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绯莲一怔,不由得看向云紫凰,而云紫凰却并没有去看云绯莲,而是看着周围。实际上她是在看不远处的那辆马车,想着马车里面的冷峻男子。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和身份,对于他是一位官职颇高将军这一点,也只是她的推测。
妹妹这是何意?
云守成故作诧异:二小姐说这些下人,是云御史送给我家郡主的,自然该把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卖身契,交给郡主。去年二小姐送给郡主的贴身丫鬟,还不曾把卖身契送过来,也请一并交给小的。
管家这一番话说出来,周围人看向云绯莲的目光,都有些惊讶不屑。
达官贵人送几个下人奴婢出去,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只把人送过去,卖身契却捏在自己手里,这就说不过去了。尤其是这位云家二小姐,可是当朝云御史的嫡女,送给妹妹的贴身丫鬟,过了一年,卖身契还不肯送过去,这足以让人诟病。
云绯莲脸色一红,看向云守成的目光颇为不善,她没有想到,今天这位老管家,会忽然提起此事,更当着许多人的面前说了出来!
此事,我自然会和妹妹交代。
云守成却不肯给这位二小姐,敷衍过去的机会,淡淡一笑说:这等杂七杂八的小事,自然是小的这个侯府管家处理,哪里需要劳动我家郡主的千金之体?郡主上要侍奉伤重的侯爷,下要管理侯府大事,还请二小姐派下人,把这点小事和小的交接清楚。
云乘风皱眉看着云绯莲:二妹,去年紫凰生辰,你送几个丫鬟做贴身婢女,难道至今还把卖身契捏在自己手中?你这是何意?须知为此紫凰把原来自幼时,侍候她的贴身丫鬟,都发落到其他地方去做事情了,身边一直用着你送的丫鬟。
这话,云乘风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心中对云府和云绯莲这样的做法,也很是不高兴。他是个直筒子脾气,有什么话从来都会直接说出来。
顿时周围到处是议论之声,很多难听的话,传入云绯莲的耳中。
她蹙眉冷冷地看着云守成:管家,你怎敢挑拨我和紫凰妹妹的姐妹之情?卖身契,我早已经给了妹妹,妹妹,侯府的管家,竟然当着众人面前,信口雌黄诽谤姐姐。看在叔父和妹妹的面子上,我也不去和一个奴才计较,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
云守成转身:郡主,去年您生辰,二小姐送给你几个丫鬟,做贴身婢女,当时说走的匆忙,没有带卖身契。不知道什么时候?二小姐把这几个丫鬟的卖身契,送了过来?
云紫凰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脸疑惑:你说二姐姐送我的几个姑娘啊,什么卖身契啊?我没有见过几位姑娘的卖身契。
这番话说出来,周围安静到极点,众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云绯莲。周围御史府的二小姐,是未来太子侧妃,温柔娴淑,端庄美丽,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在京都一向美名远播。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做出这么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出来!
云乘风气得脸色发青,大声质问:二妹妹,你这是何意?过去一年,送给紫凰的贴身丫鬟,卖身契还在你手中,既然如此舍不得这几个丫鬟,带回去就是了,我侯府又岂会缺少几个婢女?管家,去把那几个丫鬟叫出来,让二妹妹带回去!
云紫凰不由得心中暗笑,看了这位大哥几眼,知道他说话并不是有心,只是出于气愤,然而这种无心的神助攻,简直就像是事先和她研究过的一样。
云守成趁机躬身说:遵命,大公子,来人,把那几个丫鬟叫出来,交给二小姐。
云绯莲脸色有些难看,盯着云紫凰,刚才她故意说已经把卖身契,给了云紫凰。按照对这位好妹妹的了解,平日两个人相处的样子,云紫凰必定会承认她的话,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为什么今日,这位妹妹大有不同?
成伯伯,不可如此,不过是一些小事,想必是二姐姐事务繁忙,把这件小事忘记了。今日二姐姐送人给我,必定把这些人的卖身契,连同几个丫鬟的卖身契带着,一起送了过来,你们怎么可以如此误会二姐姐。二姐姐,你把这些人和之前丫鬟的卖身契,拿出来让他们闭嘴。
郡主说的是,是老奴一时糊涂,御史府是什么样的府邸?这一次必定会把这些人,连同之前送给郡主的丫鬟卖身契带过来。二小姐请见谅,小的为侯爷愁昼夜担忧,以至于失言,还请二小姐把卖身契交给小的,小的也好尽快安排妥当。
云守成深深躬身,向云绯莲施礼赔罪,实际上暗中偷笑,担心被别人看到,才把腰弯的那么低。
都给本公子闭嘴,大伯乃是当朝御史,向来严谨自律,与家父兄弟情深,友爱已极,又岂会做出你们这些人说的那些事情来?二妹妹,这些人当真是太过可恨,你把卖身契拿出来,堵住这些刁民的嘴!
咳咳……
云紫凰捂住嘴咳嗽起来,勉强压下想笑的冲动,这位大哥总是在不经意中,启动神助攻技能,真是太好玩了。
云绯莲尴尬万分,哪里能拿得出卖身契?
别说是去年送给云紫凰的丫鬟,就是今天带来的人,也没有把卖身契带过来。凭着对这位缺心眼好妹妹的了解,一向她说什么,云紫凰都会照着做,从小就是如此,被她玩的团团转。想不到今日,竟然会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她自然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微微一笑,说不出的美丽端庄:门外不是说话的地方,妹妹,我们还是进去慢慢地说吧。
呵呵,我看根本就没有把卖身契带过来吧?
就是,什么温柔美丽,宽厚娴淑,原来都是假的……
天啊,云御史居然是这种人,怎么有脸整天在朝堂上弹劾别人?
云乘风大声吼叫:都胡说什么?闹成这样成何体统?二妹妹,把卖身契给我,我要用卖身契打红他们的脸!
哈哈哈,堂堂御史,送给自己当侯爷的弟弟几个奴才,居然舍不得,卖身契捏在自己手里,还真是干得出来啊!
什么抠门的御史……
看看吧,这就是名门淑嫒的真实嘴脸……
瞬间,无数难听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大。普通百姓们,本来就有仇富的心理,平时想看什么高官名门家里的丑闻都看不到,现在忽然亲眼看到,听到这么火爆的丑闻,一个个和刚打了鸡血一样。
同样的,人心都是同情弱者的,勇列侯是贵族高官。然而因为云飞巅现在伤重昏迷不醒,侯府只剩下一对年轻的儿女支撑,又被素来和侯府关系很好的堂兄这样坑,周围的人都对云紫凰兄妹满心同情。相反的,云飞燕和云绯莲这父女,两个人的名声,瞬间一落千丈。
你们真是太天真了,用不了多久,郡主就要做太子妃了,那位云家二小姐,不过是侧妃。你们以为,云飞燕会愿意让女儿做侧妃?二小姐不想做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
云紫凰瞪大眼睛看着云绯莲:姐姐,想不到伯父和姐姐居然……唉,算了,成伯伯,把之前二姐姐送来的人,还给她吧。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把几个丫鬟领了出来,几个丫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茫然。
看看,这就是御史府调教出来的丫鬟?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家小姐呢!
云守成忽然脸色大变,指着几个丫鬟:你们怎么敢偷郡主的首饰,还公然带在头上身上?
几个丫鬟脸色一变:管家,奴婢们可没有偷郡主的首饰,这些都是奴婢们自己的。
哈,御史家的奴婢们,还真是有钱,穿戴的比郡主丝毫不差!
云守成脸上带着怒意,指着几个丫鬟:你头上戴的金蝶钗,还有你,你头上插的珠钗,你身上带的玉佩,你的翡翠耳环,你们几个贼丫头,当老夫年迈,认不出这些是郡主的首饰?
几个丫鬟满脸傲气,躬身向云绯莲施礼:二小姐可要给奴婢们做主,管家这是污蔑奴婢们,这些首饰,都是奴婢们自己的。
人群中一片讥讽的笑声,别说是一个奴婢,就算是哪家的女儿,真正的小姐们,也不是人人都佩戴得起,这些珍贵的首饰的。只有达官贵人家的小姐,才有这些首饰。奴婢的衣服饰品,都是有规矩的,不可僭越,即便是皇宫中的皇后贵妃,她们身边的奴婢,也只能穿素淡的奴婢服装,不可佩戴漂亮的饰品。
就算哪个奴婢,做事用心有什么功劳,或者得到主人的欢心,赏赐了珍贵漂亮的饰品。平时也不能佩戴的,只能在年节佩戴几天,或者出嫁的时候戴上。
奴仆服饰,均有定例规矩,尤其是官宦世家,规矩更是严格。
云紫凰一挥手:成伯伯,别说了,这些丫鬟,本就是二姐姐的人,又怎么能当做侯府的婢女对待?那些……不要提了,二姐姐请快些带他们回去吧。
见不远处的马车,缓缓离去,消失在视线中,她感觉很是无聊。
云绯莲的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狠狠地瞪了几个丫鬟一眼。在侯府门口,当着云紫凰的面前,几个丫鬟居然没有给云紫凰施礼,而是过来给她行礼,求她做主。这让众人看了,岂不是更认为,几个丫鬟一直没有把云紫凰当做主人?
这几个蠢货,这样的做法,不仅会让别人以为,只有她云绯莲,才是这几个丫鬟真正的主人。更会让人认为,几个丫鬟服饰僭越,是以为有御史府在背后撑腰,是御史府安插在侯府的奸细!
今天这件事一旦坐实,别说云飞燕这位御史的前途,就是她恐怕也难以再进入东宫,别说的侧妃,就是一个妾的位置都不会给她!
云绯莲大急,脸上挤出端庄大方的笑容:妹妹不要误会,更休要被外人的闲言碎语左右,我们姐妹一向情同骨肉。这些人还有这几个丫鬟的卖身契,我怎么可能不带来?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我先去给叔父大人请安,再和妹妹详谈。
云乘风不耐烦地说:我就说么,大伯父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二妹妹,把卖身契给我就是,也好封住这些人的嘴。
云守成立即说:大公子此言有理,还请二小姐把卖身契交给小的,以免这些人到处胡言乱语,坏了御史府的名声。
云绯莲小脸青白,回头给身后的一个人,递过去一个眼色。
二小姐,奴婢该死!
她身后的一个丫鬟,噗通一声跪倒,眼中含泪说:奴婢走的时候,一时心急,刚刚才发现,二小姐让奴婢带好的卖身契,奴婢竟然忘带了。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
丫鬟连连磕头,哀声求饶。
云紫凰淡淡看着这一幕好戏,还真是够无聊的,原主得多么傻白甜,才会把这位好堂姐当做好人?比对亲姐姐还好?
你真是该死,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忘记?
云绯莲一脚重重把丫鬟踢到一边,恨恨地骂了两句,转回头小脸上满是歉意:妹妹,都是姐姐的疏忽,我立即让人回去把卖身契取来,妹妹不会误会姐姐吧?
云紫凰满脸天真无邪:当然不会,大伯父和二姐姐,一向是我最信任的人。二姐姐当时说我没有姐妹,这些姑娘便如同我姐妹一样。我怎么能把她们当做奴婢?都是当做客人一样招待。
这句话让云绯莲的脸,顿时煞白!
御史府的奴婢,去年送给郡主做丫鬟。但是几个丫鬟的卖身契,却捏在御史府手中,还让郡主把御史府的几个奴婢,当做姐妹。以至于偌大一个侯府,尊贵的郡主,要把几个卑贱的奴婢,当做客人一样招待!
尊卑有别,郡主和婢女更是天差地别,这句话当真诛心!
姐姐是京都有名的才女,见识非凡,做妹妹的想,姐姐的话总是对的
我……我何曾说过这话?
云绯莲的声音颤抖着,一向所有的事情,都在她掌握之中。尤其是这位缺心眼的妹妹,一向对她言听计从,想不到今天会出现这么大的意外。
二姐姐说没有说过,我就当没有听过吧,这等小事不足一提。
云紫凰这话,赢得了更多同情和好感,周围一片赞美之声。
你……
云绯莲狠狠咬牙,什么时候这个迟钝又迷糊的妹妹,变得如此精明厉害了?
有人在云绯莲背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她握紧拳叹气:妹妹,卖身契很快就会送过来,难道妹妹信不过姐姐吗?
我说过,大伯父和二姐姐一向是我最信任的人,二姐姐难道认为我在说谎?
当然不是,都是下人无用,以至于我们姐妹之间产生误会。妹妹,家父十分担心,可否让姐姐进去探望叔父大人?
唉……云紫凰叹气,正想找借口拒绝。
老神仙,您去哪里?
云乘风大呼小叫,抓住一位老者的衣袖不肯松手:老神仙千万不可离去,家父全靠老神仙的通天手段了,妹妹,你还不快请老神仙进府。
云紫凰暗笑,这真是一个好借口:二姐姐,家父伤重,家兄请来神医诊治,今日只怕不便。
云绯莲很是无奈,只能温柔地说:吉人自有天相,叔父必定可以早日痊愈,既然如此,姐姐先告辞,不耽误神医为叔父诊治了。
她转身想走,不料这个时候,侯府门口聚集的到处是人,哪里有路给她走?
有些人阴阳怪气地说着风凉话,说她想逃走,说御史府抠门又小气,连几个奴婢都舍不得送给弟弟和侄女……
各种难听的话,伴随着让人难耐的讥讽嘲笑,气得云绯莲险些晕死过去。
这个时候,云紫凰早已经进入大门,带着神助攻的大哥,还有哪位所谓的老神仙,当然少不了大哥身边几位狐朋狗友。平日里,原主看云乘风身边这些混混儿,是最不顺眼的,从来不肯给半点好脸色。当然,云飞巅没有昏迷时,云乘风也不敢带这些人到侯府来。
大门关闭,云紫凰这才看向老神仙。
雪白的道袍,一头银发如同远山顶峰的皑皑白雪,长长的胡须也是纯白色,偏偏一张脸满是红润之色,更显得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云乘风得意洋洋地说:妹妹,这位老神仙,今年已经有一百零八岁,乃是得道的仙人。老神仙本来隐居静修,等闲人都见不到的,是哥哥我一片孝心诚心感动了老神仙,才请得老神仙法驾光临,万万不可怠慢。
云守成皱眉,盯着老神仙,他可不相信一向不学无术的大公子,能请来什么神医高人。
老神仙傲然昂着头:大公子孝心感天,此乃缘分。
云紫凰递给云守成一个眼色,他上前抱拳:请问仙长静修在哪一座道观?尊号如何称呼?
云乘风不快:管家,不要耽误老神仙为父亲诊治,妹妹,快请老神仙法驾,去为父亲诊治。
呼呼……
她忽然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很是难看:我……好难受……老神仙……
云乘风大惊失色:老神仙,快给我妹妹诊治,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云守成也是一惊,然而他毕竟年老成精,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微微勾起唇。郡主自从从百花诗会上回府,表现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或许是因为侯府遭此大变,郡主终于明白起来。也许是郡主在睡梦中,不仅得到天授医术,还得到了智慧和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老神仙皱眉:男女有别,郡主身份尊贵,多有不妥。
老神仙,别说这些了,您的年纪做我的祖宗绰绰有余,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您快请过来吧,哎呀,妹妹你不要吓我……
见云紫凰双眼翻白,云乘风吓得不轻,顾不得许多,一把将老神仙拖到她面前:快,妹妹决不能出事!
老神仙无奈,只能上前:大公子莫要着急,本仙自有办法。
他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盖住云紫凰的手腕,手指轻轻放了上去,双眼盯着她发白的小脸。
忽然老神仙脸色大变,手指被烫了一般,飞快地离开云紫凰的手腕。
这……
云乘风急忙问:老神仙,我妹妹这是怎么了?
老神仙眼神中隐藏着慌乱,摆手说:且让本仙再用天眼来看!
只见眼前的郡主,双眼无神,出的气多,进的气少,胸口剧烈起伏,眼见是不行了。刚才把脉,竟然没有半点脉搏,老神仙不由得连连后退几步。
妹妹,你到底有什么不舒服?你快说话啊。管家,妹妹这是怎么了?
这,大公子,必定是郡主的老毛病犯了,只是这一次格外严重,只怕是……
得到云紫凰眼神暗示的云守成,唉声叹气,话说了一半,不再说下去。
蒙圈的云乘风茫然了,什么老毛病?什么格外严重?只怕是什么?
云守成一把抓住老神仙:幸好有老神仙在,必定能救郡主的性命,老神仙,快请您施展通天手段,侯爷就郡主这么一位嫡长女,更是皇上和皇后钦定的太子妃,万万不容有失啊!
啊!
老神仙惊叫一声,想后退,却被云乘风和云守成同时抓住,拖到云紫凰面前。
云紫凰伸手,一把抓住老神仙的胡子,于是雪白的,一直垂到老神仙胸前的胡子,从他下巴上掉了下来。她另一只手,抓住老神仙的头发,用力一扯,皑皑白雪般的头发,被一把抓了下去,鹤发童颜,只剩下一副童颜!
云乘风惊呆了,傻傻地盯着老神仙,失去了雪白的头发和胡子,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老神仙,只有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三十来岁的男人。
云守成厉声说:大胆,敢来侯府行骗,欺骗郡主,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噗通……
老神仙本是个到处坑骗的骗子,被揭露了真面目,吓得魂不附体。他一个草民,敢到侯府行骗,乃是死罪。急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饶命啊,求郡主饶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