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学潮的脾气也很耿直。
面对厂长周定法的怀疑，他也没有带让着的。
厂长，你待会看好了。我领来的这个人确实有点本事。那个客户王总，就是那家伙几句话把单子谈了下来。再说了，单子也就大几千块钱，按照奖金来算，一百多块，我没有跟你吹牛的必要。
周定法内心里很腻歪。
小简，不管那家伙多有本事。他根本不是我们厂里的人啊。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这都几个月了，厂里积压的货这么多，我都没有好好找你算一算。
两人说话间，不自觉都带了一点火气。
毕竟这几个月五金加工厂销售太差，不管是简学潮还是周定法，内心里压力都很大。
明辉五金加工厂，当然一直都是给人做各种产品加工，按照乙方的需求来。
可周定法这个人，有点志向。
他从外地买来的冲床这些工具，基本上都从国外进口，都是高精密度，行业顶尖水平的加工工具。
所以就一直寻思着将产品做大做好，一步步打出自己的品牌。
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于产品生产质量向来严格把关。
只是这半年来，产品质量确实是上去了，该做的一些产品宣传也宣传了。
可库存的产品一天天积压，也是明面上的事实。
特别是最近一个月，总共才卖出十几件各类五金产品。
连工人的工资都只付了一半，压了一半。
工人三不五时闹一闹，周定法快要急得白头了。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有人订了五十件产品，就巴巴的赶过来呢？
没有跟周定法谈拢有关齐羽奖金的事，简学潮内心里很憋屈。
可他能说什么？
周定法毕竟是老板，而且现在厂子里确实不景气。
自己擅自提出给齐羽一个外人发奖金，好像确实是太莽撞的举动……
两人各怀心思，很快来到了仓库门口。
这时候，齐羽依旧拿着几根螺母和王总仔细介绍。
从各方面指标来看，我们家的螺母质量都是同行中最拔尖的存在，没砂眼、没夹渣。刚才车间里，你也看到了，所有的冲床、低压铸造机等加工设备，一水的外国货。我想王总你肯定也跑过中海市其他加工厂，你自己心里面一定有杆称，可以自己比比。
齐羽脸上挂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刚商海起步时，做销售的快乐时光。
产品好，然后用过硬的产品来说服客户，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周定法跟简学潮都不禁一怔。
这两个是谁啊？他目光聚焦到齐羽和王总身上，询问的目光看向简学潮。
两个人都很眼生，肯定不是他们厂里的人。
怎么就跑到仓库里去了？
那个年轻的，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那个齐羽。他旁边的那个……
简学潮迟疑片刻，给出猜测：应该就是下单的王总。
既然是大客户，不是应该你亲自陪同吗？你倒好，把他留给一个外人，瞎搞！周定法有点来气。
好不容易来了个客户，简学潮还这么不小心。
他赶紧快步往王总走去。
一边走，周定法脸上一边洋溢出热情的笑容。
哎呀，你好你好。我是厂长周定法，你就是电话里面跟我们联系过，要来我们这里买产品的王总吧？
王总瞥了一眼周定法，淡淡的跟他握了握手。
对，我就是。
周定法的目光，一下瞥到旁边被拆封的螺母上，嘴皮抽了下。
内心里，他已经将简学潮这个不靠谱的销售总监，重重记了一笔。
让一个外人，当着客户的面乱拆东西，胡乱介绍。
这不是把客户往外面推吗？
他必须要赶紧补救才行！
不好意思啊，这个人可不是我们厂里的人。他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王总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是我们工作上的一点小小纰漏。周定法陪着笑脸道。
他一边冲简学潮使眼色。
愣着干嘛？赶紧让这家伙走！他示意简学潮将齐羽赶走。
简学潮一阵无奈，脸色火辣辣的。
齐羽可是他心目中的大功臣，现在厂长要他赶齐羽离开……
面对周定法的轻视，齐羽倒是无所谓。
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了。
学潮，你好好加油。齐羽能理解自家小舅子的为难，淡淡一笑，冲他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他刚要转身离开，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你不能走！
齐羽诧异回头，喊住他的竟是刚才一直静静倾听的王总。
王总，你别生气。他真不是我们的人，刚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周定法急了，看到王总喊住齐羽，内心里感觉到不妙。
王总眉头微皱，不悦的看向周定法。
周厂长，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生这个年轻人的气。我是感觉你们的厂管理有点混乱。
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刚才跟我介绍你们产品的时候，介绍得非常好。他完全是用你们厂里的产品质量跟我说话，还带我去看了你们的车间那批国外的五金加工工具……我觉得他做得很好，很优秀，充分将你们产的优质产品展示了出来，我是打算一次性订购八百件！
这样优秀的业务员，又懂产品又懂销售，这是人才啊！你还这样对他，不大公平啰。王总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个王总显然是急性子，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给周定法脸面，竟是给齐羽打抱不平。
王总下意识的认为，齐羽其实就是明辉五金加工厂的业务员。
只是，似乎不怎么受到厂长待见。
他却对齐羽印象非常好，决定小小的出手帮一把。
周定法跟简学潮两人完全石化。
什么？
要订八百件产品？
周定法内心里激动了。
八百件？
他生产的这些产品，因为用的是进口高精密度冲压床，设备成本当然要摊销在产品上。
各种成本很惊人，产品最终定价会比同行高不少。
八百件，相当于接近十来万的一笔巨款！
光这个订单，就相当于去年销售总额的十几分之一。
能一下子解了他燃眉之急。
只要这十万块到手，工人的工资、工厂现金流短缺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至于王总为齐羽打抱不平，周定法马上展示了能屈能伸的一面。
王总说的对，我对待员工确实是心急了一点。小伙，是厂长我做得不对，你体谅一下。
周定法径直走到齐羽面前，脸上挤出笑容，略显尴尬。
虽然齐羽并不是他们厂里的员工，但为了这笔订单，他不得不演戏。
齐羽嘴角掀起了一个弧度。
厂子，我都说了他不错吧。连王总都觉得小齐的业务水平好！现在你亲眼看见了吧？
简学潮乐了，打蛇随棍上，热切的拍打着自家姐夫肩膀，只感觉脸上有光。
王总的赏识，可比他刚才努力夸赞齐羽的作用强上百倍。
同时他内心里也挺震惊。
这姐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牛了？
销售能力杠杠的。
王总笑着看了神情淡然的齐羽一眼，愈发觉得小伙子不错，有定性。
周厂长，你刚才没见过这小伙子的销售手段。他对产品很了解，介绍得也非常的专业，正是他的介绍，让我了解了你们的产品质量，才会下了跟你们合作的决心。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可以签合同了。
对，签合同！
周定法心花怒放，连忙掏出西装口袋上插着的英雄牌钢笔，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合同纸张。
王总也是爽快人。
两人正在敲定合同的时候，简学潮冲齐羽狂甩大拇指，笑容灿烂。
今天自己姐夫可给他解决了大难题。
整整八百件螺母啊，几乎将厂子里的螺母库存清扫一空。
他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不少。
如果这单子出纰漏，恐怕他销售总监位置不保。
这时候，齐羽依旧在仓库的一堆货品里面转悠。
突然，他向简学潮招手示意。
简学潮赶紧屁颠颠跑过去。
姐夫，干嘛呢？
放在从前，他很少喊齐羽姐夫。
今天这一声姐夫，却喊得毫无违和感。
你们这铝板跟空心管卖不卖？
卖啊，这东西都积压了，能不卖吗？简学潮不明就里，连忙压低了声音跟齐羽道。
他可不想要王总听到自己仓库的东西，都是积压货。
姐夫，你说这些事干嘛？
铝板跟空心管多少钱？齐羽没回答简学潮的话，径直问道。
这东西，我们半年前就生产出来了，当时原材料价格低，估计现在卖出去，能比现在市面上的价格便宜三分之一的钱。
你别扯其他的，就说成本价。
成本价，一块铝板跟空心管加起来不超过七块钱！简学潮道。
随后，他的注意力又被周定法那边吸引了。
眼瞅着自家厂长撅着屁股，趴在保安坐着的桌子前眉开眼笑的签合同，简学潮心潮澎湃。
十万块钱的大订单啊，哪怕是一年前销售量最旺的时候，也比不上今天这一单。
没理会出神的简学潮，齐羽自顾自的走到仓库一堆铝板和空心管产品旁边，用旁边的软尺比划了几下，又查看了下数量。
随后，他拿着一块铝板和一根空心管走了过来。
这时候，周定法已经跟王总签好了合同，双方气氛融洽。
王总，你们厂是生产卫星锅的吧？你看看，我们这里还有一批铝板跟空心管，刚好适合做卫星锅材料。
王总微感诧异，很惊奇的看向齐羽。
你怎么知道我们厂做卫星锅？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吧。
齐羽笑了笑。
王总，刚才我陪你去我们厂车间转了一圈，你当时接了三通电话……
顿了顿，他抱歉的笑了笑。
我不是故意偷听，是您声音确实太大了。你当时询问了两种产品，一种是接收机，一种是定制的锅面支架……加上你现在要的螺母规格，我大致能判断出，你们厂是生产卫星锅的。
在1999年，卫星锅在一些县城、农村都很流行。
有了这玩意儿，能省下不少闭路电视的费用，能收一百多个台。
齐羽对于卫星锅，当然并不陌生。
他自己家都装了一个。
高！
听完齐羽的解释，王总笑了起来。
能凭借电话里的只言片语信息，就能猜测出他的工厂是生产什么东西的。
王总对齐羽愈发佩服，如此机敏的年轻人，他很少见到。
在一旁的简学潮，听到目瞪口呆。
姐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王总，既然你要卫星锅，为什么不找我们厂定制锅面支架呢？还有，你看看我们的产品，这铝板跟空心管，很适合做你们卫星锅的材料。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你打七折，成本价是七块左右，收你十块，三块钱是我们幸苦费。这个价格，远远低于市面价格。齐羽侃侃而谈。
王总听得哈哈大笑，手里查看着齐羽递过来的铝板跟空心管，显然很感兴趣。
质量确实不错，还只买十块钱？小伙子，看来我不买你们的铝板、空心管是不行了。
王总心里面有一本帐，他清楚，市面上，这样质量的铝板跟空心管加起来，绝对要卖到12、13块钱。
齐羽报出来的价格，确实让他很开心。
周定法跟简学潮在一旁都挺傻了。
啥？
这家伙，这个时候还在卖东西？
而且轻描淡写几句话，又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不对，这笔买卖不止这些。
齐羽还主动提出帮王总定制锅面支架的生产！
这一刻，周定法对齐羽彻底服了。
王总看着手上的铝板跟空心管，又打量着齐羽。
他眼神里的欣赏之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鄙人王丹，我很欣赏你。你来福建跟我做事怎么样？我给你开十倍工资加分红！王总很有魄力，挥动大手。
简学潮简直惊呆了。
这样也可以？
十倍工资啊！
他手下的业务员，一个月工资加提成才五百多。
十倍工资就是五千块。
五千块，在1999年是什么概念？
当时中海的房价，一平方才一千多。
只是这当面挖人，可是行业里的大忌啊。
而且还是挖他从前一直看不起的齐羽。
简学潮内心里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明白这个姐夫了。
仔细想想姐夫做的事吧，一件件加起来，活脱脱的销售天才！
本来要黄了的客户王总，被齐羽几句话点拨了一下，拉了回来。
王总来了仓库，齐羽介绍了下产品，王总立刻拍板要下八百单！
这样就算了，齐羽现在还要把库存的铝板、空心管全部处理给王总的工厂。
这简直就是小母牛生牛犊——牛逼大了！
王总，不好意思，我没兴趣背井离乡。齐羽客气的摇头。
王总也没生气，只是看向身边的周定法。
周厂长，真羡慕你的运气。有这么好的业务员。唉，跟他比起来，我手底下的那帮销售全都蠢得跟猪一样。你们产的铝板跟空心管，就按照他说的价格，十块钱一件，给我来两千件！
简学潮重重的一捏大腿，得了，姐夫又做成一笔两万的单！
周定法脸上笑容灿烂，心中却连连感叹。
何止这王总手下的销售是一群猪，他手下的那帮业务员，跟齐羽这一笔，简直比猪都不如！
一想到这里，他就怦然心动。
对啊，这个齐羽还不是他的业务员。
赶紧的，要挖过来，给他开高工资！
他王总能开十倍工资，他周定法……最起码五倍工资还是开得起的！
当然，这些话在王总面前他不能提。
周定法笑容尴尬：对，王总……我也觉得小伙子挺好。
接着王丹很爽快，又将铝板、空心管的合同也签了。
剩下的就是等火车过来拉货。
等待的过程中，王丹没跟周定法这个厂长寒暄，反而是一直拉着齐羽狂聊。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王丹欣赏齐羽，齐羽没有吝啬，也将自己对王丹生产的卫星锅的建议提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告诉王总，卫星锅这个产品不符合未来的发展趋势。
是一种必将被淘汰的产品。
跟齐羽的一番谈话中，王丹只觉得受益匪浅，因为齐羽说的一些东西，将他工厂的一些未来规划点了出来。
拨开云雾见天开。
等货车的一个时辰里，王丹软磨硬泡，开出各种高价试图让齐羽加入他的公司，都被齐羽婉言拒绝。
对齐羽来说，现在离开中海并非他所愿。
他心中最重要的是这个家。
立足家庭，然后把事业搞好。
以他的水准，即便是在中海，依旧能打下大大的一片江山。
至于去外地的事，等以后再说。
小简，你领来的是那一路大神啊？赶紧把他留在我们厂子里，我给他开五倍工资！
这时候，周定法急不可耐的把简学潮拉到一边。
五倍工资？
简学潮心在滴血。
什么时候这抠门厂长这么大方了？
五倍工资，可把他这销售总监都甩远了。
厂长，这工资不然你给我得了。我拉来的这个人……是我姐夫。简学潮苦笑道。
啥？周定法像是见了鬼。
你不经常跟我说，你姐夫是个废物吗？周定法一脸纳闷：有这么懂销售的废物吗？
听到厂子嘴里的讥讽和不满，简学潮能说什么？
他也很想知道，姐夫怎么突然这么懂销售了。
以前的姐夫，可是纯纯的书呆子，自命不凡，清高偏执。
但今天的姐夫，明显老于世故，对王总这种大老板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简学潮根本不敢置信。
等货车来了之后，王丹依旧对齐羽不死心，将他的名片塞到齐羽手上，还承诺齐羽，只要齐羽在这个场子做得不开心，随时能来找他。
听得周定法脸都绿了。
这样赤裸裸的挖人，跟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偏偏人家还是大客户，他只能陪着笑脸。
等王丹一走，周定法脸上堆满笑容，热情洋溢的走过来。
你是小简的姐夫——齐先生是吧？哎呀，不早说，刚才差点误会了。
齐先生，今天王总的事情可真是感谢你。你给我们明辉五金加工厂，创造了十几万的销售额啊！周定法不由分说，紧紧拉住齐羽的手。
齐羽不动声色的抽出手。
他还真不习惯这样被男人紧紧握着。
主要都是简学潮的功劳。王总本来就有退单的想法，是简学潮紧紧抓住了机会，加上你们产品本身品质一流，这才打动了王总。
周定法哪里相信齐羽的话。
他现在认定了，齐羽就是最大的功臣。
你可别这么说其齐先生。刚才你的销售手段，连环密集，一波接一波，我们厂所有业务员加一起，都比不上你。
顿了顿，周定法脸上露出殷切的神情：齐先生，要不要来我们厂上班？我给你开出五倍工资，时间弹性，你完全自由，只要你能给我们厂创造销售额就行了。
简学潮在一旁都听懵逼了。
同样是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周定法这抠门厂长，为了自家姐夫，居然能开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待遇。
仅凭完全自由这一条，就羡慕死他了。
当然，简学潮不会嫉妒齐羽，反而对齐羽的人品有了更多的改观。
刚才在周厂长面前，齐羽可是三番两次试图将订单成功的功劳推到他身上……
简学潮想到这，有点小小的感动。
姐夫是真的变了。
周定法给齐羽开出的条件，让简学潮内心里面很复杂。
多少有点紧张。
毕竟，如果齐羽进了明辉五金加工厂。
他这销售总监怎么办？
那是相当的尴尬。
毕竟自己业务能力可远不如齐羽。
简学潮心情没有忐忑几分钟，没想到齐羽给出了答案——直接拒绝了周定法的邀请。
对于齐羽来说，他现在的志向可不是赚点工资钱。
他从来不是屈居人下的人。
齐羽的拒绝，没有让周定法太意外。
毕竟他亲眼看到，那个王总开出了更高的工资，更优越的条件都被齐羽拒绝了。
另外，他心里面有自己的小九九。
反正齐羽是简学潮姐夫，到时候厂里万一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单子。
他直接让简学潮请齐羽出马，不就行了？
齐羽浑然不知道，自己今天的销售举措，居然彻底稳定了简学潮在明辉五金加工厂销售总监的位置。
齐先生，虽然你拒绝了我的工作邀请。不过你今天的业务提成，我可不能黑你半分。待会我会让财务根据我们厂的销售规定，将合同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六作为奖金支付给你！
简学潮又是听得眼皮直跳。
销售奖励什么时候变成合同额度的百分之六了？
以前给的奖励，明明最高只有百分之五好吧。
很明显，周厂长又给了齐羽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