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梦关掉闹钟,看了眼黄历。
尽管黄历清清楚楚地提醒她诸事不宜,但有件事她还是必须要做的。
方梦把早餐送到沈予房间。
他起得很早,正在翻看一本书,余光扫了眼方梦,眼皮都没抬。
方梦把早餐放到老地方,然后绕到沈予身边深深一鞠躬:沈先生,经过一夜的反省,我决定再次因为我幼稚的行为跟您道歉,非常对不起,希望您能原谅愚蠢的我,给我一个改过自新、从新做人的机会。
方梦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沈予:您泼吧,我愿意接受惩罚。
沈予没接,探究的目光从书本移到方梦身上。
方梦看了眼手中的杯子问:不够是吗?要不我换个盆?
一阵沉默后,沈予合上了书:嗯,换个盆吧。
方梦瞪大眼睛,没想到这厮竟然真的要下狠手,也罢,谁让自己势单力薄呢。
她去厨房找了个和面用的大钢盆,接了多半下的水回到沈予面前。
我扶您下来泼我?她试探着问。
你把这些水都喝了我就原谅你。
方梦看了看盆里波光粼粼的清水,还没喝就来了尿意。
这还不如直接泼呢,多大的肚子能喝下这么多水啊?
这……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她苦着脸问。
沈予继续看书了,这意思很明显——给你指路你要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梦仿佛听到耳畔飘来凄凉的背景音乐,想到那份协议,想到姐姐的人身自由,她便把心一横端起水盆咕咚咕咚地开始做任务。
有了盆的遮挡,沈予开始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听她喝得认真劲儿,他觉得有趣。仿佛被困在深山老林多日的旅人突然寻到了潺潺的流水,生活终于有了些许趣味。
但喝的人可半点都不觉得好玩儿,方梦一点都不渴,那水自食道流进胃肠,沉甸甸、凉飕飕的,她有些坚持不住,决定中场休息,于是把盆放在了桌子上。
沈予及时调整姿势,方梦看他时他还是认真看书的样子。
方梦拼了老命,最终也只喝了少半盆: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一下。
她捂着嘴跑走了。
沈予探身看了眼盆里的水,胸有成竹地勾起嘴角。
方梦爬到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感觉自己这颗大水球随时都有炸裂的危险。
高中生物老师说过,从饮水到尿液排出体外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她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四个小时怎么也能搞定那一盆了。
她没想到,那沈予竟然这么毒,但也怪自己提醒了他,干嘛要用盆?简直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方梦愤愤地嘟囔:不要高兴得太早,今天我一定好好治治你。
喝光了盆里最后一口水后,方梦把空盆展示给沈予看:可以了吗?
他以为她会求饶,可她没有,这倒让他刮目相看。
沈予用沉默给了她答复。
方梦开始准备午餐,期间一次次地跑去厕所开闸放水。
早餐煎蛋味道重了,所以沈予不得不喝光了那杯牛奶,结果自然是有了某种需求。可是今天奇怪,无论是给阿诚发消息还是打电话,都像石沉大海了一般,毫无回音。
方梦送午餐进来的时候,看到沈予正一脸凝重地攥着手机,便试探着问:沈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沈予没理他,又发出一条消息。
方梦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放到床边: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事您叫我。
出了门,她得意地窃笑,早上的煎蛋她故意弄得口重了,一杯牛奶,再加上午餐这些利尿的食物,就不信他不急,而今天,他能求助的人只有她一个。
主动权在她手里,想想就刺激,除非他横生出三头六臂,否则今天他该多难熬啊?
方梦没闲着,以沈予房间为轴心,来来回回地打扫卫生。
午后的太阳没有昨日清透,一次次被云层遮挡,又一次次崭露头角。
方梦抱着一堆脏衣服准备清洗,这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号码,随手把衣服丢在地说,心腾腾地翻腾着,她知道,机会来了。
果然是沈予,叫她马上过去。
沈先生,您找我?方梦站在门口问。
阿诚呢?你有没有看见他?
今天这家里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咱们两个。
平日虽然沈予足不出户,但每天阿诚都会来汇报家中的大事小情,怎么这次……
知道阿诚什么时候回来吗?
可能很晚,也可能明天,谁知道呢。方梦耸耸肩,找他有事?我可以代劳吗?
你?沈予焦灼地盯着她,不行。
哦,方梦若无其事地说,那我去帮刘妈干些活儿,待会儿不一定听得见手机,所以提前跟您打声招呼。
说完她便假模假式地转身离开,没走两步,身后传来沈予的召唤:等等。
方梦开心地攥起小拳拳,就差欢呼雀跃了,待回到沈予房间又是一脸镇定的模样,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扶我去卫生间。沈予从牙缝儿里挤出这句话。
嗯?您说什么?方梦探头,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你聋了吗?扶我去卫生间。沈予满嘴火药味儿。
奥,好的。
要把这个大个子弄到卫生间,一共分几步呢?
需得从床上扶起,再背到轮椅上,轮椅推到卫生间门口,再把他扶进去,其余的事情他自己就可以解决了。
这一回,方梦终于看到了阿诚说的那个架子。足有半人多高,胳膊架在上面可以支撑住身体不倒下,还能便于褪去衣物。
不得不说,照顾这样的一个人着实是件重体力活,方梦扶着轮椅,有些微喘,突然觉得自己站在门口这样有些不大礼貌,于是紧忙跑到走廊里候着。
许久后,沈予终于拉开门:喂!
方梦快步上前,迎面把沈予的一只胳膊架在肩膀上,但初次配合的二人似乎没什么默契,当沈予松开另一只手的时候,她由于准备不及时,险些让他摔在地上,好在反应够快,及时牢牢地抱住了他。
怕出闪失,故而抱得很紧,那拥抱的姿势在不知道的人看来还以为是恋人。
沈予慌了,想发怒,又自知此时状况由不得自己,只好忍着,暂且任人摆布。
倒是方梦没想那么多,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沈予安置在了轮椅上。
他也流了好多汗。
每次都是这样吗?如果好不起来,那后半生就只能这样了?
她心疼地看着这个男人,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应当属于他,他本该叱咤商场,做最赚钱的生意,娶最漂亮的姑娘,开创最辉煌的人生,包括她也是,若不是被个坏掉的嗓子拖累,她本该跟其他孩子一样,半点不需被人比下去,可是命运之神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总不让人安生。
尽管她从不惯着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但身体的缺陷所带来的苦涩还是慢慢地浸透了她的生活,因此当她突然被允许发声的时候,还总是默认自己是个不如人的小哑巴。
轮椅动了,朝着门口的方向。
你要干什么?沈予攥着扶手,愤愤地问。
出去晒太阳。
方梦像公布一条通知,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
停下,我叫你停下,愚蠢的女人,你疯了吗?
方梦每一步走得都无比坚定,她使足了力气,加快速度,不顾他的反抗,把他推到了院子里。
正巧太阳从云层后探出了头,阳光温暖地洒在他们身上,一阵清风拂过,惬意得让人想要翩翩起舞。
方梦用事先准备好的小木条卡住了轮子,这样他只能待在原地,哪儿都去不了。
此时的沈予倒是冷静了许多,他静坐着,目光锋利地投向方梦:你想过后果吗?
方梦轻舒一口气,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一脸真诚地说:沈先生,我就是想趁今天的好天气跟您聊聊天儿。
主楼二层,仨脑袋挤在窗帘缝隙后,瞧着院子里的情况。
还真让她给弄出来了。沈父全神贯注,眼睛一秒钟都不想离开儿子,好些天都没见他了,怪惦记的。
沈母扒着另一边看,也是一样的专注:我就说风水先生灵吧?
那还总挑小秋的毛病。
沈母目光移向丈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刚来咱们家的时候多气人,说什么都跟听不懂似的,要像现在对沈予这么上心我犯得着挑她吗?
反正以后得对人家好点儿。沈父看方梦坐在石凳上,很想知道她跟自己儿子说了什么。
只要沈予好起来啊,怎么着都行。
另一边查看院子里动向的阿诚却不像他们那样乐观,在他看来拗着沈予的意思几乎等同于死路一条,现在看那二人好像相处还算融洽,但隔这么远,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沟通什么,难保沈予不会大发雷霆,到那时候该怎么稳住沈老爷和夫人不让他们下楼参与呢?
这是昨天方梦交给他的任务,她说有信心说服沈予接受治疗,阿诚选择相信她,事实上一切可以让沈予好起来的可能他都愿意尝试,于他来说,沈予不止是雇佣他的沈总,还是他的恩人。
沈先生,方梦端坐好,看着沈予那被光照耀得愈发惨白的脸庞说,今天如果我也不在家你会尿床吗?
沈予脸别向一边,斜视着她。
可是难保未来这些爱你和关心你的人会一直在啊,等有一天身边没了指望,您会心甘情愿接受尿床的自己吗?如果你不愿意,就应该抓住一切让自己好起来的可能性啊。
她话锋一转,开始赞美:在我见到您真人之前就曾经在杂志上对您有所了解,一个拥有完美人生的成功商人,可以这么说吧?
其实您的人生根本不需要多么努力,哪怕您浑浑噩噩度日,在许多人眼里也是人生赢家了。拿我来说,家里穷得每个月都在拆了东墙补西墙,遇到点事就得跟亲戚邻居借钱,借到最后都没人搭理我们家了。
小时候,我特别害怕,我怕突然有一天我家穷得连我的学费都交不起了,所以我必须努力学习,让他们不忍心打我学费的主意,同样都是考了满分,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跟父母要奖赏,我的成绩却只能作为自己不失学的保障。
所以我时常幻想,如果我能生在富贵人家多好,那样的话人生一定很轻松吧?可是没想到,富贵人家的孩子也不快乐。
方梦看了眼沈予的表情,他似乎在认真听。
可能您并不关心我的经历,但我说这些是想让您知道,不管您的情况有多糟糕,总是有人羡慕着您的。与大多数人相比,您是少数被老天眷顾的天之骄子,可是如果遇到挫折后就听天由命,是不是有些愧对这辈子的好运气了?
沈予渐渐转过头,正脸瞧着她。还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好像他能吃了她,而自打出了车祸后她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性格从早春一下子过渡到炎夏,不仅行事作风变得风风火火,好像脑子里也确实有些东西。
你觉得怎么才算不愧对好运气?沈予面无表情地问。方梦双眼放光:要有面对挫折的勇气,才不会辜负今生的好运气。
但有时候,勇气更像押注,输赢全靠命,沈予向来不待见赌博,只喜欢胜券在握的安全感。
沈予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你懂什么!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明白白地知道,她说得对。
沈予向来都是个出类拔萃的人,这一点他很清楚,作为沈氏集团最有能力的继承人,他一直都是那个让人望尘莫及的佼佼者。他不仅从不曾缺少勇气,而且一路靠着勇气披荆斩棘。
其实他的人生并非顺风顺水,童年也并不无忧无虑,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被长辈给予厚望,他自很小就懂得压力的分量。不能输不仅是父亲对他的要求,更是他鞭策自己的标尺。
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一台永动机,一直朝前走,永不停歇,余生大概会一直这样,成为别人眼中的精彩,却没想到一场意外,让绚烂的生活戛然而止了。
意外发生后,那个在所有人看来都门当户对的未婚妻第一个选择退出他的生活,而后竞争对手买通各大媒体肆意宣传嘲讽,家里也乱了套,仿佛人人都没了主心骨儿似的,生怕他再也好不起来了。
亲历着这一切,沈予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想回击,却什么都做不了,想给家人一个响当当的承诺,可说出的话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毫无分量。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次大概是无能为力了。
原来,输,是这样的感觉。
方梦起身,走到沈予身边蹲下:可能我真的不懂,但我知道时间的可怕,它会带走身边爱我们的每一个人,包括疾病也会在它的洗礼下成为终生不愈的顽疾,生离死别谁也逃不掉,但我们可以珍惜当下,好好地活着。
沈予凝视着她的双眼,不敢相信这些话会出自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口中。
气氛似乎有些沉重,方梦决定说点开心的,于是脚步轻快地朝泳池那边的一颗小树走去:看看这世界多美好,等你好了,我带你爬树去。你会爬树吗?我敢打赌你不会。听说你没输过,那就尽快好起来吧,我们比试比试。
她笑着转身,因为没注意脚下,被泳池的边缘绊了一下,啊的一声尖叫后,整个人失去重心跌进水中,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事发突然,沈予下意识地朝泳池那边转动轮椅,但因为轮子还被卡着,而且用力太猛,因此轮椅侧翻,他也摔在了地上。
与身体的痛相比,他的心则更备受煎熬,凌迟的痛苦此刻轮番拉扯着他,像游戏关底大boss出来的前奏。
楼上的沈母慌了,马上就要下去救儿子:天啊,我小予摔倒了!
沈父自然也担心得要命。
阿诚见状紧忙阻拦:老爷,夫人,您二位这么冒然下去恐怕会弄巧成拙,还是我过去看看吧。
沈父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也对,于是拉着妻子对阿诚说:也好,你快去看看,有事立刻通知我们。
好的。
还好泳池不深,方梦喝了好几口水,这才抓住梯子把手爬上来,今天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小海豹,不是喝水就是泡在水里的。
摩挲了一下脸上的水流,眼前景物变得清晰,她惊讶地看到沈予倒在地上,旁边是侧翻的轮椅。
哎呀,沈先生!沈先生?这是怎么弄得?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身边真的不能离开人的。
方梦握住沈予的手,想要拉他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对方攥得更紧。
沈予双眸坚毅地看着方梦,睫毛像针叶一样纤长浓密,一下一下眨着眼睛:你说得对。
他不愿再做个废人了,哪怕堵上最糟糕的可能性也罢,他要给自己一次尝试的机会,不然就真的像废物一样,只能看着她跌入险境,近在咫尺,而无能为力。
胸口像有一团火,灼烧着他,他像拽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地抓着方梦的手。
方梦一怔,顿了一会儿后大胆询问:沈先生,你……你同意手术了?
沈予郑重地点头。
方梦乐开了花,不管不顾地将他扶起,得奖了似的扑到他身上:太好了,你终于想通了!我成功了!
楼上的沈母看得直皱眉:这丫头,太没分寸了。
沈父倒是开心,从方梦的背影,他知道一定是遇到了好事。
阿诚为了避免被怀疑,特意在后院翻墙出去,又装模作样从正门进来。
本是来救急的,可一眼看去,那二人正抱在一起,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好事。
他快步走过去,三两下便把沈予抬到了轮椅上:沈先生,这是怎么了?
方梦激动地拽着阿诚的袖子说:阿诚你要作证哦,沈先生答应做手术了!
真的?阿诚大喜,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予。
这才发现沈予的目光正停留在他被方梦拽着的袖子上,像是有些不悦。
阿诚反应得快,赶紧抽回袖子保持距离:小秋你立功了。
小秋?这么亲切的称呼还蛮奇怪的。
沈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来了这些奇怪的想法,但它们是无意识的,不可控的。
他不喜欢不可控,像被人牵着鼻子走。
阿诚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
阿诚故作尴尬:抱歉沈先生,我今天出门忘带手机了。
沈予看着身上沾的污渍微微皱眉: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