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姝刚送走小姨,听到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伴着车轮滚动的声响,由远至近。
少年骑车骑得飞快,到了院门外才捏了把刹车,自行车一个摆尾,停在沈静姝面前。
二姐,你怎么出来了?眼前的高瘦少年,用手背抹开额上密汗,憨笑着问。
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沈云枫,沈静姝看着有些晃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
后妈刻薄,继姐霸道,如果说这个家里还有一丝温情的话,那就只有这个弟弟。
虽然沈云枫是后妈刘春华生的,但他从小就喜欢粘着沈静姝,拉着她的袖子问这问那,像一条小尾巴。
她有时候看书学习误了吃饭的点,后妈故意连剩饭剩菜都不给,多亏了沈云枫偷藏几个馒头给她填饱肚子。
只是……
上一世沈静姝去乡下后没过多久,家里就传来了噩耗,沈云枫瞒着家里去炼钢厂上班,不小心跌进炼钢炉里尸骨无存。
这个唯一能带给她温暖的弟弟,永远停在了十五岁。
而她,因为管理点不批准她返城,连送弟弟最后一程也没赶上,抱憾终生。
二姐!你老看着我干嘛?怎么不说话?沈云枫在心里直犯嘀咕,今天的二姐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从前面冷心热,现在脸上的神情倒是温和了许多,却隐隐带着一丝难过惋惜。
沈云枫忽然想到了什么,忙追问:二姐,二姐是不是妈又……
沈静姝这才回神,摇头答:没什么。
说完,她推着沈云枫进院子,嫌弃地道:瞧瞧你这一身的臭汗,又跑去哪里疯了?赶紧进去洗洗,二姐都快被你熏死了。
沈云枫被推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你和大姐的去乡下的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就出发。
沈静姝默默接过,没有说话,倒是沈云枫打开了话匣:大姐二姐要是走了,这家里变得冷清了,学校里也冷清,好多同学托了关系去工厂上班,我也……
不行!不准去!沈静姝不等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打断,她不能让云枫去炼钢厂重复上一世的悲剧。
可能她的语气太严肃,沈云枫吓了一跳:二姐,我还没说什么呢。
别以为二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才初中毕业,还要继续上高中,读书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明白吗?
沈云枫垂头,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推着自行车往院子里走去。
沈静姝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的脾气,心中有了主意不立即开解的话,他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于是伸手拉住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为什么想去上班,说给二姐听听。
我……
沈云枫刚张了张嘴,就看见李秀萍端着盆水从里屋出来。
大概因为刚才的事被李春华训了,她黑着张脸,看到沈静姝更是来气,故意把水泼在沈静姝脚边。
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小子,我才是你同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姐,怎么你偏爱找外人说话?
刚才李秀萍被当众揭穿,恨沈静姝恨得牙痒痒,现在就把气往沈云枫身上撒。
你刚跟她说了什么悄悄话?快也说给我听听!
她放下盆子就要过来拧沈云枫的耳朵。
沈云枫不敢惹这个霸道的姐姐,求饶道:大姐,我哪有说什么悄悄话,这事我也早想跟妈说了,我想找傅伯伯帮忙让我去炼钢厂上班,听说一个月能有五十块工资呢。
在七十年代末,五十块可不是个小数目,普通工厂上班的工人,顶多也才三十六七块。
那时候的猪肉才七八毛一斤,要是每月能有五十块的工资,足可以顿顿见荤腥。
李秀萍双眼开始冒光:这是好事啊,你咋不早点跟妈说,妈一定会同意的!天天上学也没什么用,到头来不也是去工厂上班?早点上班还能早点拿工资,早一个月多拿五十,早两个月多拿一百!
她早在心里盘算好了要怎么花这些钱,许多同学家里都买了黑白电视,家里也该添个了,省得同学聊起时兴的电视剧她都插不上话。
妈正在里屋呢,你现在就跟她去说。李秀萍越想越兴奋,拉扯着沈云枫就往里屋走。
沈静姝连忙拉住沈云枫:云枫一身的臭汗,让他先去洗洗,一会儿吹了晚风,会着凉。
真麻烦。李秀萍这才不情愿地甩开手,行吧,你先去洗洗,一会儿也该吃晚饭了。
李秀萍走开后,沈静姝才小声地对沈云枫说:这件事你就听二姐一回,不要坚持去工厂上班了,你要是想挣钱,今后机会多得是,你现在首要的,还是完成你的学业,只有知识能改变命运。
沈云枫有些犹豫:可是,二姐……
我知道爸爸被下放农场后,家里一直过得很紧张,妈没有工作,我们三个也一直在上学,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要空了,你想去上班,是想补贴家用,对不对?
沈云枫不善言辞,却一直是个朴实董事的好孩子,他见二姐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只好点头承认。
听说都在些苦寒的地方,我想……我想趁这几天多赚几块钱,让你和大姐身上带着点,要是饿了,还能买猪蹄吃……
沈静姝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傻小子,乡下可不比城里,哪有什么熟猪蹄卖。她笑着,弟弟的好意她心领了,但对于去炼钢厂上班,她的态度依旧坚决。
小姨那有个百货大楼售货员的职位,二姐额头磕坏了,就让你大姐顶替去上班,你大姐领了工资,家里就会松一点的,再不济我每月都把补贴寄回来,你就安心上学,将来赚更多的钱给二姐,好不好?
好,他们说去乡下的知识青年大多都在那落地生根了,二姐你一定要等我,我将来赚了钱,开着大车去接你。
沈静姝好不容易说服了沈云枫,吃晚饭的时候,沈云枫一直埋头吃饭,半个字都没说。
李秀萍可急坏了,暗暗地在桌子底下踢了沈云枫一脚。
沈云枫抬头看了眼李秀萍,又伸手夹了块青菜吃起来。
云枫,你不是有话跟妈说吗?李秀萍忍不住提醒。
我……沈云枫不会撒谎,只得支支吾吾地看向沈静姝。
秀萍姐,爸说过‘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吧。
李秀萍重重地把碗放下,声音也抬高了一倍道:不行!刚不是说好了吗?云枫你快跟妈说啊,你想去炼钢厂上班。
李春华一听,连忙放下碗筷,将信将疑地看着儿子问:炼钢厂?那是什么地方?去那地方上班能挣钱嘛?
沈云枫没说话,睁着两只大眼睛有些无措。
他刚还答应了二姐,不再提这件事,现在可怎么办?
能啊!一个月能有五十块呢!李秀萍急着替弟弟回答。
李春华一脸了然的神情点头道:那挺好的,反正现在上学也没什么用,读了那么多书也不是在家吃闲饭?
她说着,有意拿眼瞥沈静姝。
沈静姝不自觉地握紧了饭碗,好声劝道:妈,炼钢厂的工资高是没错,可也不是人人进得去的,云枫年纪还小,初中毕业还得继续上高中,他才十五岁……
李秀萍立马横了沈静姝一眼,打断她的话:十五岁怎么了?搁我们老家村里十五岁的孩子早开始下地做农活,也早娶媳妇生儿子了,云枫刚不也说了,傅伯伯能帮这个忙,再说了妈跟云枫说话呢,你这个外人就不要插嘴了。
外人。
李秀萍不止一两次用这个词来形容沈静姝。
沈静姝冷笑着回应她:这里是沈家老宅,我跟云枫都姓沈,你姓什么?你用的饭碗筷子,坐的桌椅,睡的床,用的一切都是沈家的,到底谁才是外人?
李秀萍没想到她会理直气壮地怼回来,瞬间哑口无言。
你……我!
李春华也没想到,沈静姝会说这样不客气的话,问李秀萍姓什么,是连她这个后妈也骂了进去。
可她到底是后妈,要是吵吵嚷嚷地被院子里其他人听到,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闲话。
李春华把这口气暗暗吞下,和事老似的将两个女儿拦开:好了好了,你两有什么好吵的,秀萍说的是实话,十五岁半大的小伙子,是该去上班挣钱补贴家用了,依我看,去炼钢厂上班挺好了,赶明儿我就找你们傅伯伯帮个忙。
这话看起来中立,实际还是向着李秀萍说的。
沈静姝立即站起来,道:是啊,十五岁是半大的小伙子了,他的事该他自己决定。
沈云枫这才点点头对李春华说道:妈,我想……我想继续上……
李春华显然不想听取儿子的意见,直接打断道:再大的小伙子,也该听妈的话,上学用什么用?瞧你妈我大字不识一个,不也过得好好的吗?趁早赚几个钱,就能娶媳妇成家了,听妈的,去工厂上班。
妈,我……可是……沈云枫还想再坚持一下,毕竟他答应二姐的事就该做到。
可是什么?臭小子,你才念到初中翅膀就硬了?连我说话都不管用了?李春华板起脸从饭桌前站起,顺手抄起扫帚就养儿子身上挥,我看你就是欠打,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
扫帚把打到沈云枫背上,发出闷响,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春华更是来气,她的这个儿子可算是白生了,从小就跟沈静姝那死丫头亲,不听她的话,沈老头说的才管用,不像她留在乡下的大儿子……
她越想越失望,下手的力度也越大。
肯定是沈静姝教唆他不去上班在家游手好闲的,这样不听话的儿子,还不如打死算了!
李秀萍看着弟弟挨打,非但不阻拦,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妈,您是该教训教训云枫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外面疯玩,今天刚回来又是一身臭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