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是长安城内最喧闹的街,叫卖声、交谈声、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即便此刻夜色已深,热闹却不减半分,车水马龙,街边挂着一只一只朱色灯笼,和烛光将一切都照得红彤彤的。
侍女紧张地看着身前打扮成富商小姐模样的洛晓言,战战兢兢道:小、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被王……被老爷知道了怎么办?
洛晓言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她眉眼间跳跃的都是笑意:那又怎么样,打不了你被砍头,我被关禁闭呗!
侍女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磕磕巴巴的,话都难以说清:小姐,我家里上有七十老母,弟弟妹妹年纪还小,我不能……
那又怎样?洛晓言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喂,那边好多人啊,我们也去看看!
侍女惨白这脸,咬牙跟上少女轻快的步伐。
挤到人群的中心,洛晓言才惊讶的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只不过画的不是龙凤牡丹,而是人脸——谁买糖画,就画谁的脸。
画画的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布衣少女,虽然衣着简陋,但少女气质不凡,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比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公主更像公主。
糖画上一鼻一眼,皆栩栩如生。洛晓言来了兴趣,她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少女画画的手一顿,抬起头,粉唇轻启——
ABCDEFG。?
沈清疏一秒出戏。
她懵懵地看着温露晴,一时间竟然没能理解这是什么情况。
卡!
路导皱着眉:洛晓言怎么回事,说词啊!干站着演个屁啊!
温露晴抬头,可怜兮兮道:呀,这可怎么办啊,因为某人的原因,这次距离上一场戏太久了,台词我都忘记了,不好意思啊!
……沈清疏整理了一下情绪,对不起,是我状态不好,导演,能让我休息五分钟吗?
十五分钟,调整完上来!路导慷慨挥手,多加了十分钟,显然也是知道这种情况不一般。
下场,沈清疏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露出了头疼的表情。
她想起来了。
之前原身演戏不止是演技差,还有不记词。
每次忘了词,就拿ABCD和一二三四充数,后期再配音,倒也还挺像一回事。
温露晴……她可不认为是因为忘词,这显然是故意报复。
但,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呢?
沈清疏抽抽嘴角,对一旁满脸担忧的宋小媛道:你去把剧本拿给我。
另一边,温露晴笑眯眯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着。
她的助理朱力忙给她倒上一杯大麦茶,笑道:晴姐,厉害啊,看了就让人解气!
温露晴温柔神色不减:对于那种不尊重演戏的人,就要让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过分!
不愧是女神。方才饰演侍女的女孩也凑上前,调皮一笑,看到她那个表情了吗?
肯定看到了啊,太搞笑了哈哈哈哈哈。
当初她一张口就是一二三四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一跳,想不到她还有今天。沈家踢她真是踢对人了。
喂喂,你们知道不,她今天那两场戏连台词都没,路导就开始一直夸,说不定她被踢出沈家之后,和路导……
路导!
沈清疏声音清澈响亮,打断了温露晴那边的窃窃私语:可以开始了。
路东升低头抬腕一看,五分钟刚过。他道:真的行了?可别浪费我的镜头!
保准一次过。沈清疏笑容灿烂。
于是重拍。
洛晓言和侍女重新站到了糖画摊前。
布衣少女抬起脸,台词依然是ABCDEFG。只不过这一次洛晓言神色如常,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等布衣少女说完,她淡然开口:池鱼?这名字真够奇怪!
布衣少女笑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洛晓言露出了有些讶异的神色,其中掺杂着好奇与兴味:这诗我从未听过,是你自己写的吗?
布衣少女道:七六五四三二一。
有趣。洛晓言眯起眼来,你这么贫贱的出身,却会读书写字,还会作诗!我二哥一定会对你很有兴趣。她抓住布衣少女的手,眼睛里闪动着期待的光:你来我家作客好不好?
喂,小姐,我的糖画还在画呢!一旁买糖画的中年男人不满地开口。
洛晓言连眼神都懒得递给他一个,直接摸出一锭银子丢给那男人:滚。
那男人接过银子,先是往嘴里咬了一下,喜道:是真的!
人群顿时为少女如此大方的出手和不羁的态度骚动起来。
见状,布衣少女无奈道:GFEDCBA,ABCDEFG。
什么合不合规矩的!洛晓言笑嘻嘻道,你就说,你来不来嘛!
少女笑容张扬,明眸如水,她眼中,灯笼如火连接着街道与夜幕,火红的灯河似乎可以漫延到天际的尽头。
她肆意,张扬,纯真。有想说的便说,有想做的便做,从不考虑合不合适,能不能够。星星,月亮,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布衣少女看着她的眼睛,一时竟怔然了,面对问题,只能愣愣道:来……
卡!
打板声像一道惊雷,猛然劈醒了温露晴。
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刚刚竟然被沈清疏带入戏了。
很好,很好!路东升不是瞎子,这两人间的剑拔弩张简直一目了然。只是剧组内有后台的多了去了,温露晴背后也是有人的,多管闲事就是瞎得罪人。
活在某个圈子里,就要遵守某些既定的规则。拍摄演戏方面,演员要遵守他的规则,人际关系方面,那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特别是这种ABCD,在圈子里也不算少见,很多大牌都这么干,演技够一点点,后期也确实能弥补。路东升能说什么呢?
不过好在除了第一次,沈清疏丝毫不见被影响的痕迹,甚至演技好得把温露晴都给带入戏了!
很好。
他的脑子里再度想起编剧刚刚提出的改剧本一事。或许,真的可以实现……
沈姐,你太厉害了!宋小媛走上前,对那样的台词都能演得这么好!
沈清疏盯着她的嘴唇,半响才想起来什么似得,拍了一下自己的双耳: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宋小媛没起疑:就是说你太厉害啦!
沈清疏笑了笑。
在古装剧里听人将英语,怎么可能入戏,就算她再厉害也不能啊。
所以她想了个好主意——不听不就行了。
沈清疏找宋小媛要剧本也是这个原因,她背下了温露晴的台词,然后直接用法术封上了自己的听觉,在脑内为其后期配音。
如此一来倒是好演多了。
第一句是:姓池名鱼。
第二句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我的名由此而来。
第三句是:我也只是略读诗书。
第四句是:小姐,我只是个卖糖画的,这不合规矩。
好在这角色的台词确实不多,大部分戏码都是干站着用眼神表达,连带着和她演对手戏的角色台词也不多,否则沈清疏还真背不下来。
被针对是当然的,只要自己不被影响便好了。她无意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淡淡道:小媛,你去开车吧,这边我自己收拾就行。
宋小媛一怔:可以吗?
可以。沈清疏道,这本来也不是你的工作,等纪姐那边挑好生活助理为止,这点事我还是干得来的。
好吧。
女孩看起来还是有点犹豫,但是没有多言,拿起包便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沈清疏看着她的背影,深呼一口气,转头钻进了休息室。
她需要独自一人整理情绪。
没有人告诉过沈清疏,无情道竟然也会反噬!
呵呵。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内,沈清疏看着镜子中妆容精致,双眼却盛满痛苦的女人,苦笑出声,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
路边。
此刻已经很晚了,沈清疏带的东西不多,今天她也无意再去和人假笑客套,干脆从后门的员工通道偷偷溜了。
路灯和霓虹灯仍照耀着整座城市,街道吵嚷,永无安眠。
夜风吹拂,沈清疏站在路边,微微仰起下巴,清新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充足的氧气让她感到无比的清醒。
于此同时,袭来的还有片刻茫然。
她抚上了自己的心口。
你……还在吗?
那抹残存的恨意当然不会给她回复。
但是会给她适当的提醒。
比如此刻,沈清疏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无端一跳,从大脑到躯壳被针刺般,用恐惧提醒她某样东西或某个人正在靠近她。
沈清疏没有犹豫,立马相信了这个感觉,她迅速转身。
路灯下,男人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薄唇轻轻勾起,长眉狭眼,俊美非常。
他黑色的眸子中闪动着灯光,和轻蔑。
沈清疏努力忽略了身体带给自己的影响,她深深地皱起了眉:蒋辰云。
沈清疏。蒋辰云抱着双臂,轻靠在一旁的墙上,他下巴上挂着口罩,显然是乔装改扮过才过来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蒋辰云勾了勾眉。
显然,面前的女人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泰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他开口,刚说了一个字便低下头笑了一下,你变了啊。
沈清疏看着他,眼中恨意被一层冰覆盖,展露的只有平静淡漠:等温晓晴的话,这是后门,她在前门。
我知道啊,所以我在等的人是你。蒋辰云歪了歪脑袋,走后门,你的特长不是吗。
……沈清疏说,有事吗?
有事啊,有事。蒋辰云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她,听说你被沈家赶出来了。
如果你是来找我证实的话,这消息属实。
面对沈清疏这样冷冰冰的态度,他唇边笑意却扩大:那,过得好吗?
简直太好了。沈清疏感觉到体内残留的念头正尖叫着想要逃离,催促着她离面前这个男人越远越好。她面不改色地动用灵力,使用术式强行压制住了这股不正常的恐慌情绪:你呢?
蒋辰云讶异地盯着她:沈清疏,你……
沈姐!
身后,黑色的保姆车停靠。车窗降下,露出宋小媛慌张的脸:沈姐,上车吧。
沈清疏转身拉开了车门。
透过深色的玻璃膜,她看见蒋辰云扯着一边的唇角,似笑非笑,更多的是好奇:你变得很有趣。
唰!
沈清疏关上了车门。
耳旁重新恢复一片清净。
靠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她松了口气。
宋小媛透过后视镜看她:沈姐,那个人是……
嗯,沈清疏给了肯定的答复,蒋辰云。
沈姐!
放心吧。就是把大肠当脑子用的家伙,也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回。
沈清疏抬起头,后视镜里,她的眼神是坚定的。
是的,即便她此刻的心绪再混乱,也不会对谁都展露脆弱。
宋小媛看着她的脸,片刻,放心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