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杜翩鸿只是背过身去凄惨一笑。在绿儿的身上她仿佛是看见了她自己!同样都是心中藏着心结,同样都是离家出走,同样都是令家中的母亲担心……
或许,她的大哥就是想利用这场赌局来让她看清楚一些事情,看清楚那些一直被她遗忘了的事情。
小姐,这场赌局是小姐您输了。怀玉走到杜翩鸿的身边,伸手拉一拉杜翩鸿的衣袖。她瞧着杜翩鸿露出一脸失神的模样,心中还以为杜翩鸿在对于赌局的结果耿耿于怀,于是开解道:小姐,你看现在的绿儿是多么地开心啊。我们还没有看见过他这样开怀大笑过呢!虽然这场赌局是我们输了,但是,如果是这种结果的话,那么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啊。
杜翩鸿点头,突然咧嘴笑开。她伸手拍了拍怀玉的头顶,然后越过怀玉走到苏府的大门口。
经过这一切事情之后,杜翩鸿觉得她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
对!她想通了,她把一切都想通了。
人生中难免会有几次的波折,可是那又如何?她没有理由被这些波折推到,被这些磨难打败。她不该因为那一次的挫折,那一次的受伤而逃避,进而把事情都牵连到自己的父母身上!现在的她更应该鼓起勇气,和自己的大哥一起前往京都。不管那个地方有什么样的磨难在等着她,也不管那里有那些她厌恶的人。她现在只知道她的爹爹,她的母亲在那个地方等着她……
为此,不管如何,她都要回家!
都要回到那个她极度讨厌的地方!
京都,那个她曾经受到挫折的地方,今天,她要重新地回到那里,开始她的新人生!
翩鸿,看来你已经想通了啊。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了杜游龙的声音,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长袍,墨色的长发高高的束起,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的。他只是跨出几步,身子便已闪到杜翩鸿的面前,看来这场赌局的用意你也已经一清二楚了啊。真不愧是我杜游龙的妹妹。杜游龙一边欣慰地说着,一边拿手拍着杜翩鸿的肩膀。
站在杜游龙身边的左思此时手上正抱着一个木盒子,他将木盒子打开,然后从盒子里面拿出那一叠包扎好的信封。
这是娘亲写给你的信,待伙儿你看看吧。杜游龙说着,然后将那一叠信封丢给了杜翩鸿,嘴巴里喃喃着,像是在抱怨一般,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我也用不着做这些事情。本大将军一辈子也没有今天这么煽情过呢!
杜翩鸿默默地接过那些信封,然后一张张地看着。信封的封口已经被撕开了,想必这是大哥杜游龙的杰作吧。
她一张张地看过去,发现信的开头永远都是孩儿游龙亲启,而信的结尾也永远都是我的翩鸿孩儿。信纸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在提及她的事情,从她第一天离家出走,一直到现在。
最后,她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封信封,然后打来里面的信纸,只见里面写道:孩儿游龙亲启,最近入秋天气转凉,为娘甚是担忧孩儿的身体。北方天气寒冷干燥,孩儿切记要注意身体。另外,不知游龙孩儿可有翩鸿的下落了?翩鸿已经出走一个月了,一点儿音讯都不给家中回复,着实是令人担心。若是游龙孩儿有一点儿翩鸿的消息还望及早劝她回来。今年的中秋将至,请转告翩鸿孩儿,为娘做好了月饼在家中等着她……
难怪大哥会提出这次赌局的题目是月饼。这并不是因为中秋节临近,也并不是因为绿儿,而是因为他要提醒她记起那个在家中一直思念着她的母亲!
原来,一切的一切从最开始的时候都已经设计好了。只有她笨,她蠢才没有发现大哥最初的苦心!
为什么你一早不把这些信拿出来?若是这样……若是这样的话,也许她就愿意和大哥回去了也不一定啊。
杜游龙只是挑眉,然后一脸的不认同:若是这样……若是一切都不是从赌局开始,也许以你的性格肯定会一声不吭地就逃走了。还用得着现在坐在这里等着我来教训你吗?
杜翩鸿沉默地低下头。
确实,当时的她根本就打定主意不愿跟随大哥回去。那个时候,她的心里确实怀着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的念想。若是那个时候大哥将那些信封拿出来,想必也丝毫改变不了她的决心吧。
但是,自从经历了绿儿的这件事情之后,她把一切都想开了。
也因此,她才敢再重新地面对着现在,敢重新地面对着自己。
既然一切都想通了,也愿意跟着大哥回家,那么就回到军营里把自己收拾收拾吧。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蓬头垢面的,真像一个疯婆子。翩鸿,你千万不要到外面去和别人说是我的妹妹哦,不然可是丢了我的脸哦。杜游龙痞痞地一笑,说的话都是那么欠扁。他轻抬起手腕,对着天空眯起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挂着的那一块玉佩。只见玉佩的背面雕刻着一条龙,正面上刻着一个大大的杜字,形状和杜翩鸿的那一块正好相呼应。
玉佩啊玉佩,这次还真是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想必我是永远也发现不了自己的妹妹蠢得跑到我的地盘上喽。他眯着眼睛,不断地絮絮叨叨。话中的意思虽然是在感谢玉佩的帮助,但是仔细一听倒更像是在奚落嘲笑某人。
杜翩鸿闻言紧紧地皱着眉头,一双拳头暗暗地捏紧。
她快速地抡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直接朝着杜游龙的脸上招呼去。
她一边追着,一边大嚷着要报仇。
两人你追我跑,一下子又好像是回到了童年。
在童年里,哥哥在前面跑着,妹妹在后面追着……
两人相互追逐,身影慢慢地消失在时光的长廊中……
这一刻,仿佛像是时光的再现……
当马车准备妥当之后,杜翩鸿一行人才开始上路。一路上入眼的到处都是一座座青山,一颗颗红树。大约过了一个半钟头之后,马车才驶到京都的城门外。
杜翩鸿掀开车帘,双眼盯着京都辉煌壮丽的城门。朱红色的城门就像是一座坚固的牢笼大门,锁着的是京都的梦,京都的过去……
那个时候,她曾经暗暗地发誓过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到那个地方。可如今,誓言不在,又身不由己。终将她还是沦落到被命运所捉弄的地步!
只见杜游龙飞身跃下马车,身子闪到城门外的守卫面前。他微微低下身子,张嘴朝着那名守卫低声地喃喃着几句,大概是距离离得太远,具体的杜翩鸿也听不清楚。她只是坐在马车里,把头伸到车窗外,透过那小小的车窗看着京都这片广大的世界。
待杜游龙重新回到马车里时,杜翩鸿才好奇地问道:大哥,你方才和那个守卫都说了些什么?瞧那个守卫瞬间灰白的脸色,想必你又在恐吓人家吧。
杜游龙先是找了一个角落处坐下,身子刚刚坐定便被杜翩鸿这么突然地一问,瞬间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回道:这是密令,不能随便和不相干的人说的!
密令?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过杜游龙提过啊!
杜翩鸿狐疑地看着自家的大哥,想着这个密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他的大哥是负责守卫盛唐王朝北边疆域的大将军,如果没有当今陛下亲自传下来的口令一般是不能够轻易地离开自己驻守的地方。而如今大哥从乔山的驻守区离开,可见这个密令必定非同小可!
到底,是什么样的密令能够驱使地动她的大哥呢?
杜翩鸿很想继续问下去,但是当她看到杜游龙一副不欲细说的模样,心中纵然有万千的疑问也就只能够埋在肚子里。
之后,马车行驶到了城内,在人群的拥挤之下不得已被迫滞留在城内的小道上。京都的城内与城外不同,城外的道路是一片宽敞,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多。而城内则相反,街道小而拥挤不说,关键是这周围到处都是人群,经常出现人挤人的现象。由于四处都是人群,空气中自然夹杂着一些异样的气味。有汗臭味,有鱼腥味,有浓郁的香气……这些味道加在一起便足以让杜游龙昏阙的了。
杜游龙用手紧紧地捏着鼻子,两瓣嘴唇紧紧地抿着,在极力地憋气着。他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一直使命地对着空气扇风,试图驱散去空气中这种异样的气味。
杜翩鸿只是无奈地摇头,心想自家的大哥对于气味还真是敏感啊。随即,她跳下马车,打算徒步回家。她并不打算一直待在马车里面耗着,于是带上了小九和怀玉后便先行离开。
小妹!你怎么可以先走呢!你……杜游龙试图留下自家的小妹,连忙焦急地说道。可是,当他的双脚刚刚向外踏出一步时,鼻尖便迅速地盈满外界那股令他感到恶心的气味。于是他只好作罢,继续卷缩在马车的角落处,用哀怨的眼神瞪着杜翩鸿,怨毒的意味分明!
杜翩鸿只是得意地接收了从杜游龙那儿传来的哀怨目光,然后拍拍屁股闪身溜走。她带着小九和怀玉一路上东逛逛西逛逛,看到好玩的好吃的摊位便会停下来光顾。
美人姐姐,这个糖人儿好好看哦。小九走到一个卖糖人儿的摊子前,高兴地拍手道。
杜翩鸿怔怔地看着小九流露出来的笑脸,觉得心中顿时溢满温馨。
好像从她救起小九开始就从来都没有见过小九露出今天这样纯真可爱的微笑呢!
杜翩鸿一时高兴,便拿出一两银子,说道:老板,这里的糖人儿本小姐都要了。呐,给你。说完,便扔下那一两银子,拿着所有的糖人儿走到小九的面前,伸手便将那些糖人儿送给小九。
小九先是一脸呆滞,双眸只是紧紧地盯着糖人儿。
不要吗?杜翩鸿佯装要丢弃那些糖人儿,语气故意变得僵硬,若是小九不要的话,我就把这些糖人儿丢掉!
小九闻言紧张地抱住那一堆糖人儿,露出一张戒备的脸紧张地看着杜翩鸿,不要,丢掉!小九,喜欢。他不断地摇头,甚至因为有点儿害怕杜翩鸿会丢弃掉这些糖人儿,身体不断地疏远着杜翩鸿。
杜翩鸿只是沉闷地想着,想着小九从来都不曾像今天这般疏远着她。平时的他一直都像黏皮糖一般粘住她,永远都是她最听话最乖巧的小弟弟。可是,今天的他却为了那一些糖人儿而疏远了她,甚至是态度上带着一点儿反抗。
这不禁让她感觉到一些不自然。
姐姐不会丢掉这些糖人儿的,小九放心吧。杜翩鸿无法,只得放软了语气安抚道。她觉得她现在的口气就像是在驯服一只小兽一般,处处都要耐心,都要细心。
小九乖巧地点头,然后才咧开嘴笑着。一双明星般的眼眸此刻正眯起成弯弯的月牙状。他高兴地跑着跳着,手上拿着糖人儿,大声地嚷嚷着: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推糜黍;二十六,去吊肉;二十七,宰只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首;三十晚上守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之后,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一直重复着。
他的身子跑到哪儿,他的声音便传到哪儿。
杜翩鸿只是默默地跟在小九的身后,嘴上也跟着喃喃起这首歌谣。
她觉得,这首歌谣似乎很耳熟,好像她曾经也吟唱过一般。
到底,是何时何地呢?
杜翩鸿默默地跟在小九的身后,一直注视着他。她感觉今天的小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泼。脸上露出笑容的次数也是她所见过的最多一次。
她有一股直觉,直觉着眼前的这个小九并不是她平时认识的那个人。
他身上的气质,他身上的任何一切都与往常不同……
她只是呆呆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不发一语。
美人姐姐,我喜欢这个棉花糖,我要。这时,小九指着另一边卖棉花糖的铺子说道。他转过头去,露出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活活像是一个小孩子。
杜翩鸿见此,脸上有一瞬间的呆滞。之后,她快速缓过神从身上掏出荷包,说道:真是的,平时的你也没有像今天这般贪嘴的啊。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着,可是最后还是买了一堆棉花糖给小九。
小九还特地向老板要了一个袋子,然后把剩余的一些都放进袋子去。
白色的棉花糖就像天空中漂浮的云朵一般轻盈和柔软,真想让人一口吃掉。怀玉看了后食指大动,便指着装在袋子中的棉花糖示意着小九:小九,这些棉花糖你一个人也吃不下去,不如分一个给我吧。
小九摇摇头,双手紧紧地抓住袋子,脸上的表情异常坚决:不要!这些棉花糖不是用来吃的!
那么,那些糖人儿总可以了吧。怀玉退而求其次,心想她家的小姐都把整个糖人儿都买下来了,也不在乎少它一个两个的!
不行!小九毫不犹豫立刻否决道:糖人儿也不给!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背在身后,以一种捍卫的姿态面对着怀玉。
就好像藏在他的身后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
怀玉吃堵,只是没好气地瞪着眼,然后一脸不平地看着杜翩鸿:小姐,都怪你平时太宠这个小九了!你看看,现在他都目中无人了!
杜翩鸿也觉得怀玉所言有理。毕竟只是一个糖人儿和棉花糖而已,至于伤了彼此的和气吗?
于是,她劝道:小九听话,怀玉姐姐不是外人,她是我们的亲人,这些东西就分一点儿给她,好不好?杜翩鸿放软语气,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使得她看起来有着十足的亲和力。
小九还是摇摇头,依旧表现得一脸的戒备。
杜翩鸿无法,只好顺着小九。于是她回头报以无奈的眼神看着怀玉,表示连她也无能为力。
啊!怎么没有了?小九趁着众人失神的空挡,身影早就已经闪到附近的神社里了。他不断地徘回在神社的大门前,一脸的失落,不会的!这里怎么会没有呢?他低着头,似乎在寻找着一件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
杜翩鸿乍一听到小九的惊呼,马上紧张地跑到小九的身边。此时的小九正匍匐着身子,身体紧紧地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双手不停地刨着。不到一刻,手上的皮肤已经被磨破,在黄土色的尘灰中依稀能够看见几片红块。一块在手掌上,还有一些分布在指尖。
想必,应该是很痛的!
怎么还是没有!小九已经连续的刨出了三个浅浅的坑,发现坑内空空如也之后失落地喃喃着。他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半刻,片刻之后又立即恢复精神,身子朝着神社大门的那一边继续动手。
杜翩鸿很少看见小九这么执着的模样,心中不免开始感到好奇,于是她问道:小九,你到底在寻找着什么?她微微蹲下身子,目光正好居高临下的看着小九。此时的小九身上都处都站着黄土色的灰尘,就连脸上也带着几块黄土色,整个人煞是狼狈。
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小九只是简单地回了这么一句话,双手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杜翩鸿站直身体,只觉得小九自从回到京都之后就开始变得很奇怪。先是反常得仿佛是变了一个人,然后就是一直流连在大街上买东西。对于糖人儿和棉花糖有着无比的执着,而且最重要的是……
在这间神社里,似乎埋着对于小九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啊!终于找到了。小九高兴地简直要跳起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五彩的花踺子大呼着。杜翩鸿赶紧凑近身子,一双眼仔细认真地看着小九手上的花踺子。
什么啊,不过是一个破旧的花踺子而已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珍珠宝石的东西呢!怀玉没好气地回到,然后转过脸去不理会小九,心里还在为了刚才糖人儿和棉花糖的事情生气着。
小九很高兴。今天找到了很多珍贵的东西。小九欢快地拍着手,然后脏脏的右手毫不顾忌地直接往眼角摸去。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小九脸上残留的泪痕。
这条泪痕想必是刚才因为找不到花踺子而焦急万分时所留下的吧。
先是糖人儿,歌谣,再是棉花糖,花踺子……
杜翩鸿只觉得这些东西的背后一定有着一些联系,而找到了这个联系也就可以解释小九之所以会失态,之所以会古怪的原因。
小九,这个花踺子不像是你的东西,你一个男孩子家的怎么会有女孩子家的东西呢?杜翩鸿拿过那个花踺子,眼睛里面倒映的满是这个看似破旧的踺子。踺子上的羽毛此时已经剩下寥寥几根,踺子的底盘也已经破旧不堪。
这样的踺子哪里值得人好留恋的!
花踺子当然不是小九的!小九收回踺子,然后一脸回味,那个人曾经说过每年的除夕夜都会来这里陪我玩耍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年没有来。
今年?除夕夜?
杜翩鸿直觉不妙,心中有一股隐隐的不安感溢出。她先是伸出一只手,在小九的面前不断地摇晃着,然后张开嘴唇,问道:小九,今天是什么时候?
小九迷茫地回视着杜翩鸿,然后木然地说道:盛唐五年初。
盛唐五年初?
杜翩鸿震惊地看着小九,一脸地不敢置信。
盛唐五年初,那不是十年前的时间吗?
为什么小九的记忆回到了十年前的时光,甚至连神智也一起回去了?
那么,这个踺子的主人是谁?杜翩鸿紧紧地握紧拳头,心里仿佛是提着千斤重。从小到大,她的心情还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紧张过呢!
花子。小九抬起眼眸,眼睛里的波光一闪一闪。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然而,杜翩鸿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吃惊哑然地听着小九所说的话。她轻呼出声,不可置信地揉一揉耳朵。
她不信,她不信自己现在所亲耳听到的话语。
因为……
那位叫做花子的女孩就是她啊!
她觉得,她开始迷惑了。
一切都开始混乱了。
