着眼睛都比你做的好吃。
嘁!昨个炒饭你不也没少吃嘛。方梦气哄哄地朝门口走。
沈予提醒她:有酱牛肉记得带过来一些,你要是敢暴露我,今天晚上我就让你滚蛋。
方梦翻了个白眼:知道啦。
出了门,方梦觉得不对劲儿,她本以为这个沈予是因为伤病悲观厌世,现在从食欲来看好像并没有啊,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拒绝见家人,拒绝接受治疗呢?
这跟阿诚说的有出入,逻辑上也说不通。
想事儿的工夫,她已经进了主楼,沈母和姑姑正坐在落地窗前聊天。
方秋,你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干什么呢?沈母训话似的问。
给沈先生捉蝴蝶。方梦走过去。
方母看了眼姑姑,嘀咕:沈予什么时候喜欢蝴蝶了?
胡扯。姑姑撇撇嘴。
他不出门,我让他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也好吧。对了沈阿姨,请问刘妈在哪里啊?
你找刘妈做什么?沈母狐疑地问。
学道菜,给沈先生做。
沈母伸手一指:餐厅你不是知道嘛,过餐厅再往前走就是厨房,就在那。
看方梦进了过道,沈母幽幽地说:倒是有心,还知道学。
姑姑听着这像夸人的话赶紧添油加醋:可别信她,心眼儿多着呢,上次还打……
打什么?
姑姑本想说打了自己一巴掌,但一想到被晚辈打这种事实在丢脸,于是说道:打碎盘子喽,还有啊,她这人手脚不干净的。
沈母扭过头: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小雅那丫头才干了几天活儿啊,就说自己总丢东西。
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她偷的?
发现了呗。小雅说总在方秋屋里看到自己的东西。
沈母脸色一沉,轻叹口气。
要我看啊,差不多得了,赶紧轰走吧,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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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梦推开厨房大门,以为自己误入了某大酒店的后厨,整个人僵得跟雕塑似的。
这也太大了,不仅空间大,里面的设备也大,冰箱是多层拉门的,天热供五六个人进去避暑足够,烤箱是烘焙店专用的那种大尺寸,煤气灶好几个,还有清洗区和备菜区,东西多得让人目不暇接。
沈家人是猪吗?吃得了这些东西?
小秋,你来啦?
简单地一句话,方梦直接分辨出了是敌是友,这一声足够亲切。
简单地一句话,方梦直接分辨出了是敌是友,这一声足够亲切。
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从里间屋里出来,身上的围裙有些许油污。
您是刘妈?
女人一拍大腿:妈呀,咋还连我都不认识了?
方梦抱歉地笑了笑:我撞车后有些事情记不住了。
我听说了。刘妈拉着方梦的手怜惜地问,阿诚说你几乎没受什么伤,以后可得注意,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
方梦被刘妈拽着往冰箱那边走。
看看我给你留了什么?
刘妈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带盖儿的容器,递到方梦手上。
方梦掀开塑胶盖一看,是草莓罐头。
上次你说好吃,特意又给你做的。
方梦一阵感动,没想到在这沈家也有如此善良淳朴的人关心着姐姐,她心里终于获得了一丝安慰。
谢谢刘妈。请问这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吗?
有啊,我这从来不缺吃的,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行,有酱牛肉更好。
刘妈眨眨眼:是沈先生要吃吧?
方梦慌了,生怕说漏嘴:不,是我要吃。
刘妈瞥着嘴说:我成天在这厨房里待着,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的饮食喜好我都了如指掌,包括你,所以甭想蒙我。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方梦只好认错:对不起啊刘妈,是沈先生不让说,这事儿请您一定要保守秘密。
你放心,在沈家人面前我向来一问三不知,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刘妈开始在冰箱里找东西,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他要是不吃饭你就饿着他,我不信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能把自己活活饿死。他现在就是憋屈,有气没处撒,所以才闹。
刘妈找了个大袋子,里面铺上一层菜,把冰箱里翻出的容器放到菜上,最后又在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蔬菜,我老家一个亲戚也是瘫了,做梦都想动手术,但缺钱,只能挺着,所以说有钱人啊就是娇贵,生在福中不知福。
刘妈,要不您帮忙过去劝劝?方梦提议。
刘妈连连摆手,我可说不动,沈先生现在脾气大着呢。刘妈拎起袋子提手交给方梦,就说来我这儿要了些青菜,不会有人说你的。
方梦道谢,刚要离开就看到那秃头女佣走进来了。
刘妈没事儿人似的说:小雅,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些菜洗了。
原来她叫小雅。
还是刘妈明智,拎着这袋子菜果然没人怀疑,方梦回去煮了饭,把丰盛的晚饭端到沈予餐桌上,又按沈予的要求拉上窗帘,用椅子堵住了门。
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吃个饭,要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你可以出去了。坐在餐桌前的沈予提醒她。
方梦捧着草莓罐头问:我往哪去?这边关窗拉帘,那边门被堵住了,难道我要用遁地术吗?
倒也是。
沈予看向门的方向:那你出去,在门外把守。
方梦不乐意了,挨着他坐下:我不去,我要人权。
我看你像人权!
沈予憋着笑,瞧了一眼她的大碗:那是什么?
草莓罐头啊。方梦尝了一口,哇,太棒了,酸甜冰凉。
沈予的勺子朝罐头凑过去,方梦伸手护住:干嘛,这是我的。
刘妈给的都是沈家的。
反正这是我的。
你有钱付违约金了?沈予威胁道。
方梦没让份儿:那我就把你食欲大增的事情告诉每一个人。
沈予定定地看着她:威胁我啊?
这人真不讲理,方梦有些委屈,把我赶走,以后谁给你偷摸送饭啊?如果你想在这家里有个朋友,那我绝对是最佳人选。
沈予开始吃饭,看得出来他胃口不错,只是脸颊仍瘦削得明显。
等方梦吃完了草莓罐头,沈予也结束了晚饭,勺子放在空碗里,发出叮当脆响,盘子里的菜也所剩不多了。
这顿真是吃了不少。
方梦开始收拾餐具,看他心情不错,决定实施苦口婆心规劝方案:沈先生,尽快接受治疗吧,动了手术就能好起来了,何苦一天待在这小屋子里闷闷不乐呢?
沈予脸一垮,食物带给他的快乐烟消云散了。
方梦没注意到身边的风云变幻,继续说:不要害怕,要相信医学。
猝不及防地,一杯温水直接泼在她的脸上。
方梦摩挲了一下自脸颊流淌的液体,看到沈予正攥着杯子,厌恶地看着自己。
闭上你的嘴。沈予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你有病啊?方梦也急了,直接拎起水壶,拧开盖子朝沈予泼了过去报仇一时爽,过后悔断肠。
方梦看着沈予被浇湿的上半身,掐指一算自己怕是要大难临头,紧忙端着餐具一溜烟儿逃跑了。
站在厨房里,她大口呼吸,试图让理智战胜恐惧。她是真的后悔了,好不容易跟那家伙点燃了友谊的小火苗,结果被自己冲动之下的一壶水给浇灭了,前功尽弃。
现在她只万幸里面装的不是开水。
这下肯定要被扫地出门了吧?天王老子也救不了自己了。
方梦开始刷碗,冰凉的水流冲洗着餐具,两手机械式地运动着,脑袋里是各种可怕的胡思乱想。
什么样的工作能让我赚到一千万的违约金啊?她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赚违约金啊?阿诚走进来,把一只白色的手机放到操作台上:你那个手机摔坏了,这是新买的,卡都给你装上了,以后我们联系也方便一些。
方梦真诚道谢:谢谢你阿诚,不过我可能没资格用手机了。
阿诚不明白她的意思,方梦把刚刚的事发经过讲了一遍,说到互泼环节时更是把头低得跟萎靡不振的花朵一样。
以后别说用手机,恐怕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了,必须勒紧裤腰带赚钱。阿诚,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高收入的工作?我不怕吃苦,搬砖、挖煤、淘金都行,我需要钱。
阿诚哭笑不得:佩服佩服,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过……沈先生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等他消了气,你过去真诚地道个歉就好了。
光道歉有用吗?方梦气若游丝地问。
这个……反正沈先生吃软不吃硬,只是,之前还真没人敢用水泼他。
说白了还是死路一条啊。
阿诚补充:但你放心,沈先生也就是嘴上吓唬你,他不会为难弱势群体的。沈先生是做大事的人,要不是受了伤,家里这些人都鲜少能见到他。
方梦寻思了一会儿,问道:既然之前是那样的一个人,现在又为什么会如此抗拒治疗呢?听说动个手术就能好起来,可他偏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如果像你说得那么简单沈先生就不会这样了,他是脊髓横断性损伤,而且伤的重,手术风险非常大。
会死吗?方梦大胆猜测。
那倒不至于,可一旦没成功,要么还是老样子,要么恐怕还不如现在。阿诚脸上一片愁容,看得出来他是打心眼儿里心疼那位的,我也跟了沈先生几年了,真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缺点,都是这病给闹的,现在脾气大得很,但你要体谅他,他这辈子没输过。
没输过?什么样的人才会没输过?
方梦心头一颤,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作为一个曾经的哑巴,她深知身体的残障给人带来的那种无力感,以及你明明很好却处处不如别人的自卑心。
但是逃避永远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小学时抢走她书本叫她小哑巴的男同学被她按在地上打掉了门牙,以后他就再也不敢欺负她了。所以方梦很清楚不应妄自菲薄的道理,关键的时候拳头都比逃避有用。
那他这个样子,基本等同于生活不能自理,上厕所怎么办?洗澡怎么办?这些都是每天都要面对的问题啊。
阿诚双眼中闪着钦佩的光芒,道出了沈予的不易:沈先生房里的卫生间有个架子,每次想上厕所他都会给我打电话,我把他扶到架子上,其余的事情他自己可以搞定,只是比较吃力,等结束后我再给他扶出来。至于洗澡,他伤后只洗过一次,也是我把他扶到浴缸里,但沈先生现在不愿看到自己残废的身体,所以也不想洗澡了。
难道还能一辈子不洗澡?
如果他尿急的时候你不在怎么办?毕竟阿诚每天围着沈家的事情奔波,时常见不到人。
这就是为什么沈先生很少喝水。
这个傻瓜!
阿诚语重心长地安慰:你不要太担心,只要你尽心尽力做事,沈家不会为难你的,别忘了,你可是他们万里挑一选出来的,赶走了你,再去哪儿找个符合条件的呀?
经这么一提醒,方梦想起一件事,于是撸起袖子把手臂上淤青的伤痕展示给阿诚看:你知道这伤是谁弄的吗?
阿诚见后似有躲闪,又为难地紧抿嘴唇。
他知道,一定知道!
方梦追问:是谁?姑姑吗?
有些事还是别回忆比较好,在这个家里少树敌,对你没坏处,你也别为难我。
通过观察阿诚的表情,方梦总觉得应该不是姑姑弄的,那会是谁呢?
她拿起新手机摆弄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现来了主意。
阿诚,如果我能让沈先生答应动手术,你就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怎么样?
阿诚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可以。
好。她说,但是你得帮我办件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