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住的院子，原本都是沈家的，只是后来公有制把空闲的屋子一间间都分了出去，东边住了王家宋家，西边住了赵家吴家，就连倒座房也分了，给了陈家和张家。
本就不大的院子里住了这么多户人家，哪家动静稍大声点，其他人家不出户就能听见。
尤其是贴着沈家主屋隔壁的赵家，听得更是真切。
赵家媳妇春梅端着热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丈夫赵兵趴在墙边听，就用手肘往他背上杵了下，好笑地问道：又吵起来了？
何止，都打起来了。赵兵朝墙面努了努嘴，满脸的鄙夷，真是一出好戏，李春华正死命地揍她小儿子，哎，你猜猜，这回是为了啥事？
春梅在饭桌前坐下，拿筷子夹了粒花生米塞嘴里，想都没想就回答道：还能为啥，八成那傻小子又为了他二姐跟他妈顶嘴了呗，说起来就好笑，李春华给她自个儿生了个冤家。
赵兵表示赞同地点点头：可不是嘛！不过这回儿不是顶嘴，李春华打算让小儿子去炼钢厂上班哩。
春梅一听炼钢厂仨字，连花生米都嚼不动了，愣愣地问了声：炼钢厂？你没听错？炼钢厂里没坏差事，工资可高着呐！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进得去的，按理说沈厂……不，沈知培现在不是厂长了，他们沈家也不该有那路子送小儿子进炼钢厂啊？
你还信不过我的耳朵，先前不也亏得我听见沈知培收了他们厂书记一大笔钱？就是炼钢厂没错！
说到这，两人的眼神一对上，神情也渐渐诡谲起来。
沈家主屋这边，李春华正在气头上，听到李秀萍的话，气得扬手往沈云枫脑门上重重一拍。
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说想继续上学就是个幌子！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外面疯玩，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个儿，你哪是块读书的料！
李春华骂骂咧咧，不明内情的人听了，八成会以为沈云枫才不是她亲生的。
不过她说的这话，也叫人不好反驳。
沈云枫还确实不是块读书的料，从入学开始，他的成绩一直在班级中游，倒也不是他调皮不听课，是他的上限不过如此，能保持在中游，还是沈静姝总抽空给他补习的成果。
妈，我没有在外面疯玩，我是去……沈云枫张了张嘴，目光移到沈静姝身上，又暗暗止了声，没有再说下去。
尽扯谎！说！是不是跟大块头，王小五他们一块踢球去了？光知道和这些穷小子打交道，我看你将来也没什么出息！
够了，你不要再拿这些话打击云枫了，给他造成心理上的压力，只会让他越来越没自信。沈静姝实在听不下去了，这种不断否定的打击，会毁掉一个阳光积极的少年，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不想儿子好的妈！
什么自信不自信的，我是他妈还不能教训他了？你懂什么？李春华冷笑着瞪了眼沈静姝。
沈静姝却冷静地迎着她的目光道：我会跟小姨去说，让秀萍顶替我去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前提是，让云枫继续念高中，直到毕业。c
李春华听完沈静姝的话，脑袋嗡得一下。
什么继续念高中，什么直到毕业，她全没听见，她只听到了沈静姝说，要把百货大楼售货员的职位让给秀萍。
真的？李春华难以置信，谨慎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问：让秀萍顶替你去百货大楼当售货员，是真的？
沈静姝回答地利落干脆：是真的，但是，你也别忘了前提，如果你非要云枫辍学去炼钢厂上班，那我就跟小姨说，让她把售货员的名额给别人，我拉着李秀萍一块去北大荒，毕竟，两个人拿到两份补贴，也不比炼钢厂给的薪水少，您一块收着，不是更好？
李春华愣住了，她盯着沈静姝的脸看，从这张稚嫩的脸上，她似乎看到了一抹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精明。
李秀萍站在一边，刚还沉浸在去百货大楼上班的喜悦里，听到北大荒三个字，霎时慌了。
沈云枫能不能继续上学她无所谓，去炼钢厂赚钱固然好，可要是让她去北大荒那种地方做交换，她是不肯的，她情愿平时少花点。
妈，我不去，我不要去北大荒！李秀萍拉着李春华的衣服一通乱叫，余光瞥见一旁垂头不语的沈云枫，才想起帮他说上两句：妈，我看那炼钢厂也没什么好的，又苦又累，云枫可是您亲生的，您怎么舍得让他去赚这种辛苦钱？还是让我去百货大楼上班，加上沈静姝的补贴，这样也能供云枫上学。
李春华还是沉默。
她是打心里觉得读书没用，这年头读书，还不如挣几个钱来得实惠。
可她也实在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北大荒那种穷地方，要是秀萍去百货大楼臭小子去炼钢厂多好，两个人上班可是有两份钱哩！
但，沈静姝让出售货员岗位是有条件的，这可让她内心好一阵纠结。
妈，您说是不是？李秀萍皱眉，忍不住催促。
李春华一咬牙，答应道：行，我让这臭小子再多读两年书，你也要说话算话，明天就跟你小姨说这事，后天就让秀萍去百货大楼上班。
放心，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沈静姝说完，拉着沈云枫一起出去，临出门时忽然想到什么，对李秀萍说：对了大姐，今天的饭碗，也麻烦你了。
你说什么？李秀萍顿时气炸，以往洗碗这事可都她压着沈静姝做的，沈静姝她怎么敢！
沈静姝扭头看她，笑着一字一句道：我说，我好像，有点儿反悔了。
李秀萍粉嫩的小脸霎时变得青白，她只好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把这口气吞下去，回答说：知道了，我会洗的。
沈静姝这才像个打了翻身仗的将军，挺直了身板走出去。
上一世父亲被下放后，她在这个家里受尽委屈，什么时候像今天这么威风这么解气过？
从今天起，她会好好保护自己和云枫，定要让前世害过自己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李秀萍看着沈静姝走远，气得一屁股坐下，愤愤地骂道：她有什么了不起的，手里拿着把柄就开始目中无人！妈，您看看她，她现在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您真打算听她的话，让云枫继续烧钱读书？售货员就那么点工资，我才不要……
李春华也一直死死盯着沈静姝的背影，她恶狠狠地啐了口，道：等着吧，老娘才不会让那死丫头如意的！
当晚，李春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着，沈静姝这臭丫头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精明难搞？之前吃了亏还会默默受着，如今倒好，伶牙俐齿地把她呛得哑口无言。
不行！她可由不得这臭丫头骑到她头上撒野。
赶明儿一早，李春华就做好了早饭，亲自去喊沈静姝起床。
沈静姝自前世患胃癌以来，睡眠就变得很差，如今重生回来，睡在这许多年没再睡过的老床上，也多少有些不习惯，因此睡得很浅，清清楚楚听到门外李春华的叫声。
静姝，起来了吗？妈都做好早饭了，吃完还得喝药呢。
沈静姝忍不住发冷笑，要不是有求与她，可能她这辈子都见不到李春华对她这样殷勤的模样。
她穿了衣服洗漱完坐到饭桌前，才发现李春华还买了她爱吃的肉包，这可是稀罕事。
李秀萍也早起了，正埋头喝白粥，偶尔夹些萝卜干，眼睛时不时从肉包上扫过，那种想吃又不得不忍住的表情，让沈静姝忍俊不禁。
有什么好笑的。李秀萍嘟囔了一句，连忙看向李春华，示意她可以说正事了。
李春华先是装模作样地给沈静姝夹了个包子，才慢悠悠开口道：静姝啊，你说的事我已经答应了，一会你吃了早饭喝完药就去趟你小姨家，把秀萍去上班的事儿也定下来吧。
李秀萍跟着说道：我听说，好几个托关系搞到名额的人，早就开始上班了，要是去晚了那些体面的摊位就都抢光了。
秀萍说的没错，那些好卖货的摊位工资还高一些，还是要尽快去才好。
她们两人在沈静姝耳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沈静姝却自顾自拿起包子细细嚼，等吃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应一声：知道了。
李春华难得给她熬了碗热中药，她吃完饭喝了药，就出了门。
李秀萍没想到她能这么干脆，反而有点担心：妈，你说她是真知道了去办事，还是故意躲咱们啊？她会不会反悔了？
反悔？她敢反悔？李春华重重放下碗筷，冷哼道：她要是反悔了，我一会就去学校把云枫拽回来，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让着臭小子再念下去，这年头，赚几个钱可比念书香多了。
不说李春华，其实那时候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只有沈静姝觉得，那几块钱的工资和云枫将来的前途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快步往小姨家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安慧芬推着自行车从门里出来。
小姨。沈静姝叫住她。
安慧芬一回头，疑惑地问：静姝？你不在家里休息，怎么到这来了？
小姨，你不是要我去百货大楼里上班吗？去上班是要开介绍信的，听说那些拿到名额的人已经开始上班了，你也快带我去把介绍信办下来吧。
可是你昨天……安慧芬皱了皱眉。
昨天沈静姝跟她聊了很久，执意要去乡下，执意要去北大荒，还跟她说了一堆的大道理。她好不容易才放下心来，但这售货员的职位她是说什么都不愿让给李秀萍的，正打算今天一上班就把这名额推了，怎么这傻丫头一晚上就改变主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