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腾云酒店,麒麟厅。
沈清疏拨了拨自己肩上滑落的发卷。
镜子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唇色却因口红透出美丽的粉。一双眼明澈动人,对视时,就像鹿一般,无知无辜。
清疏。纪文惠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紧张。
沈清疏粉唇轻抿:好的。
她当然没有紧张,只是还在思考江予潮的事情。
其实从记事起,沈清疏就一直很不喜欢与比自己聪明深沉了太多的人打交道,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且不说,还容易被抓住把柄,当做棋子肆意玩弄。
准确来说,是遇到那个人之后。
那个人……沈清疏垂下眼睑,长长的睫羽打下一片阴影。忘记了,她又忘记了,明明这份记忆是属于自己的,可如今破了无情道的枷锁再度回首,才发现被她忘记的人事物竟有那么多。
好累。
酒店大厅内人来人往,若是留心去看,便会发现其中有不少常出现在电视杂志上的熟面孔。
一名身穿制服的服务人员带着纪文惠与沈清疏走向麒麟厅。
厅内灯火辉煌,装潢内饰也十分讲究,一侧是两面红木圆桌,一侧是真皮沙发组。两人进去时,已经有人坐在沙发上打牌了。
沈大小姐!
牌局中坐在靠门一侧的男人率先发现了沈清疏,他热情地站起身来,不顾手里还拿着牌,张开双臂作势要与沈清疏拥抱。
在原身的记忆里,他是专门负责摄影的主摄影师,对谁都十分热情,但对上原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刻薄和讥讽。不仅不愿叫她的名字,还总是爱用沈大小姐这样的称呼,暗示她是靠家里才能有如今的地位。
这时的动作也是一样的,毕竟一个摄影师,还是个成年男性,怎么能拥抱一个女演员?
但这摄影师偏偏就吃准了沈清疏不会接受,等她拒绝了,他就会编排些又耍大牌脾气之类的话散播出去。
反正沈清疏的名声也很不好,这些话说出去,也多得是人爱听。
这么想着,摄影师的双臂张得更大了,他笑嘻嘻地说:你可算出院啦,我们剧组的人可都想死你了!
我们剧组。
明显是在排自己于外人了。
沈清疏却落落大方地与他抱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陈哥,这样好吗。当然,我是不在意的,不过你太太应该会很在意吧?之前我还看她在休息室里和一个男……呵呵,扯远了。
摄影师却被她的话讲得一愣,下意识问道:我太太在休息室里怎么了?
沈清疏意有所指的一笑,却没说话。她方才在洗手间里戴了棕色的美瞳,此时深棕色的眸子稍稍朝上一看,似乎在看摄影师的头顶。
这么明显的暗示,傻子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沙发边上围着的人群中,窃窃私语声顿起。
摄影师手里的几张扑克牌已经被揉皱,牙床间传来咯咯响声。他指着沈清疏的鼻子怒吼:你给我说清楚!
沈清疏后退了一步,面露惊恐,似乎被他的架势吓住了:陈、陈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时,她藏在背后的手暗暗朝纪文惠打了个手势。
纪文惠福至心灵,走上前来挡在了沈清疏身前:陈德语,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清疏才刚出院,你摆这个架势,是想明天上新闻头条?
陈德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也只得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道歉的话: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躲在纪文惠身后的沈清疏慢悠悠地笑道:没关系的,陈哥,我们都理解。
理解,理解什么?绿帽子吗?
身后的人群又传出一阵窃笑声。
不论被敲打的人心里怎样,反正敲打的人心里肯定是很快活的。
坐到位子上,沈清疏只觉得方才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嗯,他江予潮心机再重又怎样?反正自己和他也不过只是契约关系,目的达成后就会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而且,他人现在还坐在轮椅上呢!
想起轮椅,沈清疏的快乐又没了。
对哦,自己还得想办法给江予潮弄丹药。
唉。沈清疏忧愁地想,江予潮真是自己的克星,不然怎么会每次一想到他,自己的快乐就全部飞光光了呢?
刚才沈清疏敲打摄影师的手段被不少人看在眼底,大家多多少少都察觉到了一点:这个没脑子的傻白甜花瓶,自出院后似乎改变了不少。
纪文惠约了这个饭局,本意是通知一下剧组,不久后沈清疏就能复工的事情,再借机为这几周的耽误道个歉,缓和下人际关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来了这出,饭桌上的气氛竟然比之前还要僵硬。
没办法,沈清疏在他们眼底的形象,也确实就是一个仗着家世来演艺圈玩票的富家子弟。明明没什么才干,还偏要占着剧中重要的角色,耽误整部剧的口碑。确实很难让人喜欢。
现在一改之前的傻子模样,加上沈清疏被逐出沈家的消息还未放出。一个有脑子的,有背景的讨厌鬼,谁愿意去招惹?
谁招惹谁倒霉。
这么一思考,谁都不愿先开口了。
然而让气氛如此僵硬的罪魁祸首,却秉行着食不多虑的原则,频频伸筷,吃得比谁都香,把没眼力这个词演绎到了极致。
这一桌坐的都是演员,另一桌坐的则是工作人员。
眼看着坐在沈清疏旁边的男主角脸色越来越难看,纪文惠实在忍不住,戳了戳沈清疏的腰。
沈清疏身子一歪,巧妙地躲过了她的手指。
纪文惠的意思,她倒是知道,但她不想做。
反正这群人也不喜欢、看不起自己,沈清疏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索性放任自流还比较快。
今天她也不高兴,凭什么要让别人高兴?
就在沉默几乎要凝结成霜的时候,会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身穿白裙的长发少女匆匆跑了进来,路上实在太堵了。
她撩起耳边有些凌乱的头发,抬起脸,就是一片阳光纯真的笑意:对不起啊,各位,等会我自罚三杯。
这个笑容无形间打破了沈清疏建立起的沉默屏障,酒席气氛转眼便热闹起来。
沈清疏看过去,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前来的少女竟然是之前在公司遇见的,跟在蒋辰云身边名为小晴的女孩。
温露晴,女一号。纪文惠在她耳边小声道,你不会是真的忘了吧。
沈清疏沉默了。她不是忘了,是原身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到心上,她获得的又本就是残缺的记忆,才会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怪不得当时自己说没见过她时,温露晴会这么生气,原来是把那番话误以为是在嘲讽。
沈清疏把碗里的虾仁夹进嘴里,叹了口气:没忘啊,怎么可能忘。
那就好。纪文惠笑了笑,之前那一出,现在恐怕也没有好好相处的可能了,尽量少惹事吧。
沈清疏跟着笑了笑,一边已经在桌子底下用手机搜索起温露晴的名字。
她已经大略明白,娱乐圈内只要是个活人,口碑就比原身好。然而温露晴大概和蒋辰元走得是同一个路线,粉丝圈内有清纯女神之称,与其合作过的导演演员和主持都对其一致好评,外在人设经营可谓相当成功。
当然,人气方面,温露晴和沈清疏是五五开的。
黑料爆棚的原身可谓媒体宠儿,作品拿不出手,人气和炒作却一刻不停,这大概也是虽然演技烂,但好剧本总不断的原因之一。
只是经过几个月的住院治疗和自杀丑闻,现在沈清疏的人气下滑了不少,而温露晴却因为几个宣传通告意外走红,愈发如鱼得水。
简而言之,现在失去了沈家支持的沈清疏,是肯定刚不过温露晴的。
有点愁。
恰好此时一旁壁挂式电视上放出了江家现任家主江衡在记者会上微笑的模样,沈清疏收起手机,看着不远处笑容灿烂的少女,心不在焉地对纪文惠道:纪姐,如果我说我傍上了江家家主,你会怎么想?
纪文惠恰好也在看电视,闻言回过头,微笑道:我想你还是注意时间,别等会坐不上公交车。
……
沈清疏摸了摸自己兜里可怜兮兮的两枚硬币,沉默了。
酒席在温露晴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欢天喜地的结束了,最后道别时,可以说是一片其乐融融。
看着与剧组人员言笑晏晏的女孩,沈清疏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前,对正在付账的纪文惠笑:看来这次是我们出钱,为他人做了嫁衣啊~
纪文惠看着账单,瞪了沈清疏一眼:你还笑……
姐姐!
少女清亮的声线中夹着讶异的情绪,微扬的声调,恰到好处地吸引了门厅内所有人的视线。如此精妙的细节把控,沈清疏能想到的也只有……
自己那个便宜妹妹了。
她扭过头,果不其然看到沈清涟的脸。
而站在沈清涟身边的是一个西装革履,金丝眼镜的高个子男人。他搂着沈清涟的腰,两人的关系已在不言之中。
沈清疏没有应答,虽然相处短暂,但是她大概知道,这场戏还没有轮到她的台词。
果然,沈清涟的表演并没有结束。她紧接着道:好意外,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沈清疏用眼神鼓励她继续。
不知道沈清涟有没有接收到这份鼓励,总而言之,她的神情倒是越来越楚楚可怜了:自从爸妈把你从祖籍上抹去,踢出沈家,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你。
说着,她垂下眼睫,一滴晶莹的泪珠逐渐凝结其上。
哦。沈清疏懂了,原来这才是重点。
仗势欺人的大小姐现在被逐出了家门,沦为不值一文的贫民,她的处境会变成怎么样呢?
身后,来自剧组的好奇和恶意视线不加掩饰地笔直戳在沈清疏的脊骨上,配合上沈清涟动情的演技,让她有点想笑。
于是沈清疏也没忍着。
她笑着,无论是脸上还是眼中都没有沈清涟想要的那种被当众揭穿的窘迫。
谢谢你,小涟。沈清疏弯着眉眼,这样的神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柔和,你会担心我,我好高兴。
沈清涟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清疏会这么从容。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门厅前站在剧组正中心的温露晴,脸上瞬间滑过一抹奇异的神色。
小涟?这是你的小名?这时,一旁搂着沈清涟的男人忽然开口了,他掩埋在镜片下的细长双眼兴致盎然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真可爱。
却不知是在指谁。
沈清疏对上了他的视线,先是一愣,随即换上了一种同样兴致盎然的神情。她礼貌地伸出一只手:您好,我叫沈清疏,是小涟……血缘上的姐姐,现在是个演员。
这说法倒是有趣,将此前被逐出家门族谱的事讲得轻描淡写。
不知有意无意,沈清疏伸的是左手,男人笑了一下,松开沈清涟的腰,同样用左手与其交握:陈渺,耳东陈。
陈家的独子。
两人的手只短暂交握了一瞬,松开时,沈清疏挑逗般捏了捏陈渺的掌心。
陈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走吧,纪姐。点到即止的,沈清疏没有丝毫耽搁地迈开了离开的步伐。
她什么意思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清涟不满地搂紧了陈渺的手臂。
而陈渺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笑了笑:小涟,看来你有个不简单的姐姐啊。
她?沈清涟一时没压住自己语气里的不屑,不过她很快便不着痕迹地调整回原本柔弱的撒娇声调:是你想多了吧。
陈渺看着自己怀里娇小可人的未婚妻,脑海里映射出的却是其背后的沈家。
若是沈家这个筹码其实是被握在另一个人手里呢?
他唇边的笑意,一时淡了许多。他小声嘟嚷道:看来要重新做风险评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